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

其後 賴香吟 第2頁,共2頁

阿糧說:「你的現實感發生了問題。」

「什麼是現實感呢?」我問。

「正確地理解實在的現象,並適當地做出回應的能力。」

正確地理解,適當地回應。

「鬆開你的手吧。」阿糧扳開我緊握胸前的雙手,「眼前你先要學著放鬆。」

放鬆。把力量從肩上放開;我想著日文的表現法:從肩上放開,放開。

對話進行在一輛夜行快車上,那時,我們剛自五月喪禮歸來。這兩天,他當真給我寄了一卷他在醫院裡使用的錄音帶,來幫助我學習所謂的肌肉放鬆。他附上了這樣的一封信:「這可能和你過去習慣的思想藥方很不一樣,它應該算是行動療法吧。雖然教導人快樂無憂地生活,聽起來有那麼一絲妥協的味道,但你不妨試試,也許可以幫助你暫時紓解壓力的身心。思想的死結仍需靠思想來打通,但愛護自己的健康是另一回事,二者原先有相互矛盾之處嗎?」

8月16日

「我的神經症保護了我,並透過寫作給了我幸福。」我不知道沙特sup/sup寫這句子的時候是否難過,我讀這句子是難過的。如果說有什麼感動,那是來自於一種理解;我經常懷疑是不是因為這樣的一種理解,我們才沉迷於閱讀與思索,追求一種自知、自我形象,然後停滯、挖掘、困苦。

走路,心中無限孤寂,我不知道怎樣才能中止心靈無止無盡感覺到孤獨,我不知道一個人的心靈能夠負載這樣敏銳的感受到什麼地步,我不知道真相究竟是我堅持沉溺在此,還是我的確懷著勇氣才不願讓心靈死去。

8月22日

結束了過去一個多月的忙碌,由南港回臺北的車上,因為鬆懈,走走停停的紅綠燈裡,清清楚楚想起五月。

中途下車,走進戲院看一部叫作《神父》的電影,黑暗中年輕俊美的神父跪在壇前哭喊:主啊,能使疾病消失、能使人復活的你,怎麼可能明白世間真有絕望?

9月2日

樹人來了機場,僵著笑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我們連下次什麼時候見面都沒有問。再怎麼彼此生疏,卻依舊明白他的眼神,那其中有一點恨,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明白恨的是我,但他恨了其他更使我難過。

9月14日

東京,細雨。陰藍色的憂鬱。想念五月,想念過去我以為她不可能真死的日子,多麼奢侈,那些活生生的日子,那些活生生的形影相貌。餘生,美好的世景,而我們絕不可能再見。

這是絕望吧,絕望的真相,不必選擇,不必盼望,永不來臨。死別,而非生離。對著希望的根源沉默以對,表示拒絕,那畢竟只是一種意志的絕望;面對希望的空無(或根本不存在著希望這個詞彙的起源),沒有任何作為會起意義,那真正是徹底的絕望,如何反抗,如何思辨都無效了……

9月16日

黎明,初次夢見五月,沒事一樣地微笑說話,但我抱著頭,蹲在角落裡,我看到圍繞她身上一圈說不出顏色的光,我說不出口,我不能說:五月,你知道你死了嗎?

9月26日

阿糧的來信:

我不知道用洗禮兩個字形容五月的死亡是否得當。認識五月的人,或多或少都被她的死亡影響而暫時離開習慣的生活軌道。有些人離開一下子又回到原點,因為生命再不堪其苦,日子總得繼續。有些人在驚愕悲傷中看到自己那份再激不起浪花,和現實妥協的青春,即使偶而想起那些慘白、不愉快的感情事件,也不願再次掉入悲哀、無力的記憶裡……想想啊,創作的熱情,當初那股急欲把自己獻祭出去、不顧一切的瘋狂,都哪裡去了呢?實在很不想提起心之衰老這樣的字眼。看五月的手稿時,腦海裡經常浮現她的白頭髮(依稀記得當初在景美時她就有白頭髮了),覺得她在寫這些文章時心已經變得很老很老了(想到三島由紀夫的《天人五衰》),可是她也把熱情和年輕活下來了,和她相形之下,這些年的社會經驗反而使我退卻了,面對藝術的無情與絕對時,我沉默了,從懼怖的黑洞前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了。

11月7日

樹人要訂婚了。他給過我選擇,可他要的答案我說不出口;我無法對他說出五月的死,我怎麼可能對樹人說出自殺二字;我支吾其詞,沒告訴他,我們之中真正有人死了;沒告訴他,這段時日太難受;沒告訴他,在這關口要我有所決定是超乎負荷;沒告訴他,我可能明年就會回去,而不是不回去了;沒告訴他,我沒告訴他的事情太多了……

