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真的埃倫蒂拉和她殘忍的祖母 令人難以置信的悲慘故事

祖母從兜裡掏出一卷紙幣,小夥子看得目瞪口呆。

「我給你二十個比索。」祖母說,「但不是讓你去領第一次聖餐,而是讓你去結婚。」

「跟誰?」

「我孫女。」

就這樣,在修道院的院子裡,埃倫蒂拉穿著修女的長袍,頭上覆著修女們送的蕾絲頭巾,連祖母給她買來的這個丈夫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就結了婚。她懷著模模糊糊的期望,忍受著跪在硝石地面上的痛苦、兩百個大肚子新娘身上山羊皮的羶味,以及在烈日下聽傳教士們用拉丁語誦讀聖保祿書信的折磨,因為傳教士們找不到什麼辦法來阻止這場意外的婚禮,但他們答應埃倫蒂拉會做最後一次努力,把她留在修道院裡。然而,儀式結束的時候,當著教區主教、那位用槍射擊烏雲的鎮長、她剛剛見到的丈夫以及鐵石心腸的祖母的面,埃倫蒂拉發現,從她生下來就一直控制著她的巫術又一次讓她中了邪。當他們問這女孩她自己最終的真實想法是什麼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回答。

「我想離開這裡。」她說著朝丈夫指了指,「但不是要跟他走,而是跟我奶奶走。」

尤利西斯一下午都在設法從他父親的種植園裡偷一個柑橘,但沒能成功,因為他在園子裡修剪生病的樹枝的時候,父親的眼睛從未離開過他,而母親也從家裡盯著他。最後他只好放棄,至少那一天放棄了這個想法,他悶悶不樂地幫父親幹著活兒,直到把所有柑橘樹全部修剪完。

佔地廣闊的柑橘園裡靜悄悄的,很少有人知道這裡,木屋上鋪的是鐵皮頂,窗戶上裝了銅網,還有一個建在木樁上的寬大的露臺,種了些原始的植物,花開得很茂盛。尤利西斯的母親躺在露臺上一把維也納式搖椅上,太陽穴上貼了兩片用煙燻過的樹葉,那是用來緩解頭疼的,她那純種印第安人的目光始終跟隨著兒子,就像是一道看不見的光,能夠探到柑橘園裡最隱蔽的角落。她長得很美,年紀比她丈夫小很多,不但總穿著她們部落的長袍,而且通曉她那一族血脈最古老的秘密。

尤利西斯帶著修剪樹枝的工具回到家裡,母親讓他幫自己把下午四點鐘要吃的藥拿過來,那些藥就放在旁邊一張小桌上。他剛一觸到杯子和藥瓶,它們就變了顏色。小桌上還放著一個玻璃水罐和幾隻水杯,出於頑皮他又碰了碰水罐,那水罐變成了藍色的。他取藥的時候,母親一直看著他,等到確定這並不是因為頭疼產生的幻覺,便用瓜希拉語問他: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自打我們從荒漠回來。」尤利西斯用瓜希拉語答道,「只有碰到玻璃的東西會這樣。」

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他用手一個接一個觸碰小桌上的杯子,它們全都變了顏色。

「這種事都和愛情有關係。」母親說道,「她是誰?」

尤利西斯沒有回答。他父親聽不懂瓜希拉語,這時正好提著一樹枝的柑橘經過露臺。

「你們在聊什麼呢?」他用荷蘭語問尤利西斯。

「沒聊什麼。」尤利西斯答道。

尤利西斯的母親聽不懂荷蘭語。等丈夫走進屋裡之後,她用瓜希拉語問兒子:

「他對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尤利西斯答道。

父親走進屋裡,他一時間看不見他了,但接著他透過書房的窗戶又看見了他。母親等到單獨和尤利西斯待在一起的時候,又追問道:

「告訴我她是誰。」

「誰也不是。」尤利西斯答道。

他回答的時候有點兒心不在焉,因為他的注意力全在書房裡父親的一舉一動上。他看見父親把那枝柑橘放在保險櫃上,然後去開密碼鎖。當他注視著父親的時候,母親則在注視著他。

「你好長時間都沒吃過麵包了。」她說。

「我不愛吃麵包。」

母親臉上突然泛起不尋常的激動。「你說謊,」她說,「那是因為你害了相思病,凡是害這種病的人都吃不下面包。」和她的目光一樣,她的聲音裡現在少了些請求,多了些威脅。

「你最好告訴我她是誰,」她說,「要不然,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我都得給你洗個澡,幫你淨化淨化。」

書房裡,父親開啟保險櫃,把柑橘放了進去,又關上了那扇鐵門。尤利西斯從視窗閃開,不耐煩地回答母親:

「我跟你說過了,誰都不是。」他說,「你要是不信,問爸爸好了。」

這時,荷蘭人出現在書房門口,點著了他的水手菸斗,胳膊底下夾著他那本開裂的《聖經》。女人用西班牙語問他:

「你們在荒漠裡遇見誰了?」

「誰也沒遇見。」丈夫有些困惑地答道,「你要是不信,問尤利西斯好了。」

他在走廊盡頭坐下來,抽著菸斗,一直把那袋煙抽完。然後,他隨意翻開《聖經》,兩個小時的時間裡,他東讀一段西讀一段,用的是荷蘭語,一氣呵成,語氣誇張。

直到半夜,尤利西斯還在苦思冥想,無法入睡。他在吊床上又翻騰了一個小時,仍舊抑制不住回憶帶來的傷痛,最後痛苦本身給了他力量,他做出了決定。他套上牛仔褲,穿上蘇格蘭花格襯衫,蹬上馬靴,從窗戶翻了出去,開著那輛裝著好多小鳥的卡車離開了家。路過種植園的時候,他摘下三個熟透的柑橘,那是他下午始終沒能弄到手的東西。

