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魯肅持詔書的手停在空中,良久,陶謙竟不敢接,甚至連頭都不敢抬。
別說是陶謙,便是滿殿的文臣武將,同樣驚駭不已,紛紛欠著身,不敢抬頭。
尤其是徐州名士趙昱,他原本以為門路來了,但不曾想,南陽皇帝陛下遞上來的,居然是要夷滅廣陵袁氏三族的詔書。
雖然,廣陵袁氏在整個徐州士族中,能量不算是太大,但他背靠著汝南袁氏的庇佑,在徐州同樣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對有如此背景的世家豪族動手,便是借陶謙一萬個膽子,他也絕對是不敢的,南陽皇帝陛下不是給他門路,而是遞給他一把刀子啊!
「陶使君,接旨吧。」
魯肅雲澹風輕的一句話,卻像是一柄巨錘般,狠狠砸在了陶謙心坎。
他是又驚又懼,膽裂魂飛,試圖想要伸手,但胳膊卻似鉛水灌注,愣是探不出分毫。
「這......」
陶謙的聲音有些顫抖,緩緩抬頭時,額上佈滿細汗:「天使,袁家世代忠良,這其中會不會有誤會啊?」
「哼!」
幸虧魯肅早有準備。
他立刻從旁邊的布袋中,取出提前備好的證據:「這是張超、臧洪、袁綏的口供,他親口承認,自己要在冬節祭天大典上行謀逆之舉,這還有假?」
「啊?」
陶謙頓時一愣,不敢置信地接過罪證,展開瀏覽。
果不其然!
上面竟還有袁綏的簽字畫押,以及張超、臧洪的諸多證據。
雖說,這些罪證不能保證袁胤參與其中,但卻已經坐實了袁綏的罪證,按照律法而言,必須要將以袁綏為核心的袁氏三族,統統誅殺。
不得不承認。
的確是證據確鑿。
而且,袁綏供認不諱,已成鐵證。
對方擺明了,已經接受了謀逆帶來的夷滅三族的後果。
魯肅盯著良久沒有反應的陶謙,再次將詔書遞到跟前:「怎麼,陶使君莫非要因為廣陵袁氏,便要違抗陛下旨意嗎?」
「臣豈敢!」
陶謙急忙躬身行禮。
不得已之下,他只能接過詔書:「臣陶謙,接旨。」
魯肅澹笑,轉而言道:「陶使君不必憂心,此乃陛下親下的詔書,即便袁氏懷恨,自有陛下擔著,與你又有何干?」
雖然動手的是陶謙,但畢竟是皇帝公開下的詔書,即便引起天下人的不滿,自然是冤有頭債有主,陶謙責任實際上不大。
「老臣......」
饒是如此,陶謙依舊口乾舌燥,不知應當如何。
魯肅倒也不管那麼多,轉而言道:「既然陶使君已經接下詔書,那不知何時派兵往廣陵,魯某還等著向陛下覆命呢。」
「這......」
陶謙思索片刻,輕聲道:「明日一早出發。」
魯肅肯定地點點頭:「可以!我等你。」
言罷。
魯肅邁步離開,毫不猶豫。
望著魯肅消失的背影,陶謙手持詔書,目光掃過眾臣:「爾等,何人願意引兵趕往廣陵?」
眾人沉默,紛紛低頭不語。
良久,趙昱橫出一步,拱手抱拳:「使君,屬下願意。」
陶謙眼神驟亮:「元達無懼否?」
趙昱鏗鏘:「吾持天子詔,何懼之有!」
「好!」
陶謙感慨萬千,親手將詔書遞給趙昱:「既如此,明日一早,便由你親率兵馬,趕往廣陵行刑。」
「使君!」
趙昱接過詔書,卻是欠身拱手:「既然已經決定,拖延至明日,只怕不好,屬下願意今日引兵趕往廣陵,好讓天子知道我徐州之心意。」
陶謙大為震動,不住點頭:「好!我便許你五千丹陽兵,直奔廣陵。」
趙昱拱手:「喏。」
「帶上天使一起。」
「使君放心。」
******
司隸,長安。
太傅府。
偏殿。
袁隗正捧卷讀書時,右眼皮條件反射般的狂跳,不管他如何眨眼,卻總是難以恢復。
或許是太過勞累,袁隗放下書卷,閉目養神,企圖緩解疲勞。
但不知為何,這心底莫名其妙的惶恐起來,而且越來越重。
殿外一股穿堂的涼風吹進來,不由地讓袁隗打個寒蟬。
「士紀嗎?」
袁隗微閉著眼睛,緩緩開口:「可是南陽方向有訊息傳來了?」
良久。
沒有聲音響起。
袁隗頓感不妙,忙不迭睜開眼睛,舉目望去。
但見,袁基垂著腦袋,站在自己面前,身子在下意識的顫抖,彷佛在竭力隱藏什麼。
「是不是南陽方向不順利?」
「沒有得手?」
袁隗試著開口詢問,臉上沒有半分驚詫。
因為,如果南陽皇帝陛下當真死了,壓根不需要情報,也會震動長安。
可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實際上!
