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nny Boy

紐約客 白先勇 第2頁,共2頁

丹尼的房間在三樓,面向街道,他一個人躺在靠窗的一張床上,他看見我走進去微笑道:「我以為你今天不會來了,吳先生。」他的聲音非常微弱,大概等我等得有點不安起來。丹尼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還要幼稚,他的頭髮剃短了,病得一臉青白,蜷縮在被單下面,像個病童。「我要喝水。」丹尼吃力地說道。我去盛了一杯自來水,將他從床上扶起,他接過杯子,咕嘟咕嘟把一杯水一口氣喝盡,大概他躺在床上已經乾渴了許久。「丹尼,你需要洗個澡。」我對他說。「我像只臭鼬,是嗎,吳先生?」丹尼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他身上透著陣陣觸鼻的穢臭,白色睡袍上滲著黃一塊黑一塊的排洩物。我到浴室裡,把浴缸放上了熱水,然後過去把丹尼扶下床,我讓他將一隻手臂勾著我的脖子,兩人互相扶持著,踉踉蹌蹌,蹭入了浴室。我替他脫去髒睡袍,雙手托住他的腋下,幫助他慢慢滑進浴缸。丹尼全身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兩脅上的肋骨根根突起,好像一層青白的皮肉鬆松地掛在一襲骨架上似的。他的背睡出了幾塊褥瘡,已有了裂口,我用海綿輕輕替他洗擦,他也痛得喔唷亂叫,好像一隻受了傷的嗚咽小犬。折騰了半天,我才替丹尼將身體洗乾淨,兩人扶持著,又踉蹌走回房中。

受訓期間,修女玫瑰瑪麗教授我們如何替病人系扎尿兜,她說末期病患大小便失禁都需要這個寶貝,她那一雙胖嘟嘟的手十分靈巧,兩下就把一隻尿兜綁紮得服服帖帖。我去向黑人護士要了一隻尿兜替丹尼繫上,他穿上白泡泡的尿兜仰臥在床上,一雙細長的腿子撐在外面,顯得有點滑稽而又無助,我禁不住笑道:「dannyboy,你看起來像個大嬰兒。」丹尼看看自己,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洗過澡後,青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絲血色,他那雙淡金色的眉毛下面,深深嵌著一雙綠玻璃似的眼睛,削挺的鼻子鼻尖翹翹的,嘴唇薄薄,病前那應該是一張稚氣未脫的清俊面龐,可是他的眼膛子卻病得烏黑,好像兩團瘀青,被什麼重器撞傷了似的。丹尼的口腔長了鵝口瘡,只能喝流汁,我餵了他一罐有櫻桃味的營養液,最後替他重新接上靜脈注射的管子,他需要整夜打點滴注射抗生素,遏止肺炎復發。醫生說丹尼的t細胞只剩下十幾個,免疫能力已經十分脆弱。「你明天還會來吧,吳先生?」丹尼看我要離開,有點慌張起來。「我明天一早就來。」我說,我替他將被單拉好。

傍晚外面開始飄雪了,走到聖馬可廣場上,雪花迎面飛來,我一連打了幾個寒噤。每天到了這個時候,我的體溫便開始升高,我感到我的雙頰在灼灼發燒。可是韶華,我要告訴你,那一刻,我內心卻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激動,那是我到紐約三年來,頭一次產生的心理感應。在紐約三年,我那顆心一直是枯死的,我患了嚴重的官能失調症,有時四肢突然如同受到急凍,麻木壞死,變得冷熱不分,手指被燙起泡竟也沒有感覺。可是那一刻,當我把丹尼從浴缸裡抱起來,扶著他那羸瘦的身子,一步一步,掙扎迴轉房間時,我心裡突然湧起了一種奇異的感動,我感到我失去的那些孩子好像一下子又都回來了,回來而且得了絕症垂垂待斃,在等著我的慰撫和救援。我替丹尼接上點滴管子時,我看到他兩隻臂彎上由於靜脈注射過於密集,針孔扎得像蜂窩一般,烏青兩塊。望著床上那個一身千瘡百孔的孩子,我的痛惜之情竟不能自已。那晚獨行在聖馬可廣場的風雪中,我感到我那早已燒成灰燼的殘餘生命,竟又開始閃閃冒出火苗來。

