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俱行的葉老闆每天很早就起來了,店鋪當然沒有這麼早開鋪,工場也沒有這麼早開工。早上六點多的光景,葉老闆悄悄起床,梳洗穿衣,然後上街去。這時候,葉太太繼續睡覺,從來不和丈夫一起上街,因為葉老闆是上茶樓去。這種地方,婦女一般都不要去。不管風雨、寒暑,每天早上上茶樓,已經是葉老闆的習慣,而且不僅僅是他個人的習慣,還是肥土鎮許多男人集體的習慣。
在茶樓坐下,肥土鎮的人就展開一連串的嘴巴活動七部曲。這七部曲,當然都和嘴巴有密切的關係,依次排列,大約是這樣子:一喝茶,二說話,三吃點心,四吐骨頭,五放飛劍,六吸菸,七剔牙。雖說是七部曲,其中也有密度的不同,比如喝茶,就比其他的活動要多些,而排名第一的,則非說話莫屬。上述的七部曲,只和嘴巴有關,其他的活動也極鮮明,比如翹一隻腳在凳上,或者搓腳趾。
當然,上茶樓是少不了喝茶的,在這個早餐時間,早餐並不重要,也沒有人要填滿肚子。所謂一盅兩件,那麼叫兩碟點心也就夠,可以選擇精細一點的蝦餃、燒賣,也可以豪放點來一個糯米卷加叉燒包。粉果、幹蒸豬肉、排骨、鴨扎、馬蹄糕,端看各人的喜好。不過,還是茶最重要,鐵觀音、龍井、普洱、壽眉,報上一個名字,茶盅茶杯立刻就送到桌上。第一遍衝的水當然倒掉,第二次沖水後,把盅蓋蓋好,等一陣子,注入茶杯,不錯不錯,正合意思。一盅茶,衝完再衝,喝完再喝,在茶樓裡且消磨一二個時辰。幾口茶下肚,接著自然是擺龍門陣,把肥土鎮上早先發生的事、最近發生的事、將來可能發生的事,無論大小,暢論一番。飛機表演、馬棚失火,大戶人家姨太太和賬房先生私奔,無一不是話題。茶樓一直是肥土鎮的資訊中心,也是街坊的時事論壇。
「世界變啦,昨天有三個大姑娘到我店來照相。」照相館的老闆說。
「三個大姑娘一齊照個相有什麼稀奇。」
「都不聽我說完。三個大姑娘,一起扮男裝,穿上長衫馬褂,難道想做祝英臺?」
「說起女扮男裝,你們有沒有見到時裝美女的月份牌?圖裡的美女,不再是男扮女裝,是的的確確的女人,不用扮。」
「你說的美女月份牌,美女穿不穿衣服?」
「當然穿,穿時裝,非常摩登。」
「我見過一個,畫的是‘貴妃出浴’,根本不穿衣服哪。」
「這樣的月份牌,怎麼掛出來?若是給家裡的黃面婆見到,恐怕兩隻耳朵都給扭斷了。」
飛土大道上百貨公司開張的事,肥土鎮的人是沒有不知道的。茶樓裡的茶客還知道葉老闆的女兒去當了一陣售貨員,給押了回家。一個茶客說,良家閨女,拋頭露面,不成體統哪。另一個說,又不需要姑娘出去賺錢養家,還是在家裡當千金小姐的好。
「報紙上有一段新聞,你們看到沒有?」
「什麼新聞?」
「招請女人去演影畫戲。說是演一齣叫做《莊子試妻》的戲,女角不用男人扮。」
「世界真的變啦,售貨員請女的做,影畫戲也找女的演。」
「葉老闆,你的女兒長得那麼標緻,如果去應徵,一定入選。」
「笑話,我的女兒才不會去當戲子。」葉老闆灌了一大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