五月和樹人,這兩個人都從我的生命退場了。我想起去年夏天樹人找出來的一張相片,原來,畢業典禮那天下午,五月還是來了,被大雨淋得溼答答的她,在椰林大道上遇到了樹人,樹人硬拉著她拍了合照,這兩個和我故意錯開時間的人,一個長髮凌亂,一個落湯雞模樣,但都對鏡頭擠出了笑容……

11月15日

人生要結怎樣的果實呢?我還渴望繁花盛開的人生嗎?我說五月之死是繁花徒徒吹落,然而,我自己接下來的人生要結怎樣的果實呢?

11月30日

偶然的機會,又看了一遍《雙面維若妮卡》sup/sup。

冷得發抖。開啟今年第_次暖氣。

春暖花開之際,和五月久別重逢,一起看《雙面維若妮卡》。只有日文字幕,我問五月這樣行嗎?她笑笑:沒關係,對白非常少。

開啟從來也沒真正讀過的《挪威的森林》。第一章就叫我墜落,遺忘,一分一秒地遺忘,無法一刻之間就想起直子的臉,這次經過三秒鐘想起,下次就經過五秒鐘才想起,然後十秒鐘,一分鐘,像夕陽的影子愈拉愈長,終至隱沒在完全的黑暗中……

我也會這樣忘記五月嗎?人間短暫的分離並不可怕,即使我們隨著分離的時間漸漸記不清那個人的臉,但是,總還有一個新的,甚至永遠不變的臉等在前方,只要你還有機會,還願意去看他,他就在那裡。即使分離三年,五年,或是更多,多到記不清楚那人的臉,但那個人的記憶檔案總還是在的,即使分離,都是一種新的記憶。然而,死去是不一樣的吧?記憶不會再增新,只是現有記憶不斷地重複,不斷地更改,甚或不斷地遺忘,而遺忘是再一次的失去……

想到自己三十歲、四十歲的時候,要如何想起五月?以一張蒼老的臉在記憶光影裡尋找一張五月年輕的臉?我會忘記五月嗎?那時的我能如何和五月相見?

12月21日

昨夜看《米娜的故事》,最後場景難以承受。重點已經不是什麼電影,而是隻消一點點訊息,就足以觸動全部,內心太飽漲,一被輕輕碰觸就潰堤。

人生是什麼呢?它真等在那裡嗎?總有一天,我會明白原來時時刻刻我都不曾真正逸出它的設想而真正自由嗎?它只是柔情(殘酷無情)地等著,等著哪一天在我心上發出冰冷的聲音: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你會臣服。這才是全部的真相。啊,人生怎麼能夠如此活著?

彷彿許多災難自眼前橫過,自身心碾過,有時我會疑惑自己怎麼還能看著這樣的人生,繼續若無其事活下去?世界本身已經這麼若無其事,我如何能再和它一樣無情,一樣視若無睹活下去?我所目睹所知曉的秘密無從述說,如同去到末世回返之人,何處是桃源,何處是人間?

1996年

3月20日

相隔五年,重看《新天堂樂園》sup/sup,哭泣不已,彷彿片中人物託託重返小鎮,五月所說愛的禮物——

夢見五月,尋尋常常,平平靜靜,瑣瑣碎碎的生活。

(浴室在隔壁房間。)

(不,不是這樣的,要裝在便當盒裡。)

零星的對語,無線索的聲音。

在地圖上,五月住在我所居住的隔壁市區,彷彿是轉幾趟車就可以到的地方。

(你到我這裡來吧。)

(我要過了四點才能下課。)

(沒關係,我等。)

我踏進門,好奇打量眼前的屋子,五月拘謹又頑皮地站著。

(我得出門一趟。)

(沒關係,我等。)

夢中我們彷彿都不曾問出,分離時光我們各自做了什麼,為何同在一個國度。

醒來疑惑許久才弄清楚那只是夢境。我使勁拍捶自己的腦袋,想把其中思維清空要不至少也把夢的重量倒一點出來看看。

夢境或此刻,哪一端重?重的一端是不是就是真實?真實是什麼?五月,我已經不問這類問題了,你只要回答我,我們所要追尋的真實到底可不可在?可不可以存在?

開啟電視看見白色冰河,在寒冬的北海流動。

此地冬日剛過,春風微微吹來,櫻花要開了。

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