我一共只照顧了丹尼兩個星期,一直到十二月十四日他逝去的那晚。那些天我簡直奮不顧身,到了狂熱的地步。那是我一生最緊張最勞累的日子,可是也是我一生中最充實的十四天。

丹尼夜間盜汗,第二天早上,我去看他,他整個身子水汪汪地躺在浸得溼透溼透的床單上,他的睡袍緊貼在身上,已經冰涼。當天晚上我便決定搬進「香提之家」的收容所去,可以二十四小時看護他。收容所的男護士非常歡迎我住進去,他們可以有一個全天候的幫手,那個黑人護士給了我一條毛毯,他說我可以睡在地毯上。韶華,我真正嚐到做特別護士的滋味了。我記得你曾告訴我,你第一次當特別護士,一個星期下來便瘦掉了兩公斤。每天晚上我起身兩三次,替丹尼換衣服、擦乾身子,他到了夜裡全身便不停地冒虛汗,我在床單上鋪了一條厚厚的大毛巾,臥在上面可以吸汗,這樣,丹尼可以安穩睡去片刻。我躺在丹尼床邊的地毯上,守著他,直到天明。有時半夜醒來,看見丹尼靜靜地躺著,我禁不住會爬起來,彎身去聽聽他的呼吸,我一直有一種恐懼,在我睡夢中,那個孩子的呼吸突然停止。我明知那個脆弱的生命像風裡殘燭,隨時可能熄滅,然而我卻珍惜我與我的dannyboy共處的每一時刻。

在我悉心調理下,丹尼的病情穩定了幾天,人也沒有那樣虛弱。有一天,他的精神比較好,我替他換上乾淨睡袍,扶他起床坐到靠窗的沙發靠椅上,然後用一條毛毯把他團團裹起來。紐約的風雪停了,窗外陽光耀眼地燦爛,街上那些大樹的枝丫上都結了一層冰,一排排冰柱下垂著。丹尼大概很久沒有注意外面了,看到窗外樹上的冰柱給太陽照得閃閃發光,顯得很興奮的樣子。「吳先生,」他對我說道,「聖誕節快到了吧?」「還有十七天。」我算了一下。「兩個星期前我打電話給我父母,我說我想回家過聖誕,他們嚇壞了,馬上寄了兩百塊錢來,」丹尼笑道,「他們堅決不讓我回家,怕我把aids傳染給我弟弟妹妹。」

丹尼的家在新澤西的紐沃城,他父親是一個搬運工人,祖上是從愛爾蘭來的,一家虔信天主教,丹尼在家中是老大,下面有五個弟弟妹妹,家裡很窮,父親又嚴厲,母親常年臥病,他十六歲便逃到曼哈頓來自己討生活了。他說他什麼零工都打過,在「小義大利」城送了很久的比薩餅。去年醫生診斷他得了aids的時候,他打電話給他母親,他母親在電話裡哭了起來,叫他趕快到教堂去祈禱,向上帝懺悔。丹尼說他不是一個很好的天主教徒,到了紐約來,一次教堂也沒有上過,不過他說等他身體好一些,他會到路口那家「憂愁聖母」天主堂去望彌撒。「我希望上帝會原諒我。」丹尼很認真地說道。「我幹過很多蠢事。」他搖著頭有點自責。他剛到紐約來不久便坐進了監牢,他替一個毒販子運送兩包海洛因,當場被警察逮住。在牢裡他被強姦輪暴,「一次有五、六人,」他說,「白人、黑人、拉丁族都有,還有一個印第安人呢!」丹尼向我做了一個鬼臉,醫生判斷可能他在監牢裡已經染上了病。沉默片刻,丹尼平靜地說道:「醫生說我活不長了,不曉得還過不過得了這個聖誕。」我捧了一杯牛奶去喂他,「聖誕節我去買‘蛋酒’回來,我們一起喝。」我說。

第十天早上,丹尼突然叫頭痛,痛得雙手抱住腦袋滿床滾。修女玫瑰瑪麗曾經告誡過我們,病人到了最後階段,病毒可能侵入腦神經細胞,會產生劇烈疼痛。我趕緊去把黑人護士叫來,替丹尼注射了大量的嗎啡麻醉劑,不一會他的神志卻開始混淆不清了,有時候他瞪著一雙空洞失神的眼睛望著我,好像完全不認識似的,有時他卻像小兒一般嚶嚶地抽泣,我坐在他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一直到他昏睡過去。到了最後兩天,丹尼完全昏迷不醒,雖然他戴上了氧氣罩,呼吸還是十分困難,呼吸一下,整個胸部奮而挺起,然後才吃力地吐出一口氣來,雙手卻不停地亂抓。到了十四號那天晚上,丹尼的氣息愈來愈微弱,有兩次他好像已完全停止呼吸,可是隔一陣,又開始急喘起來,喉嚨裡不停地發著嘀嘀的聲音,好像最後一口氣,一直斷不了,掙扎得萬分辛苦。我在他的床沿坐了下來,將他輕輕扶起,讓他的身子倚靠在我的懷裡,然後才替他將氧氣罩慢慢卸下。丹尼一下子便平靜下來,頭垂下,枕在我的胸上,身子漸漸轉涼。我的dannyboy終於在我懷裡,嚥下了他最後的一口氣。

