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大知道七爺的心事,就說:「七爺,楊半仙卦真靈,他說有信就有信。他說的是有財,我猜想,家裡錢一定不久會來的,你不用急!」
七爺說:「我自己倒不急,還有別人!」
茅大懂七爺說的「別人」指誰,心中好笑,把話牽引到源頭上來:「七爺,你額角放光,一定要走運。」
「走運?楚霸王身困在烏江上,英雄無用武之地,有什麼運可走。大爺錢不來,我們只有去綁票,不然就得上吊!」
「今天不來明天也會來,七爺你急是白急,怎不到xx去散散心?戲也不看?今天中國有程硯秋的戲都說是好戲。」
「自己這臺戲唱不了,還有心看戲?」
「大爺信上說什麼?」
「……」
七爺不作聲,從貼身襯衫口袋裡取出了小錢夾子,點數他的存款,數完了忽然顯出樂觀的樣子,取出一張十元頭票子給茅大,要茅大去中國戲院定個二級包廂,定妥了送到二美里去。又吩咐茅大,「老茅,老婊子探你口氣問起這裡打官司的事情,別亂說,不要因為老婊子給了你一點點好處,就忘形不檢點!」
茅大認真嚴肅的說:「七爺,放心!老茅不是混蛋,吃七爺的飯,反幫外人,狗彘不如。」
「好,你去吧,辦好了就回來。不用廢話了。」
茅大去後,七爺走到洗臉架邊去,對鏡子照自己,因為律師朋友說的話,還在心裡癢癢的。倒真又想起回去,為的是親自回家,才可以弄兩千塊錢來,救一個風塵知己。又想收了這個家裡那一個倒難打發,只好不管。於是取出保險剃刀來刮鬍子,好像嘴邊東西一颳去,一切困難也就解除了。
茅大回來時才知道戲票買不著,湊巧史湘雲那娘也在買戲票。茅大告給她,她就說,七爺不用請客,晚上過來吃晚飯吧,燉得有白魚。茅大把話傳給七爺。七爺聽過後莞爾而笑,顧彼說此:「好,我就到二美里去吃一頓白魚。我一定去。」
當晚老婊子想留他在那裡住下,七爺恐怕有電報來,所以不能住下,依然要回旅館。事實上倒是三十塊錢的開銷,似乎大不與他目前經濟情形相合,雖願意住下也不能不打算一下。
史湘雲因為七爺要回去,裝作生氣躺在床上不起身,兩手蒙著臉,叫她娘:「娘,娘,你讓他走吧,一個人留得住身留不住心,委屈他到這裡,何苦來?」
七爺裝作不曾聽到這句話,還是戴了他的帽子。那老婊子說:「七爺,你真是……」躺在床上那一個於是又說:「娘,娘,算了吧。」說完轉身向床裡面睡了。七爺心中過意不去,一面扣馬褂衣釦一面走過床邊去:「你是聰明人,怎麼不明白我。我事情辦不了,心裡不安。過十天半月,我們不就好了嗎?」
娼婦裝作悲慼不過聲音說:「人的事誰說得準,我只恨我自己!」
七爺心裡軟款款的,伏身在她耳邊說:「我明白你!你等著看!」
娼婦說:「我不怨人怨我的命。」於是嗚咽起來了。
老婊子人老成精,看事明白,知道人各有苦衷,想走的未必願走,說住的也未嘗真希望留住,所以還是打邊鼓幫七爺說了幾句話,且假假真真罵了小娼婦幾句,把七爺送出大門,讓他回旅館。
湊巧半夜裡,當真就來了電報,x州家裡來的,簡單得很,除姓名外只兩句話,「款已匯,望保重。」七爺看完電報,有一絲兒慚愧在心上生長,而且越長越大,覺得這次出門在外邊的所作所為,真不大對得起家中那個人。但這也只是一會兒事情,因為錢既匯來了,自然還是花用,不能不用的。應考慮的是這錢如何分配,給律師拿去作運動費?還是給史湘雲填虧空,讓這個良心好命運壞的女孩子逃出火坑?理欲交戰,想睡睡不成,後悔不該回旅館,因為這樣一通空空電報,使他倒麻煩起來。反不如在二美里住下,得到一覺好睡。不過七爺卻不想,若沒有這通電報,在二美里如何能夠安心睡下。