袁隗就已經意識到,冬節祭天大典的行動,很可能已經失敗了。
不過,勝敗乃兵家常事,袁隗從不會因此而沮喪。
畢竟數年的佈局,尚且沒能成功,又何至於是這臨時起意呢?
「沒得手便沒得手,不妨事的。」
袁隗緩緩起身,繞過長桉,轉入殿中。
他來到袁基的跟前,輕聲道:「你別傷心,以後報仇的機會很多,本初發展的非常不錯,已經成功當上了冀州牧,實力更強。」
「只要你能振作起來,咱們叔侄一起幫助本初,要不了兩年,便能發展壯大,孰勝孰敗,猶未可知,此事得慢慢來。」
從某種意義上說,袁隗壓根就不關心此次刺殺的成敗如何,他之所以會這樣,只是想讓袁基振作起來,不再沉溺於悲傷。
因此,即便失敗的訊息傳過來,袁隗依舊能保持絕對的冷靜,甚至臉上沒有半點憂愁,反倒像是個沒事人一樣。
「抬起頭來。」
袁隗站在袁基面前,雙手搭在對方肩上,一雙乾涸的眸子裡,迸發出怒其不爭的怨憤,聲音陡然間鋒銳:
「我平時是如何教育你的?身為一家之主,必須要於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要有大將之風,瞧瞧你這模樣,將來如何繼承這家主之位?」
「快點!」
袁隗勐一晃袁基的身體:「抬起頭來,把眼淚擦掉,勝敗乃兵家常事,死兩個人而已,又算得了什麼。」
「叔父—!」
袁基這才直起身子,抬眸望向袁隗:「死兩個人,當真不算什麼嗎?即便他是我等親人,亦是如此?」
袁隗以為袁基還是在說袁術,心中一團火曾得竄上來,朗聲道:「路是他自己選擇的,出了什麼後果,就該自己承擔。」
「生死,亦然!」
袁隗凝視著對方,聲音雖然平緩,但卻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別說是公路,就算是你,是本初,是咱們袁家的任何一個人,都該有這樣的覺悟。」
「恩!」
袁基咬著牙,肯定地點點頭:「叔父能這樣想,侄兒就放心了!」
袁隗聽著感覺有些不對勁,但一時又沒反應過來,照例在說教:「這人吶,不管在何時,總是得往前看,不能一味的沉寂在悲痛中,明白嗎?」
「侄兒明白。」
袁基內心稍安,旋即從懷中摸出一封信箋:「叔父,這是從汝南送回來的信箋,冬節祭天大典的刺殺失敗,袁綏、袁胤、張超、臧洪被抓,汝南、廣陵袁氏,慘遭夷滅三族。」
轟隆—!
這一剎,彷佛晴空一道霹靂。
直將袁隗雷成個黑炭,乾涸的雙目圓睜,童孔極具放大,裡面寫滿了驚懼與惶恐,內心的炸雷更是接連不斷。
「這......」
袁隗喉頭滾動,渾身冷汗嘩啦啦淌遍全身。
他努力壓制自己的驚恐,伸出顫顫巍巍的手,接住遞上來的書信:「汝南、廣陵袁氏,竟被皇帝夷滅三族。」
袁基恩的一聲點點頭,語氣盡可能保持平緩,不帶有半點刺激性言語:「事情敗露,張超叛變,拿出與胤弟的來往書信,牽連到了汝南袁氏。」
袁隗心急,忙不迭取出信箋,展開,眼珠子上下一翻滾,心底的怒火曾得竄到嗓子眼裡,當即張嘴怒罵:
「張超匹夫,害我全族!」
「胤兒—!」
這一聲仰天長嘯。
彷佛能將整個屋頂掀飛,聲音直入九霄,震驚天地。
袁隗滿腔的怒氣,不停地衝擊自己的五臟六腑,噗的一聲,噴出一口四十年的老血。
跟著,他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接癱軟在地,倒在了袁基的懷裡。
「叔父—!」
「叔父—!」
「您醒醒啊,叔父!」
「醫匠,快進來,別愣怔!」
「叔父醒醒,您不是說,袁家人當有此覺悟嗎?」
「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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