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冬天,花裡耶並沒有帶突厥貓到肥土鎮來,帶來的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是他的兒子花裡巴巴。仍是僱了一輛獨輪車,車上兩旁堆了行李。父子則跟著車步行。二人一車沿著肥水街來到蓮心茶的鋪子。花裡耶依然租茶鋪的閣樓,並且租花順記的半個鋪面擺賣些雜物。突厥國忽然流行腦膜炎病,奪去不少小孩性命,花裡耶決定帶孩子出國避災。孩子長得胖嘟嘟,有一頭鬈髮,眼睛明亮,很喜歡笑。知道他的名字之後,大家都說:怎麼能稱他做爸爸呢。只叫他做小花裡。
花裡巴巴和父親住在茶鋪子閣樓,每天跟著父親一起到小巷吃豬腸粉、魚生粥。他的書包裡有幾本突厥文的課本,因為肥土鎮沒有突厥文學校,就由父親每天教他讀書寫字。每星期一次,他跟著父親上飛土區唯一的清真寺去。
兩個月後的一天下午,花裡耶剛從輪船公司訂好船票出來,在飛土大道上正想回家,迎面駛來一輛肥土鎮罕見的人人稱做「勃勃車」的盒子車,在花裡耶身邊停下。車上走出三個衣服奇異的大漢,一話沒說,就把花裡耶連拖帶推,扯進車裡架走了。途人中有一個見過花裡耶的人認得他在肥水街擺賣,到花順記報告了訊息,說是花裡耶被人捉去了。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為花裡耶在肥土鎮看來沒有犯罪,捉他的人顯然又不是公差。不管怎樣,花裡耶不見了。
花裡巴巴也不知該怎麼辦,他到清真寺去問,沒有訊息;花順記的夥計帶他到差館去查,也沒有頭緒。一個月一個月過去了,完全失去花裡耶的訊息。茶鋪子的閣樓橫豎是空置的,並不租給別的人,就由小孩居住。小孩很乖巧,常常幫陳老夫婦看店鋪,賣東西。葉重生對他特別同情,因為他和花厭顏同樣是不見了父親的孩子。
她買什麼玩具和吃食給女兒時,也會送一些給小花裡,並且和大家商量,送他到街坊小學讀書,能學多少就學多少,總比整日待在家裡或者在街上游蕩的好。於是,小花裡進了街坊小學,年紀比同班的同學大。讀的卻是一年級。至於他的幾本突厥文課本,每次上清真寺,也有人教他,還教他讀《古蘭經》。
小花裡讀書很努力,寫字也用心,很快就和同學們打成一片,而且學會講肥土鎮的話。至於龍文,他學得很辛苦,老是不及格。雖然不太懂龍文,他卻愛看書,圖畫他看得懂。這時候的肥土鎮,街頭巷尾到處都有小書攤子,牆上掛著貼滿小書封面的紙板,選中了付一個仙就可以看幾本。書攤上有許多小木凳,永遠坐滿了大小孩子。這些小書都是連環圖,講著不同的故事,字很少,即使不識字,看看也明白。小花裡天天去看連環圖,看了許多故事。有的故事裡主角會飛,長著翅膀;一個小孩踩著兩個火輪子也能飛,輪子上的火,卻總不會把輪子燒壞。
葉重生經過書攤子的時候,常常見到小花裡坐在矮凳上看連環圖,她就會給書攤販一個銅錢,讓小花裡選書看。小花裡會說,謝謝花阿姨。他目送花太太離開,只見花阿姨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有說有笑地翩翩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