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鄧家。
八角亭。
鄧勳凝視著滿園枯黃的花圃,長嘆口氣:「化肥到底是怎樣造出來的?足足四石五斗的產糧,竟翻了一倍有餘。」
「是啊。」
身旁的鄧同皺著眉,同樣是一臉的不敢置信:「這樣的產量已經遠遠超出了咱們家的佃戶的實際所得,明年恐怕會有更多的佃戶,加入到公田的耕種當中。」
「叔父。」
鄧同喉頭滾動,強嚥了口口水:「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要不要也加入私田公有化的佇列,聽說南陽每日都在登記,各大豪族已經把族裡的土地,全部進行了私田公有化。」
「南陽何家,自從去年帶頭私田公有化,今年家裡什麼都沒有管過,分了三千餘石糧草,按照族中人核算,實際上比自己找人種植,相差不多,關鍵成本減少。」
「而且......」
言至於此,鄧同強調道:「聽說今年因為化肥要供給徐州、豫州、南陽,實際上因為超出預期的原因,每畝地的化肥使用量不是很足。」
鄧勳皺著眉:「子睦,你這是何意?」
鄧同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卻不得不說:「如果今年加大化肥產量,明年的糧產可能還會增加,或許可以達到五石,甚至更多。」
「啊?」
鄧勳一臉的不敢置信:「五石?」
鄧同肯定地點點頭:「沒錯!而且五石只是最低的預估,甚至會達到五石以上。」
「這怎麼可能?」
要知道,就在兩年以前,南陽的平均畝產,也不過只有一石五斗而已,而在南陽皇帝陛下的神奇操作之下,產糧連年增長。
從最開始的一石五斗,變成了兩石兩鬥,又從現在的兩石兩鬥,變成了四石五斗,前後足足翻了三倍!
換言之,在南陽皇帝陛下的操作之下,同樣是南陽郡,兩年後的南陽,頂得上之前三個南陽郡,這簡直不可思議。
「可它真的是事實。」
鄧同嘆口氣,無奈言道:「叔父,侄兒建議,咱們還是要拿出一部分土地,進行私田公有化的,這樣才能讓咱們家族,成功渡過難關。」
「雖然已經公有化,但至少在朝廷給的產權證明上,寫的是朝廷與南陽新野鄧家共有,而且不需要咱們鄧家出力,便可以每年分潤糧草。」
「家主......」
鄧同揖了一揖,輕聲道:「您擔心的問題的確有道理,如此一來,相當於將咱們鄧家的命脈,被皇帝拿捏在了手裡。」
「但其實想一想,耕田終歸還是要種田的,朝廷難不成將耕田荒廢,改作旁用?亦或者,咱們對於耕田,除了產糧以外,還有別的想法?」
在鄧同的眼裡,耕田最大的作用,便是產糧,除了產糧以外,沒有第二個功能,它一旦荒廢,可就成了負債,不僅沒有產量,而且還需要交稅。
鄧勳搖了搖頭,輕嘆口氣道:「老朽倒是不想私田公有化,但現在又能如何?孫堅引兵在南陽駐紮,杜畿這個狗東西當真是油鹽不進,比之劉備,亦是不逞多讓。」
「如今,擺在南陽鄧家面前,只有兩條路,一條乖乖進行私田公有化,一條便是聯合陰家、來家,造反、鬧事,逼迫皇帝陛下。」
「可是......」
鄧勳同樣有自知之明:「咱們這位皇帝陛下雖然年輕,但絕非是能威脅到的主兒,或許只要咱們稍有動靜,孫堅立刻就會出兵,咱們這點動靜,壓根就到不了皇帝陛下的桉前。」
鄧同輕聲道:「咱們雖然如此,但在豫州、徐州卻沒有這般兵馬,曹家、陳家同樣對私田公有化有些怨言。」
「陳家還自罷了,畢竟在朝中沒有什麼關鍵人物在,但是曹家不同,武衛將軍曹操可是引兵八萬的統帥,皇帝陛下不可能不顧此人顏面。」
「要不叔父......」
鄧同試探性詢問道:「咱們再等等朝廷的訊息?」
鄧勳吐口氣,皺著眉,沉吟片刻:「朝廷一定會考慮曹操的感受,但這卻絲毫不會影響皇帝陛下的決心,否則咱們也不會屢次有了希望,又屢次絕望。」
「報—!」
正在這時,不遠處響起悠悠一聲傳報。
鄧勳扭頭望去。
但見,家僕急匆匆上前,欠身拱手道:「族長,宛城方向傳回情報。」
鄧勳擺手言道:「何事,直言即可。」
家僕輕聲道:「有訊息說,朝廷明年會公開售賣化肥。」
「嗯?」
鄧勳頓時一個愣怔:「你說什麼?朝廷明年會公開售賣化肥?」
家僕點點頭,極其肯定地道:「沒錯,正是如此。」
鄧勳急問:「你確定?」
家僕:「確定!不過,售賣化肥要優先滿足公田的使用,然後才會滿足私田的使用,而且聽說,朝廷要在徐州、豫州、河洛、南陽,全部修建化肥廠,滿足百姓耕種。」
「太好了!」
不等鄧勳興奮起來,一旁的鄧同已經按捺不住:「家主,只要有了化肥,咱們家的佃戶就能保住了,咱們不必私田公有化了。」
可是......