他乘著餘下的夜色在沙漠裡疾馳,天亮時分,他向沿途村鎮的人打聽埃倫蒂拉的去向,但沒人能告訴他確切訊息。最後有人告訴他,她跟在奧內西莫·桑切斯參議員的競選團隊後面,而參議員那天應該在新卡斯蒂利亞村。他沒在那兒而是在下一個村子找到了參議員,但埃倫蒂拉已經不再跟著他們了,因為祖母設法讓參議員親筆寫了一封信擔保她的清白,而拿著這封信,整個荒漠關得再嚴實的大門都會對她們敞開。第三天,尤利西斯碰見了送國內郵件的那位,那人為他指點了方向。

「她們朝海邊去了。」郵差告訴他,「你得趕緊,那個死老婆子打算一直走到阿魯巴島去。」

沿著這個方向走了半天,尤利西斯遠遠看見了那頂寬敞骯髒的帳篷,那是老太婆從一個倒了黴的馬戲班子手上買來的。那個流動攝影師又回來了,他已經明白了這世界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大,他在帳篷附近又支起了畫著田園風景的幕布。一個銅管樂隊用一支憂傷的華爾茲吸引著埃倫蒂拉的顧客。

尤利西斯排在隊伍裡等著進去,帳篷裡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切都整齊乾淨。祖母的床恢復了總督府時代的華麗,那尊天使雕像擺在它應分的位置,旁邊就是裝著兩個阿瑪迪斯骨殖的大箱子,另外還放了一個獅爪座的白鑞澡盆。在一張帶頂篷的嶄新的大床上,埃倫蒂拉靜靜地躺著,身上一絲不掛,在被帳篷過濾過的光線中,她的身體散發著孩童的光輝。她就這樣睜著眼睛睡著了。尤利西斯手裡拿著柑橘,站在她身旁,發現她雖然看著他,但其實視而不見。於是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用自己想念她的時候臆造出來的名字呼喚她:

「阿瑞德內爾。」

埃倫蒂拉醒了。她意識到自己在尤利西斯面前赤身露體,低低地尖叫了一聲,用床單把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別看我,」她說,「我太難看了。」

「你全身都變成了柑橘的顏色,」尤利西斯說著把柑橘送到她眼前,讓她比一比,「你看。」

埃倫蒂拉把眼睛露出來,看見那些柑橘果然和她的皮膚一個顏色。

「我這會兒不想讓你留下來。」她說。

「我這次來只是想讓你見識見識這個。」尤利西斯說,「你看好了。」

他用指甲剖開柑橘皮,又用雙手把果肉掰成兩半,讓埃倫蒂拉看裡面:那果子中央鑲嵌著一顆貨真價實的鑽石。

「這就是我們運到邊境去的柑橘。」他告訴她說。

「可這是真的柑橘呀!」埃倫蒂拉驚呼。

「當然。」尤利西斯微微一笑,「這都是我爸爸種的。」

埃倫蒂拉不敢相信。她把臉露了出來,用手指捏住鑽石,萬分驚奇地端詳著它。

「有三顆這樣的東西,咱們就能周遊世界了。」尤利西斯說。

埃倫蒂拉有點兒氣餒,把鑽石還給了他。尤利西斯還在堅持。

「我還有輛小卡車。」他說,「另外……你再看看這個!」

他從襯衣下面掏出一把老式手槍。

「我十年之內是不能離開的。」埃倫蒂拉說。

「你能走的。」尤利西斯說,「今天夜裡,等那頭白鯨睡著了,我就會到帳篷外面,學貓頭鷹叫。」

他學了一聲貓頭鷹叫,學得特別像,埃倫蒂拉眼裡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那正是我奶奶。」她說。

「貓頭鷹嗎?」

「鯨魚。」

兩人因為打了這個岔而大笑起來,但埃倫蒂拉重新撿起了原先的話題。

「沒有我奶奶的允許,誰都走不了。」

「什麼都別告訴她不就行了。」

「她總歸會知道的。」埃倫蒂拉說,「她只要一做夢,什麼都會知道。」

「等她夢見你走了,咱們早就過了邊境。咱們就像那些走私販子那樣穿過邊境……」尤利西斯說。

他學電影裡的人物那樣緊握手槍,還模仿開槍的聲音,想用自己的勇敢無畏給埃倫蒂拉打氣。女孩不置可否,但她的雙眼在嘆息,她給了他一個吻,算是道別。尤利西斯被感動了,喃喃地說:

「明天咱們就能看見輪船開過來開過去了。」

那天晚上,七點鐘剛過,埃倫蒂拉正在給祖母梳頭,那股讓她倒霉的惡風又颳了起來。帳篷裡,印第安腳伕和銅管樂隊的指揮正等著領薪水。祖母數了數手邊盒子裡的錢,又翻了翻賬本,然後把錢給了印第安人當中年紀最大的那位。

「拿著。」她對他說,「每星期是二十比索,扣掉飯錢八比索,水錢三比索,再扣去賒賬的新襯衣五十生太伏,一共是八比索五十生太伏。你點清楚了。」

年長的印第安人數了數錢,幾個人鞠了個躬出去了。

「謝謝太太。」

接下來是那個樂隊指揮。祖母查了賬本,對一旁正在用古塔膠修補相機風箱的攝影師發了話。

「咱們的賬怎麼算呢?」她說,「樂隊的賬你是不是也要付四分之一呀?」

攝影師連頭都沒抬一下。

「音樂可印不到照片上去。」

「但音樂能吸引人們去照相。」祖母反駁道。

「恰恰相反,」攝影師說,「音樂會讓人想起那些死人,然後他們照出來的相片就都閉著眼睛。」

樂隊指揮插了進來。

「讓他們閉眼睛的可不是音樂,」他說,「是你夜裡用的閃光燈。」

「就是音樂。」攝影師堅持道。

祖母阻止了這場爭執。「別胡攪蠻纏了,」她對攝影師說,「你就想想奧內西莫·桑切斯參議員多受歡迎,多虧了他帶的那支樂隊。」然後她語氣一冷,總結道:

