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檔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彎街靠近船塢圍牆的這一段街上,一字兒排開,共有四個大排檔,彼此倚靠,彷彿一列火車廂。排檔雖然都和食物有關,可內容不同。郭廣年夫婦主要是供應飯菜,而旁邊的一家則賣咖啡、奶茶、三明治。早上也以這一家最忙:燒開水、衝咖啡、切面包、煎雞蛋。大排檔的奶茶特別濃郁,許多人天天光顧,一面喝奶茶,一面看報紙。顧客們很少傾談,大都吃完早餐就走,不像茶樓,一盅兩件,高談闊論,或者讀報、冥想,一坐個把小時。

牛記賣的是粉面,早上也比較清閒,一家大小各有工作,這個把面分成一餅一餅,那個用魚肉撻成魚丸,放在大鐵鍋中炸。另一個鍋中煮的是牛肚、牛筋、牛腩、牛腸、牛肝。五香八角的氣味四散,十分招引人。「阿香糖水」也是牛記的排檔,專賣芝麻糊、紅豆沙,早上則開了鐵鍋炸油條、煎堆、牛脷酥。大排檔也賣鬆糕、粽子、白粥和豆芽炒麵。只要到大排檔來,總可以找到適合的吃食。因為食物不同,四個大排檔各有顧客,多元共存,氣氛融洽,還能相輔相成呢。阿香的糖水,牛記的粉面也可以拿過來放在郭廣年的大排檔上。

除了郭廣年夫婦,他們的幫手還有王帶寶的一個弟弟。不過,大排檔的一旁,攤開張折凳,旁邊小矮凳上,坐著個小女孩,正在專心地做功課呢,她是大排檔的小主人,郭廣年和王帶寶的女兒。她在抄社會科教本中的課文:清早起來,爸爸去上班,媽媽做家務。

船塢一天鳴笛四次,第一次是早上八時。這個時候,郭廣年還在家中沒出門口呢。他夫婦倆的大排檔正像一頭沒睡醒的大水牛,烏黝黝地站在彎街的馬路邊。而旁邊的早已坐滿了人,吃三明治的吃三明治,喝奶茶的喝奶茶,鍋裡的雞蛋煎得滋滋響。船塢第二次鳴笛是在正午十二時,這是大排檔最忙碌的時刻,因為船塢上千的工人出來午膳。大多數的人選擇吃飯,所以總有幾十,甚至上百的人,圍在郭廣年的大排檔四周。每到正午,王帶寶的弟弟已經在貼著圍牆的行人道上撐開了七八張折桌和數十張摺椅,桌上擺好筷子筒、醬油、辣油、牙籤筒和菸灰缸。船塢的汽笛一響,一群穿著蛤蟆衣滿身油漆斑的工人如潮湧來,佔滿了折凳。遲來的只好蹲在行人道上靠在牆邊,託著畫上彩色公雞或藍色卷草的闊口碗,自顧自吃飯。

到了一點鐘,人群散去,快如潮退,汽笛一響,他們又進入了船塢。這時候的郭廣年一家,才鬆一口氣,輪到他們自己打游擊似的吃飯。事實上,這時候又有了另一批顧客,數目不多,卻是三三兩兩,有的則是在附近工作的木匠、水泥匠,以及搭棚工人。

肥水區一直在不斷興建樓房,彎街上的房子可以說是這一區上最新的,但是更新更高的房子還在興建。肥水街上的房子,大多是二層三層高;可彎街,幾乎一律四層高,大概是比肥水街稍後開發,又遇過火災,房子的模樣反而整齊,不像肥水街、染布街,樓房的形式、高低,各有面貌。面對大排檔的樓房,四層高,樓上層層都有騎樓。如果依西洋房子的住法,騎樓上不住人,種些花,看上去寬敞通風,很涼快的樣子;可是在肥水區,騎樓大多封閉,加上密密的窗子,窗外釘了晾衣架,掛著一條條橫竹,垂著隨風飄飄晃晃的衣衫。有的騎樓外,另搭了花架,種些盆栽,有些植物,長成森林似的,幾乎遮蓋了整個騎樓。

樓上有騎樓,所以部分房子的樓下,都有支撐的石柱,走在行人道上,就被圍在石柱陣中,行人道往往變成長廊。石柱漆上店鋪的招牌,宣傳貨品的類別和優點;還有賣香菸的小販,石柱正是他們擺小攤子的好地方。

幾個搭棚工人,郭廣年昨天才看見他們搭了一座竹橋,因為附近樓房三樓上有一位老人病歿。老人死在家中,一個棺材如何從樓梯上抬下來?只好找搭棚師傅來搭一座喪家天橋,從地面上斜斜地之字形伸上樓房的視窗,棺材就沿著天橋抬下來。

晚上的大排檔,顧客和中午的不同,因為從船塢下班的工人都回家去了。來吃晚飯的是另一批顧客,大多七八個,時間多著呢,點幾個小菜,喝幾瓶啤酒。電燈對大排檔有莫大的幫助,牽牽絆絆的電線,拉到排檔來,晚上一亮燈,四周通明。晚飯以後,熱鬧毫不遜色,因為消夜的人出現了。來一碟肉絲炒麵、牛肉炒粉,買了,用紙包了帶回家去。大排檔面對的那一列樓房,更加簡單,從樓上吊一隻籃下來,把粉面吊回樓上,樓梯也不必走了。

住在三四樓上的人家,那麼多的樓梯要走,簡直叫派新聞紙的報童氣短。不過,報童不久就想到了解決的方法,把報紙捲成圓筒形,用水草一紮,站在馬路上,擲標槍一般把報紙擲到樓上去。技術是練出來的,很少失手。除了報童,還有過路賣甘草橄欖和話梅的小販,也用拋擲的方法叫賣,他們有一個形象的叫法:飛機欖。許多人家並不特別愛吃零食,但也拋下硬幣買一包,只是想看看小販表演雜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