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一個星期一個星期過去,一個月一個月過去。花初三一直沒有回來,花順記上上下下的人,肥水街的坊眾,斧頭黨的兄弟,沒有人知道他的訊息。大家寫了許多尋人告示,到大街小巷每個角落張貼,又找人打聽,同樣沒有結果。漸漸地,尋找花初三的迫切行動轉化為漫長而忍耐的期待。自從花初三離去之後,葉重生睡房中的天窗再也沒有開啟過,也沒有人透過那窗子仰望天空中明、滅、遠、近,恆久或移動的星辰。
布穀鳥鐘不再鳴叫,長針、短針、鐘擺靜寂下來。花順記的貓和傢俱行的貓早已打成一片,成為朋友。不過,兩家的貓極易辨別。凡沒有尾巴,自然是花順記的。此外,兩家的貓還有一點不同。花順記的貓從來沒有見過自鳴鐘。葉重生的布穀鳥鐘,對它們來說,是多麼新奇的誘惑呢。可是這鐘,傢俱行的突厥貓卻見慣了。無尾貓們斜眼、正眼地觀看布穀鳥鐘許多日子,終於到了這麼一天,一頭從各種角度被布穀鳥鐘迷惑得目瞪瞪的無尾貓,當布穀鳥跳出來叫喚的時侯,猛地朝鳥兒撲去,整個鍾「嘭」地慘叫一聲從牆上掉下來,鳥兒、鐘擺、指標,全跌碎了。從此,這睡房中再也沒有了鐘聲。葉老闆把鐘的碎片粘粘砌砌,仍掛回牆上,但鍾再不肯走動。
三更半夜,水車館也沒有了鑼聲。自從肥水街上裝上街燈,家家戶戶也有了電燈,水車館不再用鑼來召集斧頭黨人。經過電工的接駁,水車館安裝了警鈴,通到斧頭黨人的家中,一旦發生火警,警鈴就會響起來。科技淘汰了水車館的銅鑼。於是睡夢中的葉重生再沒有被銅鑼驚醒了。
沒有銅鑼和布穀鳥鐘驚醒葉重生。奇怪的是她並沒有失眠,一閉上眼就睡熟了,而且不停地做夢,夢見自己在空中飛行,幾乎每次都坐在不同的物件上面。在她的夢中,有什麼東西不會飛呢?所有的東西都能飛,既不需要翅膀,也不用藉助風,一切都自自然然飛起來。每天晚上,葉重生在夢中飛行:睡在架子床上飛,抱著枕頭飛,坐在繡花鞋裡飛,騎著一把斧頭飛,站在樓梯上面飛,握著一束香白蘭飛。
但地面上的她卻一天一天瘦下去,睜著呆滯失神的眼睛,漸漸不再說話。一家人很是擔心,她的父母來看她,說道:莫不是舊病復發了?於是請大夫來給她診治。大夫把過脈,對大家高聲說道:恭喜恭喜,夫人有喜了。這句話使所有的人又驚又喜。
「唉,初三連要做爸爸了還不知道。」花掌櫃說。
「真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傢俱行的老闆說。
大家幾乎同時一起問大夫,葉重生是不是舊病復發了?大夫說,夫人如今患的是心病,心病可是沒藥可醫的。不過,她的健康情況不大好,不能讓她再消瘦,該多吃有益的食物;孕婦更加要注意。於是,掌櫃太太負責媳婦的飲食。葉太太不時燉補品親自送過來,而花掌櫃和葉老闆繼續到處打探花初三的訊息。日子又一天一天過去,葉重生繼續每晚做飛行的夢,躺在火柴上面飛,踩著一雙拖鞋飛,坐在沙龍椅上飛,站在布穀鳥鐘上飛,抱著突厥貓一起飛。她的飛行,憑藉的是第六種飛行原理——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