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胡太太一早出外辦了兩件事情。她先到金鋪去買了幾件金器,然後到薦頭店[編注:即以介紹傭工為業的中介所]去找用人,如今,家裡需要一個煮飯和一個打雜。胡家本有一名廚子,一個花王,一個洗熨的女傭,都是僱來的傭工,至於服侍胡嘉姊弟的翠竹,是老夫人當年買來的「妹仔」,用真金白銀買賣的婢女。一晃十多年,老夫人早已過世,翠竹在胡家已經當了二十多年的妹仔。翠竹在胡家,就生活在圍牆和山林之中,除了偶然帶小姐上上街,到親戚家去,幾乎一直待在家裡,眼看一年一年長大,似乎要當一輩子的婢女了。
那時候胡瑞祥就對妻子說過,要不要給翠竹找一個婆家。可他們又不知把翠竹嫁給什麼人,而翠竹則說不願嫁,寧願服侍小姐。於是,她的年紀漸漸又大了幾歲,已經過了十六七歲適合出嫁的時期。也許是緣分吧,翠竹和家中的廚子很合得來,平日有說有笑,卻又忽然互相規避。胡太太看在眼中,覺得這兩個還沒有結婚的人,倒是一對,廚子又是老實人。於是問問廚子想不想娶翠竹。廚子結結巴巴,說早已喜歡翠竹,只不過,家道貧寒,沒有聘禮,知道翠竹是買來的妹仔,如果要娶的話,必定要下許多身價銀。胡太太問起翠竹,說是願意嫁給廚子,可自己是妹仔,不能替自身作主。
胡瑞祥和妻子看著好端端一個女子,在自己家中當了二十多年婢女,如今竟也遇上合心意的男子,決定撮成這一段姻緣,不但不收一個錢的身價銀,還給翠竹打些金器做嫁妝。不過,二人婚後都會離開胡家,廚子家中還有父母,夫婦決定做點小生意,一家團聚。胡瑞祥和妻子在書房裡翻過幾個塞得滿滿的抽屜,找了半天,才找到翠竹當年的賣身契,上面端端正正寫著「今有生女一口,名喚帶寶,因家貧年荒,恐成飢殍,願將此女讓與別家」等等的字樣。契上還寫明,「倘未長大之時欲領回自養,須每年補回養育費銀貳拾兩。如至成年不出銀領回,任從買主自行擇配,雖禮金千圓,不幹生父母事。」
十多年來,並沒有人來領回翠竹,他的父母也不知在哪裡。在那一疊契約之中,胡瑞祥還翻到一張賣牛的契約,寫著:「立賣牛契人黎明大,有自己水牛一口,年齒廿月,憑中賣與胡達才,三面言議,今欲有憑,立契存照。」胡瑞祥很奇怪,不知道十多年前,父親買一頭牛做什麼。而賣女與賣牛的契約又是多麼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