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裡巴巴每天到銀行上班,他並沒有特別的工作要做,只站在保險庫的門口。枯站是很疲乏的,進保險庫的人又很少。花裡巴巴的呵欠打得更多了。於是,他不停地在保險庫門口踱步,找東西看,消磨時間。銀行門口砌了個大金魚缸,養著十八條錦鯉,十八這數目是固定的,不能多一條,不能少一條。任何一尾魚有什麼背泳、斜泳等情況發生,立刻換一尾活潑的進去。
新落成的樓房,樓下一列開了五家店鋪:茶莊、藥房、花順記、龍鳳繡莊和銀行。銀行和另外的四家店鋪很不相同,幾家店鋪,都搭了曲尺形的玻璃櫃臺,牆上也有玻璃櫥,放著瓶瓶罐罐,或者布幅絲緞;可銀行呢,一點貨物也沒有。肥水街的人進店去,買茶葉、痱子水、百花油、絲棉被,總有東西帶回家。但銀行呢,進出的人只是交換一些紙和小簿子。
銀行是什麼?花裡巴巴問過花一花二。
「大概就像一個僕人和許多主人。」花一說。
「僕人替主人保管錢財。」花二說。
「主人很多,僕人保管的錢也越來越多。」
「僕人把錢借給需要錢的人,收取利息。」
「成為很有權勢、厲害的僕人。」
「結果,僕人越來越富有,比原來的主人更有錢。」
銀行真有錢。大堂的一列櫃檯前面,坐著銀行的職員,花裡巴巴只看見他們數錢、收錢、交錢,看來那也是很枯燥的工作,不過,職員並沒有打呵欠。花裡巴巴又打呵欠了,他趕緊在有限的活動範圍內走動。在保險庫的門口,花裡巴巴可以看到肥水街對面和斜對面的房子,以及不斷來往的行人。年輕人梳的是多麼古怪的髮型呀,男的發上搽滿亮油,額前簷篷似的突出一團頭髮;女的梳著高大蓬鬆的髮型,遠看活像頂著鳥巢。
無論男女,都穿花花綠綠的襯衫,女子有的穿很寬闊的裙子,像穿的是把張開的傘,有的穿很緊很窄的褲子,彷彿穿的不是褲子,而是很長的襪子。年輕人又愛穿一種厚布藍褲,明線縫了許多袋,褲腳很寬,好像水手。花裡巴巴覺得,還是花豔顏好看,小圓領的素色襯衫,鑲一條細花邊,泡泡紗的長裙子,印著淺淺的石榴花,走起路來,裙腳飄飄晃晃,真是好看極了。
銀行對面,舊的蜂蜜店租了出去,店面很小,租給一位年老的跛腳裁縫師傅,搭了簡陋的玻璃飾櫥,有時掛著花布短襖,有時是絲絨的鑲邊旗袍。至於蓮心茶鋪子,關上了門,門上貼著招租的紅紙,貼了很久,仍租不出去。其實也租出過幾次,不過,租戶住了三幾天,就匆匆搬走了,有的一話不說,有的直喊房子古怪,漸漸的,都說那房子奇異,沒有人租用。
裁縫鋪這一邊很寧靜,而十字路口的對街可熟鬧了,那裡開了一家涼茶鋪,常常傳來很吵鬧的哇拉哇拉喊的歌。有時候,店鋪擠滿人,連門口也圍著一堆,傳出來的不是音樂,而是時強時弱的人聲。花裡巴巴知道,準是轉播足球比賽了。
在銀行裡工作久了,花裡巴巴也熟悉了店內的職員和清潔工。有一位職員,天天下班就匆匆忙忙趕什麼似的第一個跑出銀行門口。原來是趕去上夜學。大家都覺得他勤奮,找到了工作,還繼續進修。一位職員說,他不想一生一世當銀行小職員,繼續進修,得到專業知識,將來可以轉換更理想的工作。
「白天上班,晚上讀書,有夜校麼?」花裡巴巴問。
「有,許多學校呢,學打字、速記、語文。夜中學。」
「晚上讀的中學?」
「是政府新開設的夜校,給那些白天沒有機會入學的中學生去讀。」
「收中學生?只收中學生?」
「花裡巴巴,你想讀書?」
「我想,我已經超齡。」
「沒有人會超齡,你可以進成人夜校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