韶華,窗外夕陽西下,已近黃昏,我的視線也漸漸黯淡起來。醫生說我的眼球網膜已開始有剝離的現象,隨時有失明的危險。上午我起身去上廁所,一下失去平衡,幸虧大偉在旁邊扶我一把,沒有摔跤。大偉是「香提之家」派來照顧我的義工,他是個六尺開外的德州大漢,剃了一個光頭,頭上扎著一塊印花紅布頭巾,右耳戴著一隻金耳環,像《金銀島》裡的海盜。但大偉卻有一顆細緻溫柔的心,是個一流看護。他在「香提之家」當了兩年義工,送走了九個病人,其中一個是他相伴多年的愛人。「別擔心,」那個德州大漢安慰我,「有我在這兒陪著你呢。」

韶華,我伴著丹尼一起經歷過死亡,我已不再懼畏,我不再怕它了。事實上我已準備妥當,等待它隨時來臨。丹尼病逝後不到一個月,我自己開始發病。雖然此刻我的肉身在受著各種苦刑,有時疼痛起來,冷汗涔涔,需要注射嗎啡止痛,但我並不感到慌亂,心靈上反而進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寧。在我生命最後的一刻,那曾經一輩子齧噬著我緊緊不放的孤絕感,突然消逝。韶華,我不再感到寂寞,這就是我此刻的心境。記得我們年紀還很小的時候,我十二歲,你大概才八九歲吧,有一天我帶你爬到我們新店後山那條溪邊去玩耍。那時剛下過暴雨,溪流湍急,我不小心腳下一滑,墜入溪中,讓急流沖走一二十丈才被一塊大山石擋住。我掙扎上岸,額頭撞傷了,血流滿面。你跑過來,看到我受傷的狼狽,你一臉惶恐,急得流淚。多少年後,你每次到學校來看我,在你溫煦的笑容後面,我總看到你從前那張幼稚臉上惶急的神情。我知道,你從小就一直暗暗替我擔心。你接到這封信時,可能我已離開人世,我要讓你知道,我走得無憾,你不必為我悲傷。你在醫院工作那麼久,生死大關,經歷已多,相信這次你必然也能坦然相對。你是有宗教信仰的,那麼就請你替我祈禱吧。

大偉進來了,他替我買了晚餐來,是街上廣東館子的餛飩麵,我就此擱筆了。

雲哥

一九八八年四月廿九日

雲哥六十九街這間公寓閣樓在五樓,東邊窗戶對街,我站在窗邊望下去,首先入眼的便是人行道上相對兩排梨樹樹頂上湧冒出來一大頃白茫茫的花海,那些密密匝匝的白花開得如此繁盛,一層疊著一層,風一吹,整片花海隨著波動起來,落花紛飛,好像漫天撒著白紙屑。我沒料到,曼哈頓的春天竟是如此騷動不安。三天前我從臺北匆匆趕到紐約,雲哥已經走了。「香提之家」的義工大偉告訴我,他是死在自己的公寓裡的,這是他最後的願望。我趕來紐約,原本希望能夠看護雲哥最後一程。那也是我的一個心願,我考上護專的時候,就對雲哥講過:「你以後生病,我可以當你的護士了。」那次他滑落到溪水中被石頭撞傷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他蹲在地上滿臉血汙的痛苦模樣,一直深深烙在我的心中,雲哥是個受過傷的人——那就是我對他無法磨滅的一個印象。

