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

其後 賴香吟 第1頁,共2頁

海子的朋友西川這樣說過:「我一直假設海子臥軌自殺那天,他往山海關走,如果碰見個熟人,可能就去飯館吃飯了。」

心理衛生的書上說,自殺者親友對這件事總是試圖否認,甚至說那不是自殺,一定是發生什麼其他的事情了。

巴黎與東京的時差是八個小時,回到巴黎的五月經常在晚上打電話給我,東京的下午或黃昏,分別前的爭吵像沒發生過,我們又回到愛護的狀態,控訴與告解已經結束,不再嚴厲談論傷害與死亡,轉而無輕無重分享著一些生活里正面的訊息。是的,正面,五月那時候像株趨光植物,努力復原自己,重新留意身邊的人事關係,從客觀事務嘗試重建自己的秩序,而且,她開始寫了,把這些經過都寫下來,然後,翻過去,變換另一個自己。

我對她有信心。雖然五月總不甘心於命運的桎梏而總想要死,但相對地,她的韌度也一直很夠,顧城對死寫過幾個字:

「我不能夠死,我很珍惜我的死,它像顏料一樣美麗,應該要畫一張畫。」五月也給我類似感覺,他們絕非輕易捨得可死。當時五月知識與情感正發展到最靈敏與成熟的階段,如果透過寫,梳理了內心的糾結,原諒了傷害,她是有可能打破桎梏,穿跨到下一個階段的,她不就是這樣一路做過來的嗎?她有野心,她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做到什麼程度。獲取生命的才能,奔放如撲火之飛蛾。只是,現在,她得先爬起來才行。

不可否認,時好時壞。有時她寫來極美的信:早春巴黎,塞納河畔到處抽著綠芽,一片生機勃勃,雀躍的美。有時又跌宕反覆:「我的五臟六腑全都在嘔吐,要把全部愛的經驗都嘔吐出來,語言文字是一個向上超越的可能性,但不是全部,全部的體驗是一個大嘔吐。我得把這些全都嘔吐出來才行。」溫柔很快被悲哀用盡,陰影總是很快覆蓋了明朗,但我信心不滅,我相信我們之間的承諾,寫,然後,活。五月向來總會比我早一步踢翻這個世界,儘管這一回合如此險峻。

屋漏偏逢連夜雨,兔子死了,情人留給她的紀念物。

接下來的劇情便亂掉了。五月語言愈來愈不穩定,有時候極好,有時候佈滿眼淚與嚎叫,整個人彷彿被怨恨塞滿,身體也顯然歷經摧殘而病痛了,所有夢遊隊伍曾經寫過關於生之困境、精神折磨的情景,彷彿都在耳畔重現,我擔心,走到這一步,是不是也要如芥川所說:無論怎麼樣的戰鬥,都是肉體上所不可能的了。她終究要朝著那個命運走去嗎?啊,我不禁感到喪氣了,如何在死的滿空黑影之中說出任何有效的言語呢?認識五月這麼些年,我真正能拉回她多少呢?為什麼有時候她在身邊我明明感到她生之力量如此充沛,而我放開手就只能看著她一步一步朝那個命運走去呢?最後的五月,說著極陌生的言辭,寬恕與怨恨交織,虛弱與恐懼合唱,我開始疑心她話的真假,擔心她被幻覺與幻聽帶走。

芥川龍之介,《某傻子的一生》,最後一節,《敗北》:

他執筆的手開始顫抖了,甚至連口水也流了出來。除了服用0.8公克的veronal(催眠鎮靜劑)之後的甦醒,其餘時間他的腦袋不曾是清醒的,且那清醒也不過半小時或一小時而已。他只是在黯淡之中度著日子,彷彿拿著一把鋒刃已經磨損的細劍作為手杖罷了。

即便如此,我仍然無法同意《遺書》的寫作是為了接下來自殺而作的留言,一個早已篤定的計劃,甚至是一場淒厲的死亡表演。相反地,我認為《遺書》充滿了求生的努力,對死亡的爬梳何嘗不是為了克服死亡。寫成了,是要走過這個關卡,而非寫完了即可赴死。儘管後來的發展看起來像後者,但那實在是另一樁現實意外的結果。這樣的堅持,聽起來也許像心理學書上說的:否認、拒絕接受五月的死亡,轉而尋找代罪羔羊;但我至多隻能接受以下的說法:《遺書》寫作時間的確是危險期,在此脆弱當口,一點風吹草動,都足以點燃死亡的火種,絕壁攀爬,一念之間,從制高點墜落,《遺書》真正平面成了遺書。

