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氈(代序)

飛氈 西西 第1頁,共1頁

書名《飛氈》,嚴格說來,應是《飛毯》。氈與毯,音和義皆有別。

先說氈。何謂氈?我國古代制氈,是把羊毛或鳥獸毛洗淨,用開水澆燙,搓揉,使其粘合,然後鋪在硬葦簾、竹簾、草簾或木板上,趕壓而成。《說文》之解釋為「捻毛也,或曰捻熟也。蹂也,蹂毛成片,故謂之氈」。《釋名》說「毛相著旃旃然也」,稱為氈。《考工部》說:「氈之為物,無經無緯,文非織非紝。」

氈並沒有經過紡捻和編織加工的過程,紡織學上稱為無紡織物。它的出現,遠比任何一種毛織毯為早,新疆地區氣候較冷,在原始社會時期,已經廣泛使用。西元前一千年的周王朝,宮廷中已設定了「共有其毳皮為氈」,監製氈子的官吏,稱為「掌皮」。

氈是無經無緯壓成之物,如今居室所用的blanket,即毛氈。一般手工用的felt,也是氈之一種。氈音沾,異體字為氈[編注:原文為「氈音沾,異體字為氈」]。

次說毯。毯也是用羊毛或鳥獸毛製成,卻經編織過程。織法大致分兩類:一為經緯平紋組織法,一組經線與一組緯線平行交織;相當於如今幾桌上用的襯墊物mat,或置於門口地上用之蹭鞋rug。二為栽絨法,主要是在一組經線二組緯線織成的平紋基礎組織上,再用絨緯在經緯上拴結小型羊毛扣,即如今一般所稱之地毯,carpet。毯音坦。

氈或毯,在我國古代,有許多不同的名稱。先秦時,稱之為紕、罽、織皮。《逸周書·王會解》中提到伊尹向商湯建議,跟四方各地交換或貢獻物品時,要「以丹青、白旄、紕罽、龍角、神龜為獻」。「紕罽」即毛織品,罽,還是華採毛織品的總稱。《說文》中解釋為「西胡毳布也」。《尚書·禹貢》記載有「織皮、崑崙、析支、渠搜、西戎即敘」。織皮,不是地名,而是毛布,製造者是織皮人。

氈或毯,於漢唐時稱毾、氍毹、。氍毹音瞿俞[編注:原文如此,氍毹音qúshū],與氈音近;而音毯絨[編注:音táng],與毯音近。外國學者從語音的角度考證,認為毾相當於中世紀的波斯語takht-dar,氍毹相當於古阿拉伯語ghashiyat。

漢唐時,氍毹與氈常相提並論。張衡《四愁詩》中說「美人贈我氈氍毹」;漢《樂府·隴西行》詩曰「請客北堂上,坐客氈氍毹」。而氈毯這種毛織品的鋪設位置、用途也不明確。《樂府》句中的「坐客氈氍毹」,是指鋪在地上的織物,而「毾五香木」則是鋪於坐臥傢俱之上的墊褥。唐代詩人岑參在《田使君美人舞如蓮花北鋋歌》中寫道:「高堂滿地紅氍毹,試舞一曲天下無。」顯然是鋪在地上的毯;而《玉門關蓋將軍歌》中寫道:「織成壁衣花氍毹,燈前侍婢瀉玉壺。」分明是壁掛了。岑參乃邊塞詩人,身處邊疆,當然多見氍毹。而身處中原的杜甫,筆下是常見的氈。《與任城許主簿遊南池》中寫道:「菱熟經時雨,蒲荒八月天。晨朝降白露,遙憶舊青氈。」這是杜甫遊齊趙時所作,秋天來了,遙遙懷念故鄉,有什麼比老家的青氈更溫暖呢?青氈,乃窮等人家的禦寒物。