直到快要天明才勉強迷著了,胡胡塗塗做夢,夢身在杭州西湖飯店參加一個人的文明結婚典禮,六個穿紅衣服的胖子,站在天井中吹喇叭,其中一個竟極像律師,看來看去還是律師。自己又像是來客,又像是主人,獨自站在禮堂正中。家裡小毛兄弟二人卻跨腳站在樓梯邊看熱鬧,吃大喜餅,問他們「小毛,你娘在什麼地方?」兩兄弟都不作聲,只顧吃那喜餅。花轎來了,大銅鑼鐺鐺的響著,醒來才知道已十一點,牆上鍾正鐺鐺響著。
中午見律師時,七爺忍不住咕嘍咕嘍笑,手指定律師說:「吹喇叭的,吹喇叭的!」
律師心虛,以為七爺笑他是「吹牛皮的,」一張大臉兒燒得緋紅,急嚷著說:「七爺,七爺,你怎麼的!朋友是朋友……」
七爺依然頑皮固執的說:「你是個吹喇叭的!」
家中匯來一千四百塊錢,分三次寄,七爺倒有主意,來錢的事雖瞞不了人,他卻讓人知道只來一千塊錢,甚至於身邊人茅大也以為只來一千。錢來後,律師對他更要好了一點,二美里那史湘雲送了些水果來,不提要他過去,反而託茅大傳話說,七爺事忙,好好的把正經事辦完了,再玩不遲。事實上倒是因為張家口販皮貨的老客人來了,擺臺子玩牌忙個不休,七爺不上門反而方便些。不過老婊子從茅大方面得到了訊息,知道律師老纏在七爺身邊,加之對於賣皮貨的客人,以為是老江湖不如七爺好侍候,兩人比比還是七爺可靠。所以心中別有算計,藉故來看七爺。
一見七爺就說:「七爺,你印堂發光,一定有喜慶事。」
七爺知道老婊子不是什麼好人,說話有用意,但並不討厭這種湊趣的奉承。並且以為不管人好壞,湘雲是她養大的,將來事情全盤在她手上,說不得還要認親戚!因此也很和氣的來應接老婊子。老婊子問七爺是不是拿定了主意,他就支支吾吾,拉到旁的事上去。
老婊子好像面前並不是七爺,不過一個親戚:「湘雲那孩子痴,太忠厚了,我擔心她會受人欺侮。」
七爺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運,擔心也是白擔心。」
「所以一切就看起頭,事先弄個明白,莫太輕易相信人。」
七爺笑著說:「她不會看人,你會幫她選人!」
老婊子也笑著:「可不是。她有了依靠不正是我有倚靠?我老了,世界見夠了,求菩薩也只望她好,將來天可憐活著有碗飯吃,死後有人燒半斤紙。」
「老孃,你老什麼?人老心不老。我看你才真不老!你打扮起來,還很好看,有人發迷!」
「七爺,你真是在罵我。我什麼事得罪了你?」
「我不罵你,我說的是真話!」七爺想起茅大,走到叫人電鈴邊去按了一下鈴,預備叫茅大。這傭人卻正在隔壁小房間裡竊聽兩人說話,知道七爺要開玩笑,人不露面。七爺見無人來就說,「一吃了飯就跑,吃冤枉飯的東西。」
老婊子短兵相接似的說:「七爺,我不喝茶,我要走。我同你說句真心話,七爺,你要辦的事得乘早。‘莫道行人早,還有早行人。’心裡老拿不穩,辜負人一片心!」
七爺說:「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也不想懂。我是來辦事的,辦好了事,心裡寬舒了,我自然會……」
老婊子說:「七爺辦事是正經。……」
正說到這裡,還想用苦肉計來嚇嚇七爺,保駕的律師卻來了。
律師一見老婊子在七爺房裡,就知道兩人談的是什麼事。律師向七爺眼睛笑眯眯的說:「我是吹喇叭的。快用得著我吹喇叭了吧。」說了又回頭向老婊子笑著,「七爺前些日子做夢夢裡見我是吹鼓手,參加他的喜事!」
老婊子知道律師在幫忙,便裝作懵懂說:「可不知誰有這種好運氣,被七爺看上,得七爺抬舉。」
律師說:「我知道七爺心事。有一個人想念他睡不著覺,他不忍辜負人,正想辦法。」
