蓮心茶鋪子的門上,一直貼著張紅紙,寫著出租的字樣。有一段日子,根本沒有人問起,不過,這一陣情形可不同了。三天兩天,就有人來租。奇怪的是,租房子住的人並不租一個月,而是租一天,有的兩天。而且,租房子的人,並沒有行李,只是隨身背一個書包,或者挽一個藤籃,彷彿到郊外去露營似的,其中,還有外國人。
花順水在店鋪內坐在櫃檯前,有人進來光顧了,不是來買蜂蜜或者肥皂,而是租對面的蓮心茶鋪子。花順水翻開一本硬皮簿子看看,哦,下星期六,給人租了,再下個星期六好不好?租房子的人也無所謂,就租下個星期六。簡直不像找房子住,就像買票看電影,這一場滿座,那就買下一場的票子。的確,花順水不久就明白啦,來租蓮心茶鋪子的人,根本不是想住房子,完全是想看「電影」。因為有些人住過,說是看到從沒見過的景象。
「樓梯上有步履的聲音。」
「一名青衣女子,挑著一盞蓮燈。」
「房間一角,燈輝如晝。」
「許多女子,滿頭翠鳳明璫。」
「走起路來,環佩玎璫。」
「唱起咿咿呀呀的小曲。」
「低聲淺笑,喁喁細語。」
一個外國人也來租蓮心茶鋪子住,這個人頭髮都白了,他就是寫過「飛行原理」文章的人,堅持說自己在肥土鎮上看見過飛毯。他在蓮心茶鋪子住了兩天,回去寫了一篇文章,投到國際幽靈學刊上發表,題目叫「蜃樓異象」,文章裡面提到他見到一位綠衣女子,明明是許多年前坐在飛毯上的同一衣飾和模樣。
肥土鎮的雜誌上也有專題的報道,說是有人在蓮心茶鋪閣樓見到如真如幻的人影,聽到多聲復調。撰文的人自稱並無宗教信仰,也不相信鬼魂,但堅稱是耳聞目見,至於原因,無法解釋,只說是超出了自己的智力範圍。
經過雜誌的報道,來租閣樓的人更多了,都是充滿好奇心的人。也有拜佛的婦女,來看看是哪一些菩薩顯靈。但她們什麼也看不見。也不知道是什麼道理,住閣樓的人,有的說看見人物,繪形繪聲,越說越稀奇;有的卻說什麼也沒有瞧見,這些人繼續又試過幾次,仍無收穫,終於下個定論:別的人全是胡說八道。於是寫信到報紙的讀者之聲發表意見,認為有人妖言惑眾導人迷信。一位學者引用了榮格新作的理論,認為就像人們宣稱看到的幽浮,不過是另一種集體無意識,把夢境當作真象。無論如何,租閣樓的人更多了,而且,由於有些人說見到,有的人又說沒見到,竟分成了見到派和見不到派,互相辯難,從閣樓出發,牽涉到科學、神學、靈魂學,以至哲學、音樂、舞蹈、文學、電影等等。花順水才不管別人怎麼說,他只是開啟一本硬皮簿子說:下個月的第三個星期六怎麼樣?
「怎麼有的人看得見?」花一說。
「有的人又看不見?」花二說。
「嗯,是這樣的:左半腦發達的人看不見。」花一說。
「右半腦發達的人看得見。」花二說。
「左半腦管的是理性思維。」
「右半腦管的是直覺。」
「右半腦發達的人是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