「你要麼把該付的錢付清,要麼就自己去混吧。叫那個可憐的孩子負擔全部費用不合情理。」

「那我還是自己混吧。」攝影師說,「無論如何,我總還算是個搞藝術的。」

祖母聳了聳肩,開始處理樂隊的事。她根據賬本上記的數目,交給指揮一卷票子。

「兩百五十四支曲子,」她對他說,「每支五十生太伏,再加上星期天和節假日的三十二支曲子,每支六十生太伏,一共是一百四十六比索外加二十生太伏。」

樂隊指揮沒有伸手接錢。

「應該是一百八十二比索外加四十生太伏,」他說,「華爾茲貴一點兒。」

「為什麼?」

「因為華爾茲更憂傷。」樂隊指揮解釋道。

祖母硬讓他收下了錢。

「那好,接下來這個星期,我欠你幾首華爾茲,你就演奏雙倍的歡快曲子,咱們就兩清了。」

樂隊指揮沒弄懂祖母的邏輯,但他一面在心裡理這團亂賬,一面收下了錢。這時,一陣可怕的狂風差點兒把帳篷拔起來,在風掠過之後的片刻寂靜裡,外面清清楚楚地傳來貓頭鷹淒厲的叫聲。

埃倫蒂拉不知該做點兒什麼掩飾心中的惶恐。她合上裝錢的小盒子,把它藏到床底下,但祖母在遞給她鑰匙時從她手上感覺到了她的恐懼。「別怕,」祖母告訴她,「颳風的夜晚總會有貓頭鷹。」但當她看見攝影師揹著他的相機往門外走去時,她顯得沒那麼自信了。

「你要是願意,就留下來吧,明天再走。」祖母對他說,「今天晚上,死神正在外面遊蕩呢。」

攝影師也聽見了貓頭鷹的叫聲,但他並沒有改變主意。

「留下來吧,孩子。」祖母還在挽留他,「哪怕是為了我對你的愛呢。」

「那我就不付樂隊的錢了。」攝影師說。

「那可不行!」祖母說,「這事兒沒商量。」

「您瞧見了吧?」攝影師說,「您從來就沒愛過誰。」

祖母氣得臉色發白。

「那你就快滾!」她說,「你這個雜種!」

她覺得自己蒙受了奇恥大辱,埃倫蒂拉服侍她上床睡覺的時候,她還在罵罵咧咧。「婊子養的,」她嘴裡嘟囔著,「這個雜種懂得幾分別人的心?」埃倫蒂拉沒去注意她在說些什麼,因為每當風聲弱下來,貓頭鷹總會頑強地冒出來誘惑她,讓她心中惴惴不安。祖母總算按照以前在老宅子裡的那一套規矩躺下了,孫女給她扇扇子的時候,她終於放下了心中的憤懣,重又開始有氣無力地喘息。

「明天你得早早起來,」她說,「這樣你才能在人們到來之前給我把洗澡水燒好。」

「好的,奶奶。」

「多出來的時間,把那幾個印第安人的髒衣服洗了,這樣下個星期咱們就能多扣他們一點兒工錢。」

「好的,奶奶。」埃倫蒂拉答道。

「睡覺的時候悠著點兒,別把自己累著了,明天是星期四,這星期最長的一天。」

「好的,奶奶。」

「還要給鴕鳥餵食。」

「好的,奶奶。」埃倫蒂拉應道。

埃倫蒂拉把扇子放在床頭,點燃兩根祭祀用的蠟燭,放在裝亡人骨殖的大箱子前面。祖母這時已經睡著了,嘴裡還在給她下達命令。

「別忘了給兩個阿瑪迪斯點上蠟燭。」

「好的,奶奶。」

埃倫蒂拉知道祖母一時半會兒是不會醒了,因為她已經開始說夢話了。她聽見帳篷周圍狂風怒號,但這一回她還是沒能聽出來厄運逼近的訊號。她把身子探向漆黑的夜色,直到又聽見了貓頭鷹的叫聲,她嚮往自由的天性最終戰勝了祖母的巫術。

出了帳篷不到五步,她就看見攝影師正往腳踏車後座上綁他的那些傢什。他臉上那同謀的微笑讓她放下心來。

「我什麼都不知道。」攝影師說,「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也不會給樂隊買單。」

他用一句最普通不過的祝福同她道別。然後,埃倫蒂拉奔向荒漠,帶著一往無前的決心,朝著貓頭鷹啼叫的方向,消失在黑沉沉的夜風中。

這一回,祖母立刻去向世俗權力求助。預備役部隊的司令早上六點就從吊床上一躍而起,因為這時祖母把一封信塞到了他眼前。尤利西斯的父親則站在門口等著。

「你他媽的指望我看信,」司令叫道,「我根本就不識字。」

「這是一封奧內西莫·桑切斯參議員寫的介紹信。」祖母告訴他。

司令二話沒說,從離吊床不遠的地方摘下一支步槍,並開始向手下大聲下達命令。五分鐘後,他們所有人乘坐一輛軍用小卡車朝邊境風馳電掣般駛去,迎面刮來的風早已把逃亡者留下的痕跡抹得一乾二淨。司令坐在前排,旁邊是司機。後排坐著荷蘭人和祖母,兩邊的踏板上各站著一名手持武器的警察。

在離鎮子不遠的地方,他們截住了一個用防雨帆布蒙得嚴嚴實實的卡車車隊。好幾個藏身在車廂裡的人掀起帆布,端著軍用機槍和步槍瞄準了這輛小卡車。司令問第一輛車的司機,有沒有看見一輛滿載小鳥的農用卡車,離這兒有多遠。