老婊子又裝作胡塗,問這人是誰。律師看看七爺,不即說下去,七爺就搶口說:「唉,唉,先生,夠了。你們作律師的,天生就好像派定是胡說八道的!」
老婊子故意裝懵懂,懵懂中有了覺悟,拍手呵呵笑說:「作律師的當真是作孽,因為證婚要他,離婚也要他。」
七爺雖明白兩人都是在做戲,但卻相信所提到的另外一個人,把這件事看得極認真。
老婊子虛情假意和律師談了幾件當地新聞,心想再不走開,律師會故意說已約好什麼人,邀七爺出門,所以就藉故說還得上公司買布,回家去了。人走去後,律師拍著前額向七爺笑嘻嘻的說:「老傢伙一定是為一個人來作紅娘,傳書遞簡,如不是這件事,我輸這顆腦袋。」
七爺笑著,不作聲,到後又忽然說:「你割下這個‘三斤半’吧。可是我們正經事總還得辦,莫急忙輸你這顆腦袋也好。」
律師裝作相信不過神氣:「我輸不了腦袋,要吃喜酒!七爺,你不要瞞我,許多事你都還瞞著我!湘雲一定做得有詩送你,你不肯把我看,以為我是粗人俗人,不懂風雅。」
「得了吧,我瞞你什麼?家中寄了一千塊錢來,我正不知道用在那一方面去。」
「七爺,你讓我作張子房嗎?」
「什麼張子房李子房!說真話,幫我作參謀,想想看。」
事情倒當真值得律師想想,因為錢在七爺手上,要從七爺手上取出來,也不是很容易的事。並且只有一千塊錢。是應當讓婦人捉著他好,還是讓地產希望迷住他好?律師拿不定主意,想了一陣無結果,因此轉問七爺,意思如何?且自以為不配作張子房,不能扶助劉邦。
七爺也想了一下,想起二爺的教訓,意思倒拿定了,告給律師,說是先辦正經事,別的且放下莫提。這種表示律師求之不得。不過又不願意老婊子疑心他從中搗鬼,所以倒拘拘泥泥,模稜兩可,反著實為史湘雲說了些好話,把她比作一個才女,一個尤物,一個花魁。說到末了是從七爺手中拿去了兩百元,請七爺到三十一號路去吃館子,說是住天津十多年,最新才發現這個合乎理想的經濟小館子。所謂經濟的意義,就是末了不必付小費。七爺歡喜這種辦法,以為簡便得多,事實上也經濟得多。
茅大得過律師的好處,把一張《風月畫報》遞到七爺眼睛邊:「七爺,你瞧這個不知是誰把湘雲相片上了報,說她是詩人,還說了許多趣話!」
七爺就斷定是律師作的,但看那文章,說和湘雲相好的是個翩翩濁世之佳公子,又說是個大實業家,大理想家,心裡也很受用。一見律師就笑著說:「少作點孽,你那文章我領教了!」
律師對這件事裝作莫名其妙:「怎麼怎麼,七爺,我作了什麼孽?犯法也得有個罪名!」
七爺把那畫報拋到律師頭上去:「這不是你還有誰?」
律師忍不住笑了:「我是君子成人之美,七爺莫多心。我還想把湘雲和你我三人,比作風塵三俠!」
用錢問題一時還是不能解決。七爺雖說很想作件俠義事,但是事實倒也不能不考慮考慮。就因為地產交涉解決遲早不一定,錢的來源卻有個限度。杭州方面無多希望了,家裡既籌了一千四百,一時也不會再有款來。若一手給老婊子八百,再加上上上下下的開銷,恐得過千,此後難以為繼。
茅大雖得到老婊子允許的好處,事成了酬半成,拿四十喝酒,但看看七爺情形,知道這一來此後不是事,所以也不敢再加油。律師表面上雖串掇其成,但也擔心到當真事成了,此後不好辦,所以常常來報告訊息,總以為調查員已出發,檔案有人見過了,過不久就會從某參事方面得到辦法。
忠厚的三爺接到七爺的告急信,雖不相信七爺信上辦交涉前途樂觀的話,卻清楚七爺辦事要錢,無錢辦不了事,錢少了事辦得也不容易順手。因此又匯了六百來。這筆款項來得近於意外,救了七爺也害了七爺。錢到了手後,七爺再不能躊躇了,於是下了決心,親手點交八百塊錢給老婊子,老婊子寫了紅字,畫了押,律師還在證人名下也畫了一個押。另外還花了兩百塊錢,買了一套臥房用具,在法租界三十二號路租了個二樓,放下用具,就把史湘雲接過來同住了。
