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多數人感覺五月亮得像星,蹦蹦跳跳如小猴的青春時期開始,她便飽受五月死亡黑影威脅,一天到晚要提心吊膽她是否又傷了自己,擔心五月碰到足以致死的大小事,是的,純以表象,一般眼光來看,有些事可能真小,小到太宰所說:碰到棉花也會受傷,膽小鬼(弱蟲)有時連幸福也感到畏懼。世人當然可以批評這是軟弱、任性、依賴,但她就是沒法拿這些尺度去裁量五月;一切只是出於本性與極限,她只能試著理解,太宰的譬喻:生出「柔和善良」之心。
那依舊還是一個平整乾淨的年代,乾淨得像天永遠是藍的,愛永遠是甜的;世界只是如肉眼所見,領袖就是領袖,百姓就是百姓;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個好人應該遠離罪行。
或者,延續上面提到的太宰詞彙遊戲:罪,如果有罪,世人定義的罪是什麼?要不,也至少告訴我罪的對詞是什麼?法律?不,太宰搖搖頭:世人就是想得這麼簡單,裝腔作勢地生活。那麼,是善嗎?不,善是惡的對詞,不是罪的對詞。「神有撒旦之對,救贖之對是苦惱;愛有恨之對;光有暗之對。善有惡,罪與祈求,罪與悔改,罪與懺悔,罪與……啊,都是同義語。罪的對詞是什麼?」
罪,及其對詞。《人間失格》一整個問到底的問號。如果有罪,罪是什麼?因為有罪,所以不值得同情?因為有罪,即便不幸也不得抗議?罪的對詞是什麼?神?有神嗎?還是僅僅只是「世人」?
關於同性間的愛戀,她看五月作品《手記》,才知道當年以為五月都想過了,夠勇敢了,沒什麼困擾可以打倒她,沒問題的一個預設是完全錯了。
五月總表現得強韌。寫在《手記》裡那些核心底處的困難,五月到底有沒有講過呢?也許有,一起走路說話的時光,那些細細碎碎,那些糾結摧折的情緒恐怕全都是,只是她沒有聽到深處?不夠感同身受?她不以為人與人的情感需要因為性別而有那麼大的畫地自限,因此五月問題沒有驚嚇到她,甚至她有時以為五月放大了情感的痛楚,而把自己陷入痛苦自殘之境。
相對五月,她太理性,彼時亦尚有資本足以撐持理性,相信理性足以梳理悲傷,以為聰明才智會勝過情慾折磨,事實上,應該是她沒能精準測量到五月的恐懼,不知五月內心深淵的恐怖。五月的話:我不要向前走,我不要成為我自己。
想來五月是深深被恐懼挾持了。
時代安靜得非常自私,沒有人對她伸出援手。
彼時和五月讀太宰,總無法同意,膚淺地指責:一個人要死,何必偕人一同?死,不就孤獨至絕,還求做伴?況且是未必相愛、事後連名字都不能牢記的兩人,稱情死太浪漫。
後來漸漸瞭解,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這是怎樣一個被恐懼與不安追殺的人呀。太宰說,零餘者(日蔭者,陰影下的人):人世中悲慘的失敗者與惡德者。
零餘者聽了女侍常子對他說:「不要擔心(心配要りません)。」顫抖的心鎮靜下來。
零餘者形容常子是那種「冰冷的寒風在身邊吹拂,只有落葉狂舞,已經完全孤立」的人,他把這投射為孤獨而深受打動,在她身邊宛如枯葉在水底找著了可依附的岩石,得以脫離不安和恐懼,得以不再以丑角掩飾自己寡言陰鬱的一面。因而,這個以世人眼光來看,疲倦寒酸的女人,之於太宰是,恩人般的女子。
與恩人般的女子一同去投海,未必與愛有關,更多的是彼此的絕望與恥辱。
解開腰帶,脫下斗篷。放在同一處,一起跳水。
心配要りません。不要擔心。
無論出於天性或因耽讀而擬似,五月身上有太宰氣味,這是不用再說的。可五月看出她身上的什麼?也是落葉狂舞、完全孤立嗎?彼此打動的乍看之下是聰明,實則接近孤獨,大膽設想,如果她們徹頭徹尾真是零餘者,何嘗不能是一對被彼此孤獨打動而一起去尋死的伴侶。(心配要不要擔心。)然而,實際的故事是,在那個星星閃耀的活動中心,虛榮與寵愛打造出來的舞臺,她們一路走到這裡,接下來,也只能被推著逆向發展,變成一對承諾要彼此照護,活下去的伴侶。(不是死,是活,但彼此打動的依舊是孤獨。)
所謂對生命最誠實也最勇敢的大學時代結束之後,出國之前,兩人最後一次見面,鬼使神差,又約回來活動中心。
到的時候,五月還在餐廳大桌上跟別人作語言交換。她在後面空桌坐下來,隨便拿點什麼出來看。
若無其事,一切家常。人人桌上攤開好幾本書,字典,紙張,筆袋;這就是校園,隨時隨地表現得一副無菌地帶的校園風景。
五月講幾句,低頭在筆記本上寫點什麼,或者,跟對方哈拉大笑,那模樣和當年她在活動中心看五月和人講話的情景,幾無二致。
那個五月又回來了嗎?她忽然這樣想。感覺很好。然而,這個很好,跟以前並不相同。她們之間,畢竟跟以前不一樣了。
結束後,五月坐過來,幾乎沒有讓她講話的空檔,嘰裡呱啦報告她的生活構圖,願景,金錢,情人,機票。
倒帶回去。電池小熊又出現了,勁量飽滿。很好。她們真是對好朋友。
整場約會五月所表現出來的就是:我全都準備好了,我要振翅高飛了,你就好好照顧自己吧。
她沒有提自己亦在準備出國的事,太擁擠了,五月急起來的時候,什麼話也插不進去,何況她正處在新戀情的暈眩之中,她甚至沒有時間細說剛完稿的長篇小說,一本後來變成暢銷書的商品,關於五月的幽默、恐懼、野心、挫折、怨慰、夢幻,統統寫在那本書裡。
回想起來,這個下午是一個尋常的下午,她們之間最後一個無事的下午,盛世太平地宣告此段作結,另起一段。她們不會預料到人生早已設下怎樣的算計,非得讓她們繼續當朋友不可,之後奇異的旅程,也遠遠超過了她們的預知。
那一天,隻字不提兩人共同的過去,也未提及任何可能有關的將來,天黑之前,她與五月推開那硃紅色的大門,徹底揮別了她們的大學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