鄧勳臉上依舊是凝重之色,猜測道:「想來這便是朝廷對於各大世族的回應,如此一來,皇權與世族之間的矛盾得以緩和。」
「沒錯。」
鄧勳肯定地點點頭:「一定是這樣的。」
鄧同略顯尷尬:「這......的確是可以緩和矛盾,但售賣化肥都公開了,難不成還會有別的什麼招數?」
「子睦,你說......」
鄧勳捏著頜下一縷鬍鬚:「陛下為何要加一句優先滿足公田使用呢?」
鄧同皺著眉:「這個......不是很正常嗎?畢竟,對於朝廷而言,公田可以有五成的稅收,而私田卻只有五斗米的稅收而已。」
「非也。」
鄧勳搖了搖頭,輕聲道:「事情絕非想象中如此簡單,老朽料定,這化肥即便增產,也未必會足額全部供應。」
「若是滿足了公田使用,私田卻不能滿足,那麼豈不是還有一部分私田處於無人耕種的狀態呢?如此一來,豈不與現在一般無二?」
「這......」
鄧同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這個侄兒還真沒有想到。」
鄧勳嘆口氣:「咱們這位皇帝陛下,最擅長的就是將真實的目的,隱藏在看似有利於咱們的政令中,然後一點點將我等削弱,等我等反應過來,卻為時已晚。」
「沒錯。」
鄧同深表贊同:「的確有這種可能,既如此,咱們接下來該當如何?」
鄧勳捻鬚,沉思良久:「如今河東之戰,朝廷大獲全勝,關中長安瀕死,至於袁紹之流,更是不足道哉,想來只要滅掉關中,其餘劉繇、劉岱、劉表等人,亦不能長久。」
「此時咱們與朝廷為敵,殊為不智,陛下手握軍權,挾大勝之師,橫掃宇內尚且無阻,又何況是這些世家豪族。」
「北方若定,南方世家雖眾,但規模相對較小,難成氣候,他們是否會因為私田公有化,而與皇權為敵,現在還不好說。」
「......」
鄧勳神思如電,不斷推演。
到頭來,依舊只能得出一個,不可輕舉妄動的結果:「陛下不可能消滅世族,因此各家皆有生機,但有生機,則反抗不足,反抗不足,則事難成。」
「沒錯。」
「家主英明。」
鄧同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輕聲道:「陛下最厲害的就是這一點,從來不會將世族一棒子打死,即便私田公有化,依舊能得到分潤點,與皇家徹底統一了戰線。」
「如今,在宛城駔會,已經有人針對土地產權證,進行交易,只要達到,便可到朝廷進行登記,完成過戶。」
「根據侄兒瞭解到的情況,由於此次耕田產量大增,導致土地產權證價格飆漲,一畝田已經漲到了原來三、四倍之多,大家看好的,便是朝廷運營耕田的能力,說以後一定還漲。」
「現在價格不過是三、四倍而已,以後價格會更大,而且根據朝廷出臺的政策,若是耕田以後需要旁用,會直接給出五年內,平均產量的二十倍,買斷產權。」
「這筆買賣簡直太划算了。」
即便是鄧同本人,也不由地為之感慨:「家主,聽說已有不少豪族,因為低買高賣土地產權證,獲利頗豐。」
「現在,不少世族全都在這麼玩,尤其今年,很大一部分豪族,將自己的土地公有化,便開始哄抬產權證的價格,短短十餘天時間,便漲了兩成。」
「各大世家豪族對於土地產權證的熱情,同樣推動了私田公有化的程式,既然可以獲利,我想各大世家豪族,則未必會因此反抗朝廷,只是獲利的方式,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駔會作為漢朝時期的買賣中間商,已經有了初期證券交易所的雛形,土地產權證的交易,便是最具有代表的模式之一。
那些有先見之明的豪族,已經不單單是通過糧草掙錢,更是因為土地產權證的價格飆漲,身價獲得了成倍的提升。
既然身價獲得了提升,而且還不愁換成錢,那麼這些世家豪族,自然願意私田公有化,最為最重要的是,這樣的獲利模式太過暴力,短時間內,便可積累財富。
如此模式,可是要比單純的賣糧食賺錢,來得快多了,朝廷每年在糧產上的分潤,對於世家豪族而言,充其量就是一種分紅而已,壓根佔不了太大的比重。
「嗯。」
這一點,鄧勳自然有所耳聞。
畢竟,鄧家的管家,便是精於此道的高手:「今年鄧雲已經在買賣土地產權證上,替家族賺了不少錢,若非如此,豈能令各地鄧家安心。」
「家主......」
鄧同揖了一揖:「那咱們,該當如何?」
鄧勳輕聲道:「穩一點,先拿出一部分土地,私田公有化,然後根據形勢,再行決定接下來應當如何操作。」
鄧同欠身拱手道:「喏!」
鄧勳補充道:「順便將這些產權證,交給鄧雲運營,爭取獲利之後,補充給各地的家族,權當是對於他們的一種補償了。」
鄧同頷首:「家主放心,交給侄兒便是。」
「好。」
鄧同應一聲:「暫時就這樣吧。」
鄧同一揖:「侄兒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