那司機先發動了汽車,然後才搭腔。

「我們可不是警察的線人,」他氣沖沖地說,「我們是走私販子。」

司令眼睜睜地看著一挺挺機槍黝黑的槍管從他眼皮底下經過,抬起雙手,露出笑容。

「至少,」他衝著他們高聲叫道,「你們也該有點兒羞恥心,別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車開來開去。」

最後一輛車的後擋板上寫著一句話:埃倫蒂拉,我想你。

他們一路往北行進,風越來越乾燥,太陽也隨之越來越炙熱,小卡車裡又熱土又大,讓人喘不過氣來。

祖母最先看見了攝影師:他正順著他們行進的方向踩著腳踏車,烈日之下,他唯一的防護就是頭上綁的那塊頭巾。

「他在那兒,」祖母用手指著他,「他是同謀。這個雜種。」

司令命令站在踏板上的一名警察抓住攝影師。

「把他抓住,然後在原地等我們。」司令命令道,「我們很快就回來。」

那個警察從踏板上跳下來,對攝影師一連喊了兩聲「站住」。攝影師迎著風,沒有聽見。小卡車超過他的時候,祖母衝他做了個神秘的手勢,他把這當成了問候,報以微笑,還揮揮手說了聲再見。他沒聽見槍聲。他在空中翻了個筋斗,落下來摔在腳踏車上的時候已經死了,他的腦袋被一顆步槍子彈打爛了,他到死也不知道這一槍是從哪兒打來的。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們開始發現有小鳥的羽毛在風中飛舞,都是些不常見的鳥的羽毛,荷蘭人認出來那正是他那些小鳥的羽毛,是被風吹下來的。司機調整了方向,把油門一踩到底,不到半小時,已經可以看到地平線上那輛小卡車了。

尤利西斯在後視鏡裡看見了那輛軍用卡車,他使勁想拉開距離,但發動機已經沒法再加速了。他們為了趕路一直沒睡覺,這會兒又累又渴。埃倫蒂拉正靠在尤利西斯肩膀上打瞌睡,這時也被驚醒了。眼見那輛車馬上就要追上他們,她做出了一個天真的決定,從雜物箱裡拿出了手槍。

「沒用的。」尤利西斯說,「它曾經屬於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

她扣了好幾下扳機,最後把槍從車窗扔了出去。他們那輛小卡車上裝載的小鳥被風吹得羽色亂飛,軍用巡邏車超了過去,強行拐彎,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我便是在那時遇見她們的,那是她們最輝煌的時候,不過,關於她們的經歷的細節要到多年之後才會被披露出來,那時拉斐爾·埃斯卡洛納在一首歌裡揭露了這個故事的悲慘結局,我覺得這是個好故事。當時,我正在里奧阿查省四處兜售百科全書和醫藥方面的書籍。阿爾瓦羅·塞佩達·薩穆迪奧在那一帶推銷冰鎮啤酒機,他用他那輛小卡車帶我跑遍了荒漠裡的村鎮,為的就是同我聊些有的沒的,我們無邊無際地閒聊著,喝了太多啤酒,不知道是在何時何地穿過整個荒漠,來到了邊境上。那個流動做愛帳篷就在那裡,上面還掛了些粗布標語:埃倫蒂拉最棒。快去快回。埃倫蒂拉等著你。不認識埃倫蒂拉等於白活了。各種膚色各種階層的男人排成的長隊彎彎曲曲,沒有盡頭,就像一條長了人的椎骨的昏昏欲睡的蛇,蜿蜒著穿過街區和廣場,穿過華麗俗氣的集市和吵吵嚷嚷的市場,穿過這座到處都是行腳商人的鬧鬨鬨的城市的大街小巷。每條街道都成了賭場,每幢房子都成了酒館,每扇門後面都藏著逃犯。在足以引起幻覺的炎熱中,各種難以分辨的音樂和人們的叫賣聲匯聚成一股令人驚恐的喧囂。

在這群來歷不明的寄生蟲當中,就有那個好人布拉卡曼,他爬上一張桌子,讓人找一條活蛇來,他要在自己身上檢驗他發明的解藥。還有那個因為不聽父母的話變成了蜘蛛的女人,交五十生太伏就可以摸一摸她,免得大家認為這是個騙人的把戲,她還會回答那些想要了解她的不幸經歷的人提出的問題。人群中還有那位來自永生世界的使者,他告訴人們,那隻來自某個恆星的可怕的蝙蝠即將降臨,它熾熱的含硫的呼吸將改變自然的規律,使海底的種種神秘生物浮上水面。

唯一安靜的地方是紅燈區,那裡只能隱隱聽見城裡的喧鬧。來自世界各地的女人們坐在空蕩蕩的舞廳裡無聊地打著呵欠。她們坐在那裡睡了午覺,沒有一個愛慕她們的顧客過來把她們叫醒。天花板上的電風扇轉個不停,她們就這樣繼續等待著那隻來自某個恆星的蝙蝠。忽然,她們當中的一位站起身來,走到種滿三色堇的臨街門廊上。想去見識埃倫蒂拉的男人們正排著隊從臺階下經過。

「喂!」女人朝他們喊道,「那女孩究竟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呀?」

「她手上有一封參議員的信。」有人大聲回答她。

別的女人被叫喊聲和哄笑聲所吸引,也來到門廊上。

「這個隊伍已經排了好些天了。」她們當中的一位說,「你想想,每個男人收五十比索。」

最先出去的那個女人下了決心:

「好吧,我要去看看這個不足月的小毛孩究竟有什麼金貴之處。」

「我也要去。」另一個女人附和道,「總比坐在這裡沒事幹強。」

一路上不斷有別的女人加入,等走到埃倫蒂拉的帳篷那裡時,她們已經匯成了一支吵吵嚷嚷的大軍。她們不待通報就闖了進去。一個男人付了錢正在盡情享受,被她們用枕頭一陣亂砸嚇跑了,她們架起埃倫蒂拉的床,像抬擔架一樣把它抬到了大街上。

