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時代及文化的控訴

紐約客 白先勇 第2頁,共2頁

在「反右」中他當然受盡折磨,但繼而又來「文革」,他說:「‘文革’時候,我們的‘五七幹校’就在龍華,‘龍華公墓’那裡,我們把那些墳都剷平了,變成了農場。那是個老公墓,有的人家,祖宗三代都葬在那裡,也統統給我們挖了出來,天天挖出幾卡車的死人骨頭——我的背,就是那時挖墳挖傷的——」

因此這兩個人物的遭遇:他們所支援的政黨反過來打擊他們,個人所追求的理想達不到,他們各自嚮往的對國共的希望不但落了空,而且錯了位,革命,戰鬥、救國,原來竟落得如此的一片「哈哈鏡」的倒照:為之獻身的竟是腐化墮落,失盡民心;為之吶喊的竟又專制獨裁,不恤民命,所以大伯對錶伯伸出手去,拍了他一下高聳的肩胛,「我們大家辛苦了一場,都白費了——」

「白費了!」三字,就是最大的反諷,不光是他們兩人的「白費」,而是整個時代、幾次革命、無數中國人生命財產犧牲的「白費」,作者要質問的是,你們統治者、革命者,究竟為中國人做了什麼?

兩個人物的控訴乃變成了作者的控訴,同時表達了革命的反諷、戰鬥的荒誕、理想的錯位,是中國五十年曆史的濃縮的寫照。作者雖淡淡地道出,其實像具有深厚內功的大俠,緩緩一掌拍出,有摧山倒海的力量。

但是,作者的內力不曾及此而止,他升進了更深一層的境界:點出一個非常重要的中國文化特質之失落,表現中國文化的一個大悲劇。

說到中國文化,筆者要叉開一點,講一下我對中西文化異同的看法;談談落葉歸根、「狐死首丘」的中華意識。

這篇小說題名為「骨灰」,就是指明安葬是個主題。所以這篇小說其實有兩個主題,一個是表現中華民族近半世紀的時代、革命、戰爭的荒謬,另一個就是對中國傳統文化「落葉歸根、入土為安」的乖離現象的控訴。

中國禮俗為什麼這樣重視「安葬」,是有儒家文化根源的。因為儒家文化無基督教的天國觀念,天國觀念對於死亡是講「永生」的,已回到上帝身邊、進入天堂,在地上已一無所有,但由肉身腐朽而變成靈魂之不朽,由於此觀念,所以基督教雖亦重視安葬,但絕不如儒家思想薰陶下的中國人那樣重視。

儒家思想特色之一是所謂「通幽明」,即在現世間的大地上,死者和生者似乎仍然相通。此事說來似不可解,但其實你想想,人都有死,各種宗教或哲學都要解決死後似不死的問題。基督講「永生」,儒家文化的解決方式則是,要永遠為後人追念,代代一脈相承。

這一方面的表現為族譜,有些可以上溯千多兩千年。另一方面的表現為墓地、宗祠,墓地事前選好,或與祖先在同一處,而又要看風水,務要認為安葬於此可以使後代子孫昌盛。在宗祠裡,列宗列祖都有牌位,好像仍然存在於宗族裡一樣。每年總有子孫掃墓和祭拜,死者必為後代長遠記憶,懷念省思。因為有這種生死相通的連帶關係,所以中國老人都非常希望安葬鄉土故園,以求死得心安。

是以我們千萬別像當年耶穌會教士或中國共產黨一樣,以為拜祭祖先僅僅為迷信,其實有文化根源。

白先勇深深明白這是一種中華文化傳統精神,但給破壞了。在小說的結尾,白先勇著力描寫了一場噩夢,是「文革」時期表伯(夢中錯位為大伯)勞改鏟掘公墓,「發狂似在挖掘死人骨」,「像白森森的小山」,這一方面表示這種政策連死人都不能安,亦表示對中華文化主要特質之一的摧殘。

敘事者齊生是要去上海,安供父親的骨灰並接受中共為他父親「平反」的儀式。他父親被批判為「反動學術權威」、「反革命分子」、「裡通外國」等等罪證,而死在勞改場上,骨灰一直找不到。這是中國傳統風俗中最大的悲哀。深具諷刺性的是,當齊生這個「歸國學人」為美國公司與中國做了三千多萬美元的交易以及技術合作,骨灰也就找到了。並且要「平反」。

作者對摧殘中華文化傳統安葬禮俗的控訴,而以與大陸做生意才能找到父親的骨灰,諷刺是很有力的。齊生及他哥哥對父親骨灰這麼重視,正是中國傳統文化意識的表現,而交通大學因為齊生是美籍華人帶來「合作利益」才當找骨灰是一回事,表現了對中華文化的乖離之外,也暴露了只重功利的本質。

至於兩個老人,都央求侄子為他料理後事,而有死無葬身之地的慨嘆。一個說:「一把火燒成灰,統統撒到海里去,任他漂到大陸也好,漂到臺灣也好——千萬莫把我葬在美國!」

一個說:「你從中國回來,可不可以帶我到處去看看。我想在紐約好好找一塊地,也不必太講究,普通一點的也行,只要乾淨就好——」

也就是說都回不了家鄉,都失落了「落葉歸根」的文化傳統。時代的殘酷、歷史的乖離,使當年各為理想效忠的老人落得晚景無落腳處,象徵著中國人的流離,中國文化的飄零,說明中華民族近五十年是一場荒謬的悲劇。

由這篇小說,可見白先勇以非常沉痛的心情看這段歷史,他對中華文化的承擔精神、對中華民族的憂患意識,都一一表露無遺。同時技巧非凡,細緻到連一句詩詞的引用(如「此身雖在堪驚」)都與主題及人物相配得天衣無縫,其他技巧的高超也不及細說。總之,白先勇是一位令我們讚歎佩服的中國小說家。olliid="df-1"此為陳與義在宋室南渡大悲劇、大流離之後所作。全詞雲:憶昔午橋橋上飲,座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二十餘年成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時代的大變動,以及「二十餘年成一夢,此身雖在堪驚」,對兩位老人尤其是大伯的際遇都非常適合。/li/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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