明文震亨《長物志·絨單》曰:「絨單,出陝西、甘肅,紅者色如珊瑚,然非幽齋所宜,本色者最雅,冬月可以代席。狐腋、貂褥不易得,此亦可當溫柔鄉矣。」富貴之家,當然以狐腋貂褥保暖,一般人則以絨單代席。絨單,由毛織成者曰「毛絨」,由絲織成者曰「絲絨」,絨單即絨毯,也即是氈。清李鬥《工段營造錄》曰:「鋪地用棕氈,以胡椒眼為工,四圍用押定布竹片,上覆五色花氈。氈以黃色長毛氆氌為上,紫絨次之,藍白毛絨為下,鑲嵌有緞邊綾邊布邊之分。」可見氈也分等級,青氈當屬藍白毛絨,為下等氈,邊鑲也必定為布邊。杜甫《戲簡鄭廣文兼呈蘇司業》詩中寫到這位「諸公袞袞登臺省」的廣文先生:「廣文到官舍,繫馬堂階下。醉則騎馬歸,頗遭官長罵。才名四十年,坐客寒無氈。」青氈已為日用必需品,可是廣文先生官獨冷、飯不足,連青氈也無以奉客。宋王禹偁另有詩句雲:「除卻清貧入詩詠,山城坐客冷無氈。」七言中融嵌五言杜句,但易一字。無氈之苦,誠然古今共通。

區區一氈,已反映炎涼世態。然則讀者看我抄書抄到這裡,只怕已如坐針氈了。這種苦,當比凍寒無氈更難受。我近年對書法藝術萌生興趣,每天也試試習字,而古人是用青氈「襯書大字」(見《長物志》)。《世說》載王獻之在書齋夜臥,有盜入室,獻之對他說:「青氈我家舊物,可特置之。」書聖父子家中的舊青氈,想來不會用作鋪地保暖,是以彌足珍貴。韓愈的《石鼓歌》雲:「氈包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載數駱駝。」原來曾有人提議用氈包裹石鼓這種至寶之物呢。氈之為用大矣哉。氈屋即蒙古包,氈車即篷車。個人的用品有氈帽、氈襪、氈靴、氈笠、氈筆、氈裘;家中則掛氈帳、氈簾。至於氈墨,可模拓碑文及古器圖形。

毯字的出現,遠溯自唐代,《補江總·白猿傳》有:「嘉樹列植,間以名花,其下綠蕪,豐軟如毯。」那時,毯與地還未組成一詞,卻和氈合用。白居易《青氈帳二十韻》詩句:「軟暖圍氈毯,槍束管絃。」到了清代,紅樓夢第七十六回:「賈母又命將氈毯鋪在階上。」氈毯合稱,用途有別。地毯的名稱,要到元代才正式登場。《元史·世祖皇后察必列傳》中記載:「宣徽院羊臑皮置不用,後取之合縫為地毯。」這段文字所記的地毯,顯然是鋪地的羊皮,而不是栽絨地毯。可《大元氈罽工物記》中就記載了各式地毯的製法與顏色,泰定年間的記載是:「赴中尚監資成庫送納成地毯六扇」、「西宮鹿頂殿地毯大小二扇」、「成造地毯四扇」等。

《飛氈》一書中所敘述的毛織品,是地毯,為什麼稱為氈呢?《說文》說得好:「氍毹、毾,皆氈之屬,蓋方言也。」小說中的肥土鎮,有自己的方言,對於毛棉絨絲織成的鋪墊物,不管是平紋或栽絨織法,不管是為人取暖、覆蓋、供人欣賞,包裹東西,作為書寫的墊子,以至純為踩踏之用,一律稱之為氈。店鋪的招牌上明明寫著地毯鋪,可肥土鎮人稱為地氈店,無論氈毯,都叫它氈。這不完全是虛構,我生活的地方,一直氈毯不分,都讀成「煎」。所以,小說從俗,名為《飛氈》。至於內文氈、毯並用,則略有分別:正常敘事,用毯;如由肥土鎮人口中陳說,則用氈。

開啟世界地圖,真要找肥土鎮的話,註定徒勞,不過我提議先找出巨龍國。一片海棠葉般大塊陸地,是巨龍國,而在巨龍國南方的邊陲,幾乎看也看不見,一粒比芝麻還小的針點子地,方是肥土鎮。如果把範圍集中放大,只看巨龍國的地圖,肥土鎮就像堂堂大國大門口的一幅蹭鞋氈。那些商旅、行客,從外方來,要上巨龍國去,就在這氈墊上踩踏,抖落鞋上的灰土和沙塵。可是,別看輕這小小的氈墊,長期以來,它保護了許多人的腳,保護了這片土地,它也有自己的光輝歲月,機緣巧合,它竟也會飛翔。蹭鞋氈會變成飛氈,豈知飛氈不會變回蹭鞋氈?

這書的寫作,曾由朋友替我向香港藝術發展局申請資助。資助通過後半年,忽然產生一些古怪的議論,讓我看清楚了某些人情物事,而這,未嘗不是多年來努力編織這氈的額外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