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新野。
鄧家。
書房中。
鄧勳一手捻鬚,一手捧書,唇角微揚著,但目光卻不在書卷上:
「才剛消滅張諮,便伸手跟南陽士族要兵要糧,弘農王膽子倒是不小,只是不知這手段到底如何,能否拿捏得住南陽士族。」
這一點雖在意料之中,但卻來得甚早,讓鄧勳有些猝不及防。
若是如張諮這般的空降太守,第一步必然是施恩,儘可能多的收買人心,以穩定局勢。
但弘農王卻反其道而行之,不僅沒有施恩,反而伸手要兵要糧,而且還設有截止日期,分明是一副高高在上的王者姿態。
即便是皇室貴胄,這樣也會令南陽士族不爽。
對方此舉,到底意欲何為?
又有何底氣呢?
其下,鄧同揖了一揖,輕聲道:「弘農王的確有些魯莽,不過理由倒是非常充分,討董聲勢漸隆,他這是在逼南陽士族站隊。」
鄧勳捻鬚淡笑,扭頭瞥向對方:「只是在逼南陽士族站隊嘛?」
鄧同眉頭微微一蹙:「莫非弘農王還有別的想法?還請家主不吝賜教。」
鄧勳深吸口氣:「弘農王有沒有別的想法,暫時還不太清楚,不過咱們卻不能把問題想簡單了,弘農王年紀雖小,但心智成熟,不可小覷。」
「我隱隱有一種感覺......」
鄧勳放下手中書卷,腦海中不斷盤算著劉辨此舉的深意:「弘農王不會像當年的光武帝一樣,對南陽士族豪強百般拉攏示好,更沒有光武帝對士族那樣的容忍度。」
鄧同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能連破雒陽、南陽兩大死局的人,又豈是易於之輩。
何況,光武帝是以豪族身份,在南陽起事,與南陽其他的豪族身份相當。
但弘農王則不然,他是皇子辨,是弘農王,更是廢帝,也曾為君,起點絕非當年的光武帝可比,自然而然的,兩者的手段必不盡相同。
鄧同不由感慨。
家主不愧是家主,歷經風雨後,對於上位者的思考,遠非尋常人可比。
只有保持絕對的敬畏之心,才能真正攀上弘農王的戰車。
鄧同沉吟了片刻,堅定道:「家主放心,別的族人如何抉擇,小侄不管,但小侄定會鼎力相助,讓弘農王看到咱們的誠意。」
「嗯。」
鄧勳滿意地點點頭:「辛苦你了,日後若有需要,隨時來找我,我雖垂垂老矣,但在鄧家還是有些顏面的。」
鄧同欠身拱手:「多謝家主。」
*****
南陽,宛城。
孔家。
一個身材魁梧,臂膀腰圓的男子皺著眉,氣呼呼道:「才剛滅了張諮,便伸手跟咱們要兵要糧,弘農王不會真以為自己能坐穩南陽吧?」
男子名曰孔本,宛城孔氏族長。
在宛城一帶,乃是響噹噹的豪族。
雖然,自其家族遷入宛城不過數百年時間,但其富庶程度,絲毫不亞於南陽本土計程車族,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個......」
其下,一個身形寬厚的年輕人猶疑不定:「兒不知弘農王能否坐穩南陽,但南陽其餘士族卻是紛紛出兵出糧,尤其是南陽鄧家,更是如此。」
「可惡的鄧家。」
孔本濃眉驟擰,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略顯凶煞。
鄧氏一族在南陽首屈一指,如果連他們都如此積極,自己豈能落下。
但是......
孔本同樣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覺得弘農王小小年紀,能夠坐穩南陽。
一旦董卓揮兵南下,只憑弘農王手裡的那點本錢,壓根不夠賠的。
此時選擇支援弘農王的家族,於孔本而言,不是傻,便是蠢,完全分不清楚形勢。
可如果拒不支援弘農王,對方的屠刀很可能立刻會落下來。
孔氏雖然富庶,但無顯宦、無經學,影響力不足,這樣的家族在弘農王眼裡,純屬於是錢袋子,隨意消滅一個,便足夠他數年揮霍了。
孔本賭不起,更賠不起。
其子孔立欠身拱手,試探性地問:「父親,咱們如何?要派私兵嘛,派多少?」
孔本皺眉沉思,良久後,嘆口氣道:「既然連鄧家都派了,咱們自然也不能落下,否則授之以柄,便不好了。」
「不過......」
孔本藏個心眼:「不必派太多人去,咱們孔家在南陽原本便不能與士族相比,別人派百人參軍,咱們派二十即可,明白嘛?」
孔立心中已有計較,點點頭:「父親放心,孩兒明白。」
孔本嗯了一聲:「快去安排吧,明日便截至了。」
孔立拱手:「諾。」
******
截止日期,轉瞬即過。
太守府。
偏殿。
荀彧捧著整理好的材料,正在跟弘農王彙報:「殿下,南陽士族盡皆於截止日前,派人參軍,送來糧草,在下全部登記造冊,請殿下過目。」
「嗯。」
劉辨接過名冊,展開瀏覽。
首列便是新野鄧家,依舊是最早一個派人參軍,又提供糧草的世家。
其次是陰家、李家......
荀彧是以先來後到的順序排列,對於越靠後的家族名字,即便是劉辨也有些模稜兩可,甚至某些家族,他從未聽過。
劉辨一邊瀏覽名冊,一邊聽著荀彧彙報:「截至今日,各家族派人參軍者共計八千六百三十四人,已全部送往文遠處,由他負責訓練。」
「這些人雖然出身士族,各個脾氣不小,但殿下可以安心,有文遠在,必能鎮得住他們,軍隊絕不會出任何問題。」
「嗯。」
劉辨緩緩點頭:「很好。」
旋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