「欺人太甚!」祖母喊道,「你們這群小人!強盜!」然後她開始罵那些還在排隊的男人:「你們這些膽小鬼!你們男人那玩意兒上哪兒去了,能讓人這麼欺負一個可憐的小女孩?你們這群不男不女的傢伙!」

她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揮舞著柺杖,逮著誰打誰,但她的怒吼聲很快就淹沒在人們的叫喊聲和口哨聲中。

埃倫蒂拉無處可逃,從她那次試圖逃跑之後,祖母就用拴狗的鏈子把她拴在了床欄上。但女人們並沒有傷害她。她們抬著她那帶頂篷的大床穿過最熱鬧的街道,就像用鏈子鎖著犯人遊街示眾,最後,她們像停放靈柩一樣把她放在了大廣場中央。埃倫蒂拉蜷縮著,把臉藏了起來,但她並沒有哭泣,她就這樣待在廣場的烈日下,又是羞愧又是憤怒,用嘴撕咬著那根讓她陷入這悲慘境遇的狗鏈,直到有人看不下去,為她披了件襯衫。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見她們,不過我聽說,在官方勢力的庇護下,她們在那個邊境城市一直待到老祖母的錢箱爆滿,之後,她們離開荒漠,向海邊進發。在那個貧窮的地區,人們從來沒見過有人能聚斂到這麼大一筆財富。這是一支牛車隊,車上堆著當年那座大宅遭遇火災被燒掉的各種物件的粗糙的複製品,不但有那些帝王雕像和千奇百怪的鐘表,還有一架舊鋼琴、一臺帶搖柄的唱機和一些懷舊的唱片。一群印第安人負責搬運東西。每到一個村鎮,就會有一支小樂隊出來宣告這支隊伍勝利抵達。

旅行的時候祖母坐在轎子裡,戴著紙做的花環,不時從兜裡掏出點兒穀物放進嘴裡嚼著,頭頂上方罩著一頂教堂用的華蓋。她的身軀越發顯得胖大了,因為她在襯衫下面穿了件帆布坎肩,把金條全裝在裡面,就像當兵的把子彈裝在子彈帶裡一樣。埃倫蒂拉走在她身邊,穿著色彩豔麗的衣裳,身上掛滿飾物,只是腳上仍舊拴著狗鏈。

「你沒什麼可抱怨的。」離開那座邊境城市的時候祖母對她說,「你身上穿著女王的衣裳,你有一張豪華大床,你還有自己的私人樂隊,十四個印第安僕人隨時為你效勞,你不覺得很風光嗎?」

「是的,奶奶。」

「等哪一天我不在了,」祖母繼續說道,「你將不必依靠男人過活,因為到那時你會在大城市裡有自己的家,過得自由自在,幸福快樂。」

這是她第一次毫無預兆地談到未來。相反,她不再提起債務的事情,那筆債務的細節早已扭曲,還債的期限隨著生意越做越複雜被一推再推。埃倫蒂拉一聲不吭,沒人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在鹽鹼沼澤地裡,在令人昏昏欲睡的湖畔小村裡,在開採滑石的礦坑裡,當祖母像是在用紙牌算命一樣嘮嘮叨叨地對她描繪未來的時候,她躺在那張大床上默默地忍受著折磨。一天下午,走出一道令人窒息的峽谷時,她們聞到一股古老的月桂的香氣,隱約聽見了牙買加人說話的聲音,她們感受到一種對生命的渴望,心臟縮成一團,她們到海邊了。

「這就是大海。」經歷了半輩子的逃亡後,祖母沐浴在加勒比海明亮的陽光中對她說,「你不喜歡嗎?」

「喜歡,奶奶。」

她們在那裡支起了帳篷。祖母這晚沒有做夢,她一直在嘮叨,有時會把對過去的記憶和對將來的預測混在一起。她比以往睡得久些,在海浪聲中醒來的時候,她心平氣和。然而,就在埃倫蒂拉給她洗澡的時候,她又開始預測未來,說得激情四溢,聽上去像是在睜著眼說夢話。

「你將會成為一位有頭有臉的太太,」祖母對她說,「高貴的太太,得到你庇護的人們會景仰你,無論多大的官都會來討好你,尊敬你。船長們也會從世界各地的港口給你寄來明信片。」

埃倫蒂拉沒在聽她講話。洗澡用的熱水是加了牛至草煮過的,用水管從外面引進來。埃倫蒂拉用一隻葫蘆做的結實的水瓢接上水,一聲不吭,一隻手把水倒在祖母身上,另一隻手在給她抹肥皂。

「你的府邸將威名遠揚,從安的列斯群島一直傳到荷蘭王國。」祖母說,「它將比總統府還重要,因為一切政府要務都會在那兒討論,國家的命運也會在那兒決定。」

突然,水管裡的水斷了。埃倫蒂拉走出帳篷察看情況,她看見負責供水的那個印第安人到廚房劈柴去了。

「水用完了,」印第安人說,「得再晾點兒。」

埃倫蒂拉走到爐子跟前,爐子上蹲著一隻大號水罐,裡面煮著一些香草。她找了塊抹布裹住手試了試,覺得不用那個印第安人幫忙她也端得動。

「你走吧,」她對他說,「我來倒水。」

等那個印第安人出了廚房,她從火爐上把那罐滾水端下來,用盡全力送到供水口,正準備把這能燙死人的開水倒進去,就聽見祖母在帳篷裡喊了一聲:

「埃倫蒂拉!」

就好像她看見了埃倫蒂拉在幹什麼一樣。小孫女被這聲大喊嚇得不輕,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我就來,奶奶。」她應道,「我在晾水呢。」