事辦成後,大家各有所得,自然都十分快樂。尤其是七爺,竟像完成了一種高尚理想,實現佳話所必需的一節穿插。初初幾天生活過得很興奮,很感動。
這件事當然不給家中知道,也不讓杭州方面知道。
一個月後家中來信告七爺,縣裡新換了縣長,知道七爺是「專家」,想請七爺作農會會長,若七爺願意負責,會里可設法增加經費,城鄉還可劃出三個區域來供七爺作「實驗區」,以便改良農產。七爺回信表示農會當然願意負責,因為一面是為桑梓服務,一面且與素志相合。不過單靠縣裡那點經費,恐辦不了什麼事,一年經費買兩隻荷蘭種豬也不夠,那能說到改良?他意思現在既在這裡辦地產交涉,一面就想在北方研究天津著名的白梨,豐臺的蘋果,北平的玫瑰香葡萄等等果品和漿果的種植法,且參觀北方各農場,等待地產交涉辦好了,再回家就職,還願意捐款五千元,作本地農會改進各種農產物的經費,要七太太把這點意見先告給縣裡人知道。
七爺當真就在天津一面辦事一面打量將來回本縣服務的種種。租界上修馬路草地用的剪草機,他以為極有用處,大小式樣有多少種,每具值得多少錢,都被他探聽出來了。他把這類事情全記載到一個小手冊上去,那手冊上此外又還記得有關水利的打井法,開渠法,製造簡單引水灌溉風車的圖說。又有從報紙常識欄裡抄下的種除蟲菊法和除蟲藥水配合方式。另外還有一個蘇俄集體農場的生產分配表格,七爺認為這是新政策,說不定中國有一天也要用它。至於其中收藏白梨蘋果的方法,還是從頂有實際經驗頂可靠的水果行商人處請人教得來的。這本手冊的寶重,也就可想而知了。
史湘雲雖說想讀書,接過來同居後,七爺特意買一部《隨園詩話》,還買了些別的書,放在梳妝檯上給她看。並且買了一本《靈飛經》和一套文房四寶,讓她寫字。女人初來時閒著無事可作,也勉強翻翻書,問問七爺生字,且拿筆寫了幾天字帖。到後來似乎七爺對於詩詞並無多大興趣,所以就不怎麼認真弄下去。倒是常常陪七爺上天祥市場聽落子,七爺不明白處,她能指點。先是有時七爺有應酬,她就在家裡等著,回來很晚還見她在沙發上等,不敢先睡。七爺以為自己辦事有應酬,不能陪她,悶出毛病來不是事,要她自己去看戲。得到這種許可後,她就打扮得香噴噴的,一個人出去看戲,照例回來得很遲。一回來必上便所去,收拾好一陣才上床。七爺自然不疑心到別的事上去(茅大懂的事多一點,但他也有他的問題,不大肯在這件事情上說話。因為老婊子給了他一分禮物,欲拒絕無從拒絕,他每天得上醫院。自己的事已夠麻煩了)。
兩個月以後,七爺對於這個多情的風塵知己認識得多一點,明白風塵三俠還只是那麼一會事,好像有點厭倦,也不怎麼希望她作女詩人了。可是天津事情一時辦不完,想回去不能回去。那個律師倒始終能得七爺的信託,不特幫他努力辦地產交涉,並且還帶他往xx學校農場和一個私人養狐場去參觀。當七爺發現了身上有點不大妥當,需要上醫生處去看看時,又為介紹一個可靠的醫生。直到這律師為別一案件被捕以前,七爺總還以為地產事極有希望一解決就可向銀行辦理押款,到安利洋行去買剪草機,播種機,和新式耕田農具回本地服務。
七爺就是七爺,有他的性格。也同許多人一樣,對他的事只能負一半責任,另一半還得制度去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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