雲哥是大伯的遺腹子,大伯母生下雲哥後便改嫁到日本去了。雲哥過繼到我們家裡來,其實是件十分勉強的事。父親倒是個無所謂的人,他日夜忙著在貿易公司上班,根本顧不到家裡事。母親心胸狹窄,總把雲哥當做累贅,尤其是小弟福仔出世後,母親對雲哥防得更嚴了,年夜飯一隻雞,兩隻雞腿留給了小弟,我吃雞胸,雲哥只好啃雞頸子雞腳。不過雲哥很識相,他謹守本分,退隱到家庭一角,默默埋首於他的學業,在學校裡,他一直是名列前茅的優秀生。中學時期,雲哥原本是個韶秀少年,性格溫柔,我跟他從小親近,母親偏心,我為他不平,對他總有一份特別的袒護。那個時期,我大概算是他唯一的朋友,我看見他那落單的身影,飄來飄去,像片無處著落的孤雲,就不禁為他心折。有時夏夜裡滿天星斗,我跟雲哥坐在新店溪的岸邊乘涼,我們談未來談理想,我說我要當護士,我看過南丁格爾傳,看護病痛,我覺得是一種崇高的職責,而且我喜歡護士頭上那頂漿得挺挺的白帽子,戴起護士帽很神氣。雲哥那時就立志要當中學老師了,他的耐性好,教我作業從不嫌煩,我知道他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好老師。後來雲哥果然考上師範大學英文系,如願以償。

雲哥上了師大後,很少回家,跟我也疏遠了。而我自己當上白衣天使,戀愛結婚,日夜值班,過著幸福美滿又忙碌得分秒必爭的日子,也就把雲哥暫時忽略在一旁。等到我自己安定下來,重新開始去關心他,雲哥已在c中教書多年。有時我去他學校的單身宿舍去找他,總髮覺他房間牆上又多了一個鏡框,是教育部新頒發給他的優良教師獎狀,掛滿一排。下面一排是他跟學生們一起合照的畢業照,從一九七一年開始,一年復一年排下來,那些學生永遠那麼年輕,而云哥卻已是漸近中年的資深教師了。三年前最後一次我去看雲哥,他請我到學校附近的小館去吃水餃,吃完天色尚早,我們漫步到植物園裡,在荷花池邊的靠椅上坐了片刻。那是個秋天的傍晚,荷花已經開過,只剩下荷葉一縷殘香。雲哥跟我談了一些教書的苦經:學生愈來愈不好教,不肯用功,外務太多,難管理。「老師不好當啊。」雲哥搖著頭苦笑了一下,便沉默下來。夕陽的晚照落在雲哥身上,我突然發覺他的髮鬢竟起了斑白,他不過四十,額上眼角都浮起了皺紋,臉上一抹早衰的憔悴,比他實際年齡要蒼老得多,而他眉宇間少年時就帶有的一股揮之不去的落寞似乎更加深沉了。我感覺得到雲哥的心事很重,他非常地不快樂。沒有多久,雲哥突然失蹤,不告而別。

「香提之家」的義工大偉把雲哥這間公寓閣樓收拾得很整齊,一點也看不出大劫過後的凌亂。雲哥床上的被單墊褥都收走了,只剩下一架空床。房間浴室已經消過毒,有股強烈的消毒藥水氣,我將窗戶開啟,讓外面的新鮮空氣吹進來,驅走一些藥味。在醫院裡,那些傳染病的隔離病房,病人一斷氣抬走,清潔人員馬上進去做清毒措施。前個月有一位aids病人死在我們醫院裡,那是我們醫院頭一宗病例,醫院如臨大敵,去病房消毒的清潔人員戴上面罩穿扎得如同太空人般。大概消毒水用得特別多,一股嗆鼻的藥水氣久久不散,走近那間病房遠遠便可聞到。

雲哥實在高估我了,雖然我在醫院工作已有十年,經常出入生死場,然而面臨生死大關,我始終未能真正做到坦然以對。開始的時候,我曾在癌症病房服務過,目睹一些末期病人垂死掙扎的極端痛苦,不禁魂動神搖,回到家中,一顆顫慄的心久久未能安伏。常常晚上,我一個人悄悄走到巷口的華山堂去做晚禱,跪在教堂裡默默向上帝哭訴人間的悲慘,告解我內心的無助與彷徨。然而職業的要求與時間的研磨卻把我訓練成一個硬起心腸肩挑病痛的資優護理人員,我終於悵然了悟到,作為白衣天使,對於那些瀕臨死亡的末期病人,最後的責任,就是護送他們安然踏上那條不歸路。「香提之家」的義工大偉告訴我,雲哥走得很安詳,他的神志一直是清醒的。大偉說雲哥是他照顧的病人中,走得最乾淨的一個。我的確相信,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雲哥不再感到孤獨與寂寞。窗外的陽光斜照在雲哥的空床上,我在床邊跪了下來,倚著床沿開始祈禱,為雲哥、為他的dannyboy,還有那些千千萬萬被這場瘟疫奪去生命的亡魂唸誦一遍「聖母經」。

《中外文學》第三十卷第七期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

本文原為梅家玲教授主編《永遠的白先勇》邀稿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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