那天夜裡,祖母穿著那件裝滿金條的坎肩在夢中唱著歌,埃倫蒂拉一直苦思冥想到很晚。她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祖母,兩眼放光,在黑暗中看起來像是一隻貓。然後,她像一個溺水的人那樣躺下來,雙臂抱在胸前,睜著眼睛,用盡全身氣力喊了一聲: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在他柑橘園裡的家中猛然被驚醒。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埃倫蒂拉的聲音,他甚至摸黑在房間裡找了她一陣兒。沉思了片刻,他把自己的衣裳和鞋子捲成一卷,出了臥室。他走下露臺,耳邊突然響起父親的聲音:

「你這是要上哪兒去?」

尤利西斯看見月光下父親身上泛著藍光。

「我去看看世界。」他答道。

「這一回我不會攔著你。」荷蘭人說,「可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你爸的詛咒都會一直跟著你。」

「隨便你。」尤利西斯回道。

荷蘭人感到驚訝,甚至有點兒為兒子的決心感到自豪,他目送兒子穿過月光下的柑橘園,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後,還是那副印第安美人的模樣。聽見尤利西斯關上了大門,荷蘭人開了口。

「被生活教訓過之後,」他說,「他會回來的,會比你預想的更早。」

「你這個蠢貨,」女人嘆了口氣,「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次,尤利西斯無須向任何人打聽埃倫蒂拉的方向。他躲在路過的卡車裡穿過荒漠,為了有錢吃飯、有地兒睡覺而偷東西,但很多時候他這樣做只是為了享受冒險的快樂,終於,在海邊的一個村子裡,他找到了那頂帳篷,從那裡可以遠遠看見燈火通明的城市裡一棟棟有著玻璃幕牆的高樓大廈,也可以聽見夜間起航去往阿魯巴島的船隻離港的汽笛聲。埃倫蒂拉被鐵鏈拴在床上,已經睡著了,但還保持著呼喚他的名字時那種準備隨波逐流的溺水者的姿勢。尤利西斯久久地看著她,不忍心把她叫醒,也許是他的目光太過專注,埃倫蒂拉醒了。他們在黑暗中吻著彼此,不慌不忙地互相撫摸。他們一聲不吭,滿懷柔情,褪去衣裳,直至精疲力竭,那種深藏的幸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愛情。

在帳篷另一頭,祖母重重地翻了個身,又開始說夢話。

「那是那艘希臘船到來時的事情,」她說,「從那艘船上下來的全是瘋子,他們讓所有女人都感到快樂,而且他們付的不是錢,而是海綿,活的海綿,會在房子裡跑來跑去,像醫院裡的病人一樣唉聲嘆氣,還會讓小孩子們大哭不止,因為它們喜歡喝小孩的眼淚。」

她不易覺察地動了下,在床上坐起身來。

「也就是在那一回,他來了,我的老天爺啊,」祖母叫道,「比起阿瑪迪斯來,他更強壯,更高大,而且要男人得多。」

尤利西斯一直沒注意祖母在說些什麼,這時看到她在床上坐起身來,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埃倫蒂拉讓他鎮靜些。

「別慌。」埃倫蒂拉對他說,「每次說到這一段她總會坐起來,但她並沒有醒。」

尤利西斯重又把頭枕在她肩上。

「那天晚上,我正和一群水手唱著歌,以為是地震了。」祖母接著說道,「大家肯定都這麼以為,因為所有人都喊著笑著跑開了,星空之下只剩下他。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情一樣,我記得我正唱著歌,那個年月人人都會唱那首歌,就連院子裡的鸚鵡都會唱。」

接著,她以那種只會出現在睡夢中的毫無旋律可言的調子唱起了那首苦澀的歌:

主啊主,請讓我重獲純潔天真

再次從頭安享他的愛情

直到這時,尤利西斯才對祖母的回憶發生了興趣。

「他站在那裡,」祖母接著說道,「肩膀上歇著一隻金剛鸚鵡,還扛了一杆專門對付吃人生番的火銃,一副海盜瓜達拉爾剛到蓋亞那時的派頭,他站在我面前,我能感覺到他那致命的氣息,他對我說:我繞著地球航行過一千次,哪個國家的女人都見識過,所以我有資格對你說,你是世界上最高傲、最慷慨、最美貌的女人。」

祖母重又躺下,在枕頭上抽泣著。尤利西斯和埃倫蒂拉久久沒有說話,黑暗中傳來祖母驚天動地的鼾聲。突然,埃倫蒂拉開口了,聲音裡沒有一絲不安:

「你敢不敢把她殺了?」

尤利西斯吃了一驚,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天知道,」他說,「你敢嗎?」

「我不能殺她,」埃倫蒂拉說,「因為她是我奶奶。」

尤利西斯這時又看了看那沉睡中的龐大身軀,彷彿是在估量這傢伙的生命力,最後他下了決心:

「為了你,我什麼都敢幹。」

尤利西斯買來一磅老鼠藥,和摜奶油還有覆盆子果醬攪在一起,又把一個蛋糕的餡兒掏了出來,把那能致人死命的奶油灌了進去。然後在那蛋糕表面糊了厚厚一層奶油,又用勺子把蛋糕修整了一番,直到看不出任何搗鬼的痕跡。最後,為了讓騙局更加完滿,還在蛋糕上插了七十二根粉色小蠟燭。

看見他端著那隻節日蛋糕走進帳篷,祖母在寶座上支起身子,氣勢洶洶地揮舞著柺杖。

「無恥的傢伙,」她高聲罵道,「你怎麼還敢把腳伸進這個帳篷裡來!」

尤利西斯端出他那副天使的面孔。

「我是來請求您的原諒的,」他說,「特意挑了您生日這天。」

祖母被這句謊話解除了武裝,讓人把餐桌布置得像是婚宴餐桌似的。她讓尤利西斯坐在自己右手邊,埃倫蒂拉伺候著他們。一口氣吹滅所有蠟燭之後,祖母把蛋糕切成大小相等的幾塊,遞給尤利西斯一塊。