記憶刷白,那前後到底發生了什麼,除了少數幾個點,我是真的想不起來了。

那最後的一天?兩天?五月給我打了幾通電話?很多?或是僅僅只有最後那一通?無論如何,留在記憶裡的只有最後一通了。

那是一個已經失序的五月。時而柔和,時而暴怒接近詛咒,然後,一些交代,但我記得那些話都還是以如果開頭的。她的語氣中有很多很多的暴力,像是消化不了而被席捲著走,她告訴我就要去死,不給我空間地講了許多話,然後說,就這樣了。

她結束通話。我撥過去。她接起來,語氣虛弱,平平常常地回答:不要再說了。

我意識到她要掛電話,等等,我喊她,我得想辦法,阻止她。

等等——

電話斷了。

一種恐怖感瞬間使我汗毛直豎。這是什麼意思?五月現在要做什麼?她身邊有人嗎?老天,告訴我,這是真是假?我要怎麼判斷?

回撥電話,沒有人接。恐懼撒下漫天大網,我動彈不得。沒有勇氣再撥電話,我必須承認,拜託,五月,換你撥電話給我吧,我怕了。

東京夜半,臺灣也晚了。我困在小房間裡,走來走去不知如何是好。不認識任何她在法國的朋友,手邊只有她老家電話,又抓不出輕重是否該撥電話把兩個老人叫醒,叫醒該怎麼說呢?我想必還抱著微薄的僥倖之心,一會兒想,不會,五月不會死的,她只是說如果;一會兒心裡又警報大作,如果五月這回來真的怎麼辦?怎麼辦?我很急,簡直像從地球軌道上被拋擲出去,前後左右,找不到著力點降落,我和五月距離如此遙遠,但她聲音又在耳畔,我要怎麼穿過其間這些距離?距離?距離?時間一分一秒經過,我拿不定主意,束手無策,一分一秒都是驚險,無法停下念頭不去揣測死亡的腳步,這一秒,五月在做什麼?她發生什麼事?這些疑問,終我一生都不可能得到解答了。

折騰半夜。東京清晨,巴黎中午?我不確定,全不確定。電話響起來,我感到恐怖,孤注一擲地賭,這種時間的電話,如果,如果不是出現五月的聲音

一個不認識的聲音,我的心沉下去——

對方斷斷續續說明,如何弄到我的電話,以及為什麼要通知我;我沉默聽著,對方接下來講的內容是非日常的,我該驚訝大喊:什麼?你說什麼?開玩笑!夠了沒!你們真是太過分了……

我該大喊大叫的,但是,我的心,抓不住,摸不著,唯一可辨識的念頭是:真、的、發、生、了。

沒有失控,沒有任何情緒,打斷她:我知道了。

過去幾個小時,我該猛按警鈴,我該像個瘋子打電話,任何可以超越那個距離的動作,就算它一點意義都沒有,可笑我連這個都不確定,我還抱著可憐的僥倖之心,我做了什麼?

青春最愛的冒險,這盤賭上了五月的命。我輸得徹底,錯得徹底。我有不輸的機會嗎?莫非在她掛我電話之後就把刀尖刺進自己的心?五月,這太殘忍了。

心或情緒,平靜莫測,風浪未興,我不明白自己。

過了很久,我讓自己站起來,把電話放回原位,把自己放進原來的時間,換衣服,裝提袋,開啟門,走出去,等公車,換電車。輪軸滑過枕木,離開月臺,加速,賓士,風刷過窗際,往事一幕幕浮生而瘋狂地倒退,五月去了哪裡?我能抵達哪裡?這世界運轉一如往常,我也做著一如往常的事,車廂人群密貼,恐怖感轉成了麻木,如果我不說,沒有人知道這個世界被戳破了一個洞,這個世界很快就要像氣球一樣消失了……我急急下了車,急急進了教室,頂著一顆燒灼的腦袋呆呆地坐在老位置上,同學說話的聲音好遠,熟悉中國當代藝術的先生走進來,發了資料,然後,他的聲音飄起來:「在進入七。年代的繪畫之前,我想先跟各位岔題談一下文學,尤其是詩,今天我打算以顧城來談,嗯,不知各位是否知道顧城在紐西蘭sup/sup的事情……」

啊,好像有一個細胞活跳跳地瞬間醒了過來,這是開玩笑嗎?可以這麼巧在這個時候有人要提起顧城?我簡直是生氣了,顧城,這兩個字我為什麼忽然聽懂,一聽懂整個痛苦就波濤洶湧起來,為什麼非岔題顧城不可?為什麼這些殘忍的事總不終止?

