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動中有靜)

長河 沈從文 第2頁,共2頁

那男的只是笑:「是的,肥水不落外人田,拔了蘿蔔眼兒在,佔點小小便宜,少了什麼。」

因為越說越放肆,而且事情總離不了那點過去。被說及的那個婦人,唯恐說下去更不中聽,著急起來,氣憤不過,想用爬松毛的竹耙子去趕著男的打兩下。男的見事不妙,棍子快到頭上,記起男子不與女斗的格言,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於是哈哈大笑,躬起個腰,負荷松毛束,趕先走下坳去了。

另外幾個女的男的也一同帶笑帶鬧走了。

原有那個吵嘴婦人,憋了一肚子氣,對看祠堂的老水手說:「伯伯,你看,我們這地方去年一漲水,山脈衝斷了,風水壞了,小夥子都成了野豬,三百斤重,一身皮包骨,單是一張嘴有用處。一張嘴到處傷人。」

老水手笑著回答說:「不說不笑,就會胡鬧。嘴也有嘴的用處,沒有事情時,唱點歌好快樂!……你看那邊山多好。」

原來山前另外一個坳上楓木樹下,正有個割草青年小夥子在唱歌,即景生情,唱的是:

三株楓木一樣高,

楓木樹下好戀姣;

戀盡許多黃花女,

佩爛無數花荷包。

因為並無人介面,等等自己又接下去唱道:

姣家門前一重坡,

別人走少郎走多;

鐵打草鞋穿爛了,

不是為你為那個?

那女的正心中有氣不能出,對遠處割草青年,遙遙的吐出一個「呸」字,笑著說:「花荷包,花抱肚;你娘有閒工夫為你做!」一聲吆喝叫了個倒彩,把撐松毛用的木杈子拿起,揹著松毛走了。

老水手眼看著幾個女人走下坳後,自言自語的說:「花荷包,花抱肚,佩爛了,穿爛了,子弟孩兒們長大了。日子長咧。‘新生活’一來,派慰勞隊,找年青娘兒們,你們都該遭殃!」

老水手隨即也就上了路,向呂家坪鎮上走去。打從一個局所門前經過時,見幾個稅丁無事可作,正在門前小凳子旁玩棋,不像是「新生活」要來的樣子。又到油號看看,莊上管事已趕場收買五倍子去了,門前靠牆邊斜斜的曬了許多油簍子,一隻筍殼色母雞在油簍後剛生過蛋,猛被人驚嚇,大聲叫喊飛上牆去,也不像「新生活」要來的樣子。又到團練公所去,只見師爺正歪著頭舐筆尖,在為鎮上婦人寫家信,把信寫好後,念給婦人聽,婦人一面聽一面拉衣袖拭淚,倒彷彿是同「新生活」多少有點關係。於是老水手一面抓著腮幫子,一面探詢似的問局上師爺:

「師爺,團總趕場去了嗎?多久回來?」

師爺看看是弄船的:「喔,大爺。團總晚上回來。」

「縣裡有人來……?」

「委員早走了。」

「什麼委員?」

「看蘿蔔的那個委員。」

老水手笑了,把手指頭屈起來記數日子:「師爺,那是上一場的事情!我最近好像聽人說,……下頭又有人來,……我不大相信。」

那請託師爺寫家信的老婦人,就在旁搭口說:「師爺,請你幫我信上添句話,就說:‘十月你不寄錢來,我完不了會,真是逼我上梁山。我又不是共產黨,該賬不還賬!’你儘管那麼寫。我要嚇嚇他。」

師爺笑將起來:「嫂子,你不要恐嚇他。你老當家的有錢,他會捎來的。」

婦人眼淚汪汪的:「師爺你不知道,桃源縣的三隻角迷了他的心,三個月不帶錢來,總說運氣不好。不想想我同三冒兒在家裡吃什麼過日子。」

老水手說:「嫂子你不要心焦,天無絕人之路。三隻角迷不了他,他會回心轉意的。」

婦人拉圍裙角拭去眼淚,把那封信帶走後,老水手又向師爺說:「他是不是在三十六師?我想會要打仗了!」

師爺說:「太平世界,除了戲臺上花臉,手裡癢癢的弄槍弄棒,別的有什麼仗打?我不相信現在省裡有人要打仗。大爺,你聽誰造的謠言?」

這事本來是老水手自己想起隨口說出的,接下去,他還待說說「新生活」快要來了的意見。可是被師爺說是造謠言,便不免生出一點反感。於是覺得師爺那副讀書人樣子,會寫幾個字,便自以為是「智多星」,好像天下事什麼他都不相信,其實只是裝秀才。因此不再說什麼,作成一種「信不信由你」的神氣,揚揚長長走開了。出得團練局,來到楊姓祠堂門前,見有五六個小孩子蹲在那大青石板上玩骰子,拼賭香炷頭。老水手停了停腳逗他們說:「嗐,小將們,還不趕快回家去,他們快要來了,要捉你們的!」

小孩子好奇,便一齊回過頭來帶著探詢疑問神氣:「是誰捉我們?」

「誰,那個‘新生活’要捉你們。」

一個輸了本火氣大的孩子說:「‘新生活’捉我們,鬼老二單單捉你。伸出生毛的大手,要扯你的後腳,逃脫不得。」

老水手見不是話,掉過頭來就走,向河邊走去。到河邊他預備過渡。河灘上堆滿了各樣農產物,有不知誰家新摘的橘子三大堆,恰如三堆火焰,正在裝運上船。四五個壯年漢子,快樂匆忙的用大撮箕搬橘子下船,從搖搖蕩蕩的跳板上走過去,到了船邊,就把橘子嘩的倒進空艙裡去。有人在商討一堆菜蔬價錢,一面說,一面做成賭咒樣子。