「一個男人懂得怎麼讓別人原諒自己,就贏得了一半天下。」祖母說,「我把第一塊蛋糕送給你,它預示著幸福。」

「我不喜歡吃甜的東西。」他說,「您請吧。」

祖母又給了埃倫蒂拉一塊。埃倫蒂拉拿著那塊蛋糕去了廚房,把它丟進了垃圾桶。

祖母一個人吃完了剩下的蛋糕。她把蛋糕整塊整塊地塞進嘴裡,嚼也不嚼便囫圇吞下肚去,舒服得直哼哼,一面帶著發自內心的愉悅看著尤利西斯。把自己盤子裡的蛋糕吃完後,她還把尤利西斯不吃的那塊吃掉了。她一面吃著最後那塊,一面還用手指把桌布上的渣子撿起來丟進嘴巴里。

她吃下的砒霜足以毒死一群老鼠。然而,她又是彈鋼琴,又是唱歌,一直鬧到半夜,然後心滿意足地上了床,跟平時一樣睡著了。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鼾聲裡摻入了亂石滾動的聲音。

埃倫蒂拉和尤利西斯在另外那張床上守著,只等著她嚥氣。但祖母的鼾聲同往常一樣有力,最後她又開始說夢話。

「他讓我發狂,上帝啊,他讓我發狂!」祖母高聲叫道,「我把臥室的兩道門閂全插上,不想讓他進來,我又用梳妝檯和桌子頂住房門,還在桌子上放了幾把椅子,可他只用指環輕輕一敲,我的工事就土崩瓦解了,椅子自己從桌子上掉了下來,桌子和梳妝檯也自動讓開了道,連門閂都自己從門環裡跑了出來。」

埃倫蒂拉和尤利西斯看著她,隨著祖母的夢話越來越深入,越來越生動,語氣越來越私密,他們也越來越感到吃驚。

「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渾身冒著冷汗,我在心裡祈求,這門既開又不開,他既進來又沒進來,既永遠不離開也永遠不回來,這樣我就不會殺了他。」

幾個小時裡,她就這樣一遍又一遍地訴說她的往事,連最不堪入耳的細節都說了出來,彷彿在夢中將這一切重新經歷了一遍。天快亮的時候,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搞得像在地震,嗓子嘶啞了,幾乎像在抽泣。

「我向他發出警告,他一笑置之。」祖母叫道,「我再次發出警告,他還在笑,直到最後,他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喊道:‘啊女王!啊女王!’那聲音不是從嘴裡而是從他喉嚨上深深的刀口發出來的。」

尤利西斯被祖母可怕的回憶嚇到了,一把抓住埃倫蒂拉的手。

「這老太婆是個殺人犯!」他驚叫道。

埃倫蒂拉沒去注意他,因為就在這一刻,天空露出了一線曙光。鐘響了五下。

「快走!」埃倫蒂拉說,「她馬上就要醒了。」

「她比一頭大象還要活得歡實,」尤利西斯叫道,「這怎麼可能!」

埃倫蒂拉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幾乎能殺人。

「問題是,」她說,「你連殺人的本事都沒有。」

尤利西斯被她話裡的粗魯嚇到了,從帳篷裡溜了出去。天越來越亮,鳥兒紛紛醒來,埃倫蒂拉壓抑著心中的仇恨和遭遇失敗的惱怒,死死盯著睡夢中的祖母。這時,祖母睜開了雙眼,帶著平靜的微笑看了她一眼。

「上帝保佑你,孩子。」

唯一能看出來的變化是她平日的生活習慣開始變得混亂。這天是星期三,但祖母要穿星期天的衣裳,她還決定十一點之前埃倫蒂拉無須接客,要孫女把她的指甲染成深紅色,再給她梳一個大主教的髮型。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給自己照張相。」她大聲說道。

埃倫蒂拉開始給她梳頭。她為她通頭髮的時候,梳齒掛住了一綹頭髮。她吃了一驚,把那綹頭髮遞給祖母。祖母仔細看了看,伸手抓住一小撮頭髮揪了下,結果手上又多了一綹。她把手上的頭髮往地下一扔,又試了一次,這次揪下來更多。於是她用雙手去揪自己的頭髮,一面狂笑不止,帶著旁人難以理解的歡樂神情把一撮一撮頭髮扔向空中,直到她的腦袋變得像個去了殼的椰子。

埃倫蒂拉直到兩個星期之後才又有了尤利西斯的訊息,她聽見帳篷外面傳來貓頭鷹的啼叫聲。祖母在彈鋼琴,沉浸在懷舊的思緒中,對現實無知無覺,頭上頂著用色彩鮮豔的羽毛製成的假髮。

埃倫蒂拉朝貓頭鷹啼叫的地方跑去,直到此刻她才發現有一條導火索從鋼琴下面延伸出來,穿過矮樹叢,消失在夜色中。她飛快地跑到尤利西斯身旁,和他一起躲進樹叢中,兩個人緊張地看著那枚小小的藍色火苗沿著導火索穿過夜色中的空地,鑽進了帳篷。

「把耳朵捂起來。」尤利西斯說。

兩個人都捂住了耳朵,其實絲毫沒有必要,因為根本就沒發生爆炸。帳篷裡面被騰起的火焰照得通明,接著無聲無息地爆裂開來,最後被籠罩在受潮的炸藥造成的煙霧裡。埃倫蒂拉鼓起勇氣跑過去,滿心以為祖母已經一命歸西,卻看見祖母頭上的羽毛被燎焦了,襯衣也碎成了布條,但她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精神,正揮舞著一條床單想把火滅掉。

一群印第安人吵吵嚷嚷地趕了過來,尤利西斯乘機開溜,祖母發出的指令自相矛盾,搞得那些印第安人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等到最終控制住了火勢,驅散了煙霧,他們發現眼前如同船難現場。