1995年

7月3日

一夜暴雨,五月走後一星期了。

經歷到自己身心裡一些很奇異的變化,似乎整個人莫名地在被推著往生與遺忘的方向走。關於五月,漸漸有種奇異的阻力,阻止我不再揣想巴黎可能的場景,取而代之浮上來的盡是往日回憶與一些五月說過的言語。此刻她的軀體仍然孤獨躺在巴黎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她的姊姊與雙親,應該已經抵達了吧。

星期四,在樓下大廳遇見法國朋友法夏爾,他依舊送給我一個微笑,我停下腳步,因為想到了巴黎。

「日安。最近好嗎?」他說。

我擠出一絲微笑。

「怎麼了?你看起來如此憔悴。」他友善地摸了摸我的頭髮,我看著他,滿腦子巴黎,五月孤獨躺在那裡。

「你來自巴黎,是吧?」我開口說。

「對啊,你去過巴黎嗎?」

我搖搖頭,吞吞吐吐:「可是,現在我很想去……」

「真的嗎?什麼時候?」他興奮起來,「我明天就要回巴黎呢。」

我望著他,不能相信機運在這個關節眼上跟我開玩笑,眼前這個人明天就能置身巴黎?而我卻在這兒一分一秒動彈不得……

「怎麼了?」見我眼眶轉紅,他很詫異,「發生什麼事嗎?」巴黎這個詞在這時刻使我軟弱,我忍不住想說出來,告訴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都好,我的朋友在巴黎自殺了……

"don'tcry,mypoorgirl..."法夏爾已經慌張得說不出日文,像熟朋友那般擁抱我。

「我沒辦法去巴黎,沒有簽證,沒辦法馬上就去……」我一邊哭一邊凌亂說出實情:我想去巴黎看自殺的朋友,偏偏巴黎這麼遠,這麼難,我沒有辦法……法夏爾迷惑看著我,我想他已經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只是吃驚地看著一個向來沒有熱絡反應的女孩在他眼前哭泣。

「不要哭了,總有辦法可以想的。」他幫我抹去眼淚,問道,「你學什麼的?」

「歷史。」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問。

「那還好。來,我給你一個住址,你來巴黎的時候,如果真找不到工作就來找我,我會想辦法幫你的。」他說得很正經,「要不,你就先去看他,住一陣子就好,旅遊名義的話隨時可以去的……」

我幾乎要破涕為笑,原來他沒聽懂我的日文,也難怪,自殺是個多冷僻的字眼,是可以隨便跟人說的嗎?法夏爾聽成我是因為思念巴黎朋友又弄不到資格居留才哭泣,這使我又哭又笑,像已經哭過了所以應該破涕為笑,我說謝謝,禮貌問他:「回去度夏天嗎?」

「不,我就不回來了。」

「你要歸國了?」

「是啊,我正忙著跟朋友道別呢。來,這是我的聯絡方式。」他從口袋裡掏出卡片,再給我一個擁抱,「見到你真好。真的,沒事的。我很喜歡你呢。到巴黎一定要來找我。」

7月20日

昨天夜裡,南城下起大雨。風雨飄搖,昏天暗地,再讀《傅柯sup/sup的生死愛慾》,心裡還是很激動。讀到傅柯說自殺是最終的想象方式,「殺人的命令和殺人的禁令,強迫自己殺人和被處死,自願犧牲和命定的懲罰,記憶和遺忘……」忍不住伏案哭泣起來。

「把死的願望變成壓倒一切且不可言狀的愛的情感。」似乎我們活在空想裡,並以幻覺繫住了事物的道德秩序,真正執著且忠實於體驗的人,五月,果真像我們從藝術史裡嗅來的直覺,在可怕的事故,在極限的體驗,在虛空的黑洞中完成了自己。

傅柯的守護神,在在牽動所有活動的根本命題:「我如何變成現在這個我,我何苦要為現在這個我而受苦受難?」

8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