上了渡船,掌渡的認識他,正互相招呼。河邊又來了兩個女子,一個年紀較小的,臉黑黑的,下巴子尖尖的,穿了件蔥綠布衣,月藍布圍腰,圍腰上還扣朵小花,用手指粗銀鏈子約束在背後,一條辮子盤在頭上,背個小小細篾竹籠,放了些乾粉條同印花布。一個年紀較大的,眼睛大,圓棗子形臉,穿藍布衣印花布褲。年青人眼睛光口甜,遠遠的一見到老水手,就叫喊老水手:

「滿滿,滿滿,你過河嗎?到我家吃飯去,有刀頭肉,燜黃豆芽。」

老水手一看是夭夭姊妹,就說:「夭夭,你姊妹趕場買東西回來?我正要到你家裡去。你買了多少好東西!」他又向那個長臉的女孩子說,「二妹,你怎麼,好像辦嫁妝,老是一大堆!……」老水手對兩個女孩子只是笑,因為見較大的也有個竹籠,內裡有好些布匹雜貨,所以開玩笑,說是陪嫁用的。那個棗子形臉的女人,為人忠厚老實,被老的一說,不好意思,腮幫子頸脖子通紅了。掉過頭去看水。

掌渡船的說:「二姑娘嫁妝有八鋪八蓋,早就辦好了。我聽你們村子裡人說的。頭面首飾就用銀子十二斤,壓箱子十二個元寶還在外,是王銀匠說的。夭姑娘呢,不要銀的,要金的。誰說的?我說的。」

末後的話自然近於信口開河,夭夭雖聽得分明,卻裝不曾聽到,回過頭去抿著嘴笑,指點遠處水上野鴨子給姊姊瞧。

老水手說:「夭夭,你一個夏天績了多少麻?我看你一定有二十四匹細白麻布了。」

夭夭注意水中飄浮的菜葉,頭也不回。「我一個夏天都玩掉了,大嫂麻布多!」

掌渡船的又插嘴說:「大嫂子多,可不比夭夭的好。夭夭什麼都愛好。」

夭夭分辯說:「划船的,你亂說。你怎麼知道我愛好?」

掌渡船的裝作十分認真的神氣:「我怎麼不知道?我老雖老,眼睛還上好的,什麼事看不出。你們只看看她那個細篾背籠,多精巧,怕不是貴州雲南府帶來的?值三兩銀子吧。你頂小時我就說過,夭夭長大了,一定是個觀音。那會錯。」

「你怎麼知道觀音愛好?」

「觀音不愛好,怎麼不怕路遠,成天到南海去洗腳?多遠一條路!」弄渡船的一面悠悠閒閒的巴船,一面向別的過渡人說:「我說知道就知道。我還知道宣統皇帝退位,袁世凱存心不良要登極,我們湖南人蔡鍔不服氣,一掌把他推下金鑾寶殿。人老成精,我知道的事情多咧。」

幾句話把滿船人都逗笑了。

大家眼光注意到夭夭和她那個精巧竹背籠。那背籠比起一般婦女用的,實在精細講究得多。同村子裡女人有認得她的,就帶點要好討好的神氣說:「夭夭,你那個斗篷還要講究!」

夭夭不作聲,面對湯湯流水,不作理會。心想:「這你管不著!」可是過了一會兒,卻又回過頭來對那女人把嘴角縮了一縮,笑了一笑:「金子,你怎麼的!大夥兒取樂,你唱歌,可值得?」

金子也笑了笑,她何嘗不是取樂。即或當真在唱歌,也照例是使人快樂使自己開心的。

渡船到河中時,三姑娘向老水手說:「滿滿,你坳上大楓木樹,這幾天真好看。葉子同火燒一樣,紅上了天,一天燒到夜,總燒不完。我們在對河稻草堆上看到它,老以為真是著了火。」

水手捉住了把柄說:「夭夭,你才說不愛好看的東西,別的事不管,你倒看中我坳上那楓木樹。還有小夥子坐在楓木樹下唱歌,你在對河可惜聽不著。你家橘子園才真叫好看,今年結多少!樹枝也壓斷許多吧。結了萬千橘子,可不請客!因為好看,捨不得!」

夭夭裝作生氣樣子說:「滿滿,你真是拗手扳罾,我不同你說了。」

兩姊妹是楓木坳對河蘿蔔溪滕家大橘子園滕長順的女兒,守祠堂的老水手也姓滕,是遠房同宗。老水手原來就正是要到她家裡去,找她們父親說話的。

夭夭不說話時,老水手於是又想起「新生活」,他抱了一點杞憂,以為「新生活」一來,這地方原來的一切,都必然會要有些變化,夭夭姊妹生活也一定要變化。可是其時看看兩個女的,卻正在船邊伸手玩水,用手撈取水面漂浮的瓜藤菜葉,自在從容之至。

過完渡,幾個人一起下了船,沿河坎小路向著蘿蔔溪走去。

河邊下午景色特別明麗,朱葉黃華,滿地如錦如繡。回頭看呂家坪市鎮,但見嘉樹成蔭,千家村舍屋瓦上,炊煙四浮,白如乳酪,懸浮在林薄間。街尾河邊,百貨捐稅局門前,一支高桅杆上,掛一條寫有扁闊紅黑大字型的長幡信,在秋陽微風中飄蕩。幾十只商船桅尖,從河壩邊土坎上露出,使人想象得出那裡河灘邊,必正有千百縴夫,用談笑和燒酒卸除了一天的勞累。對河大坳上,老水手住的祠堂前,那幾株老楓木樹挺拔聳立,各負戴一身色彩斑斕的葉子,真如幾條動人的彩柱,……看來一切都象徵當地的興旺,儘管在無章次的人事管理上,還依然十分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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