「看來是哪個壞種乾的。」祖母判斷道,「鋼琴是不會無緣無故爆炸的。」

祖母對這場災難的起因做了種種推測,但是,埃倫蒂拉找的藉口和她鎮定自若的態度最終迷惑了她。在孫女身上她一絲漏洞都找不出來,她也根本不記得還有尤利西斯這個人。直到天亮她都醒著,一邊猜測,一邊盤算著這一回的損失。她幾乎沒怎麼睡。第二天早上,埃倫蒂拉為她脫下塞滿金條的坎肩時,發現她的肩膀被火燎起了水泡,胸口的皮都掉了。「怪不得我睡覺的時候翻來覆去。」埃倫蒂拉給她燒傷的地方抹蛋清的時候,她這麼說道,「另外,我還做了一個古怪的夢。」她集中精力努力回想,直到清清楚楚地回憶起夢中的情景。

「一隻孔雀躺在一張白色的吊床上。」她說。

埃倫蒂拉吃了一驚,但很快就恢復了平日的表情。

「這是個好預兆。」她撒了個謊,「你夢裡見到的孔雀是長壽的鳥兒。」

「這話你跟上帝說去吧。」祖母說道,「因為我們又回到從前了。不得不從頭再來。」

埃倫蒂拉不動聲色。她端著一盆碎布出了帳篷,把身上塗滿雞蛋清還抹了一頭芥末的祖母一個人丟在帳篷裡。她正在棕櫚葉搭成的小廚房裡往小盆裡打雞蛋清,突然看見尤利西斯的眼睛出現在爐子背後,就像她第一次在床後面看到它們時的模樣。她沒有大驚小怪,只是用疲倦的聲音對他說:

「你辦成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增加了我的債務。」

尤利西斯眼中閃動著焦慮。他一動不動,靜靜地看著埃倫蒂拉,看她一隻一隻打著雞蛋,滿臉不屑的神情,彷彿他根本不存在。過了一會兒,尤利西斯開始轉動雙眼,檢視廚房裡的傢什,牆上掛著的鍋、成串的胭脂果、盤子,還有一把砍肉刀。尤利西斯站起身來,一言不發,走進小棚子,摘下那把刀。

埃倫蒂拉沒有轉過身去看他,但在他要走出小棚子的時候,她壓低嗓音對他說:

「小心點兒,她已經收到了死神的通知。她夢見一隻孔雀躺在白色的吊床上。」

祖母看見尤利西斯手持尖刀走了進來,她連手杖都沒用,奮力站起身來,高舉雙臂。

「小夥子!」她喊道,「你瘋了吧?」

尤利西斯撲向她,照著她裸露的胸脯就是一刀。祖母發出一聲呻吟,撲到他身上,想用自己熊一般粗壯的雙臂把他掐死。

「婊子養的!」她號叫著,「只可惜我沒早點兒發現你長了張叛逆天使的臉。」

她沒能再多說幾句話,因為這時尤利西斯拿刀的手已經掙脫出來,照著她肋下又是一刀。祖母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更用力地抱住了襲擊者。尤利西斯毫不留情,又紮了第三刀,動脈中的強大壓力使得一股鮮血噴濺到他臉上:油乎乎,亮晶晶,顏色泛綠,像是薄荷蜂蜜。

埃倫蒂拉端著盆子出現在門口,帶著罪犯的冷靜看著這場搏鬥。

身軀龐大的祖母像一塊巨石,因為疼痛難忍也因為怒火中燒而咆哮著,緊緊抓住尤利西斯的身體。她的雙臂雙腿,甚至她光禿禿的頭顱,都被鮮血染綠了。她沉重的呼吸聲混雜著已經出現的臨終的喘息,響徹了整個帳篷。尤利西斯拿刀的手臂又一次掙脫了,在她肚子上劃開一道口子,一股鮮血噴湧而出,把他從頭到腳都染綠了。祖母已經喘不上氣來,她艱難地吸著氣,臉朝下一頭撲倒在地。尤利西斯掙脫了她已經軟弱無力的臂膀,一刻都沒耽擱,給了那具倒在地上的龐大身軀最後一刀。

這時,埃倫蒂拉把盆子往桌上一放,朝祖母彎下腰去,她並沒有碰她,只是仔細檢視了一番,當確信祖母已經死了時,她臉上突然浮現出長大成人的成熟神情,她以往二十年的痛苦經歷都未曾賦予她那種成熟。她一把抓起那件裝著金條的坎肩,走出了帳篷。

尤利西斯坐在屍體旁邊,經過這番搏鬥,他已經筋疲力盡,他想擦擦臉,但那綠油油熱乎乎的東西就像是從他指尖流出來的,越擦越多。直到看見埃倫蒂拉帶著那件裝滿金條的坎肩走出帳篷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他大聲叫她,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爬到帳篷門口,看見埃倫蒂拉開始沿著海邊朝遠離城市的方向飛奔。他做了最後的努力想追上她,用淒厲的聲音呼喚她,那已經不像是情人的呼喚,而更像是兒子在呼喚母親,然而,在沒有幫手的情況下獨自殺死一個女人讓他筋疲力盡,這疲憊打敗了他。祖母的印第安僕人追上他的時候,他正趴在沙灘上,因為孤獨和恐懼而號啕大哭。

埃倫蒂拉沒有聽見他的呼喚。她迎著風,跑得比鹿還快,世間沒有任何聲音能讓她停下腳步。她越過熱氣蒸騰的鹽鹼沼澤地,越過開採滑石的礦坑,越過令人昏昏欲睡的水上小屋,一次都沒有回頭,一直跑到海洋的自然法則失效、沙漠開始的地方。但她仍然沒有停下,她帶著那件裝滿金條的坎肩,跑向那乾燥的風的盡頭,跑向比那永遠不會落山的太陽更遠的地方,從此再也沒有人聽到過她的訊息,找到過她苦難人生的一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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