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順記的掌櫃,早上很早起來打理店務,晚上也很早睡覺。荷蘭水店鋪裡的一家大大小小連同夥計,也早早休息。什麼晚上有飛毯在肥土鎮飛來飛去,誰也沒有見過。一大早,花順記開啟店門做生意,批發的商人把空瓶子一箱子一箱子搬回來交收,小販們把裝滿荷蘭水的瓶子一箱一箱搬上手推車。夥計們裝瓶的裝瓶,貼商標的貼商標,記賬目的記賬目,運冰塊的運冰塊。只要是夏天,花順記裡連貓也顯得特別忙碌。
人們雖然長了兩隻眼睛,但不一定看見東西,也不可能看盡世界上的一切。整個肥土鎮,說是看到飛毯的,不過幾個人而已。有的人當晚早已睡覺,因為他們體內的生物鐘是快鍾;有的人從來不仰望天空,因為他們寧願腳踏實地。那幾個說看見飛毯的人,親友也不相信,誰知道是不是眼花和胡思亂想。
花順記是肥水街上的老字號,賣荷蘭水也賣了許多年。別看這麼小小的一瓶汽水,喜歡的人還挺多。肥土鎮人一向習慣喝茶,熱熱的茶。空閒的時候,吃過飯後喝一杯,不知有多寫意。鎮裡的茶樓早早就坐滿茶客,一盅茶,兩碟點心,生的熟的人坐在一堆,不到半盞茶的光景,早已天南地北聊起天來。這一輩的人,對荷蘭水比較抗拒。
「凍冰冰的,別喝出病來。」茶客甲說。
「又甜,惹痰哪。」茶客乙說。
不過,年輕人和小孩子卻喜歡,這是會上癮的新事物。肥土鎮幾乎每天變,新奇的東西層出不窮,尤其是飛土大道,各種各樣的人,各式各款的貨物,看得人也來不及吃驚。荷蘭水就是新事物之一,起初的生意還不怎樣,漸漸就做開了。番人特別喜歡,因為他們又不上茶樓,喝的竟都是甜的茶,有一種叫做咖啡的東西,也是苦而帶甜的。至於凍冰冰的飲品,番人尤其習慣,飛土大道上就有這種凍酒,還會起泡泡,叫做啤酒。番人愛喝荷蘭水,大概是習慣了甜、凍,以及起泡泡。
肥土鎮的人喝不喝荷蘭水呢?居然也不少,尤其是住在半山區的肥土人,有的十分洋化,有的又因時髦,落伍不得,也喝荷蘭水,若有什麼親朋戚友作客,開幾瓶荷蘭水,非常摩登,也有了許多話題。單是那個瓶子,尖底的,瓶內又有一顆玻璃珠,豈不特別?有的人還留著當擺設看。
花順記的荷蘭水,大多運到飛土大道的辦館、士多[編注:士多,粵音直譯自英語中的「store」,也叫辦館,是販賣各式各樣家用品與食品、罐頭或零食的零售商店。在20世紀的港澳小社會中較為風行這類經營商店,此經營方式亦流行於華南一帶。]去,以批發的生意多,可零售也不壞,常常有半山區的肥土人駕了會勃勃叫的車來買,總是一箱一箱搬回去。夏天天氣熱,喝荷蘭水有人覺得很舒爽,也來買一瓶,站在花順記的店門口,咕嚕咕嚕灌幾口,還和掌櫃的聊天哩,既做生意,又交朋友。
一年裡面,花順記大約只做七八個月的生意,一到天冷,不再做荷蘭水。天氣冷,凍水還有誰去喝呢?也只有番人才不理氣候季節,依然買荷蘭水。夏天的時候,花順記做許多荷蘭水,好像蜜蜂採蜜過冬的樣子。的確,冬天的花順記,店內也消失了溼漉漉的水,沒有人勤奮地洗瓶子,沒有人貼商標,沒有人手搖機器把汽水入瓶。總之,沒有人做荷蘭水。這時候的荷蘭水店,真的和冬眠差不多。冬天的時候,也有辦館要荷蘭水,花順記是有存貨的,秋末儲藏的一批荷蘭水,正好一點一點批發出去,門市才沒有荷蘭水賣。春天一到,驚蟄之後,蟲蟻都爬出泥土,花順記的機器,又咯隆咯隆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