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真的埃倫蒂拉和她殘忍的祖母 令人難以置信的悲慘故事

那陣惡風刮起來的時候,埃倫蒂拉正在給她的祖母洗澡。那幢大屋孤零零地矗立在荒漠中,牆上的灰漿斑駁脫落,在第一波狂風襲來的時候,連柱礎都被撼動了。然而,對於狂亂的自然造成的這類危險,埃倫蒂拉和她的祖母早就習以為常,浴室裝飾著羅馬溫泉風格的成雙成對的孔雀和馬賽克拼成的孩童圖案,她們在那裡幾乎沒有注意到這陣狂風的猛烈程度。

大理石浴缸裡,祖母裸著龐大的身軀,像頭美麗的白鯨。小孫女剛滿十四歲,神情倦怠,柔柔弱弱,就她的年齡來講,她顯得太過溫順了。她給祖母洗著澡,舒緩的動作中帶著一絲神聖的僵硬,水是加了有淨化功能的植物和香草葉子煮過的,那些植物和葉子粘在她溼漉漉的後背上,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散開的頭髮間,以及結實的肩膀上,那上面文了一句水手們嘲弄人的話。

「我昨天夜裡做了個夢,夢見我正在等一封信。」祖母說。

埃倫蒂拉平日裡能不開口就不開口,這時她問了句:

「那夢裡是星期幾?」

「星期四。」

「那就是封帶來壞訊息的信。」埃倫蒂拉說,「但它永遠也寄不到了。」

她給祖母洗完澡,把她送進臥房。老人太胖了,得扶著孫女的肩膀才走得動路,不然就得拄柺杖,那柺杖看起來就像主教的權杖,儘管走路顫顫巍巍,她身上還是散發出古老的威嚴。臥室的裝飾風格誇張,有點兒瘋瘋癲癲的,就像整座房子一樣。埃倫蒂拉需要整整兩個小時才能把祖母收拾停當。她先是把她的頭髮一縷一縷理順,噴上香水,再梳得整整齊齊,然後給她穿上印滿赤道花朵的裙子,給她臉上搽了粉,嘴上塗了口紅,腮邊掃上胭脂,眼皮上抹了麝香,還在指甲上抹了一層亮晶晶的珍珠粉。把她打扮成一個比真人還大的玩偶之後,埃倫蒂拉陪她來到一處人工修造的花園,那裡的花兒香氣逼人,和她的裙子一樣令人呼吸困難,讓她在一把靠背椅上坐下,那椅子的氣派不亞於帝王的寶座,然後給一臺帶大喇叭的留聲機放上唱片。

當祖母在往昔回憶的沼澤裡遊蕩時,埃倫蒂拉開始打掃,這座大房子裡光線昏暗,色彩凌亂,傢俱風格近乎瘋狂,到處豎立著臆想出來的帝王雕像,掛著帶吊墜的枝形吊燈,擺著雪花石膏做的小天使,還有一架鍍金的鋼琴和無數式樣尺寸出人意表的鐘。院子裡有個蓄水池,多年來由印第安僕人從很遠的地方背來泉水儲存在裡面,水池邊的鐵環上拴了只病怏怏的鴕鳥,這是在這裡惡劣的氣候折磨下唯一能活下來的長羽毛的畜生。這座房子離哪兒都很遠,位於荒漠中心,旁邊有個小村莊,街道既寒酸又炎熱,每當惡風來襲時,連山羊都孤獨得想要尋死。

這處不可思議的庇護所是祖母的丈夫建的,那個傳奇的走私販子名叫阿瑪迪斯,祖母和他生了個兒子,名字也叫阿瑪迪斯,也就是埃倫蒂拉的父親。這個家族來自何方又為何搬到這裡,誰也說不清楚。在印第安人中間流傳最廣的說法是,老阿瑪迪斯的漂亮老婆是他從安的列斯群島的一家妓院裡救出來的,這女的在那兒用刀捅死了一個男人,他把她帶到這片荒漠裡,讓她永遠避開法律的懲罰。老阿瑪迪斯和小阿瑪迪斯先後死去,一個是在憂慮中發燒而死,另一個是在和人打架時被亂刀捅死,女人把兩具屍首都葬在院子裡,辭退了十四個光腳幹活的女用人,在這座陰森森的大宅裡繼續她的輝煌夢想,家裡的活兒全靠小孫女,這是個私生女,從生下來就養在她身邊。

每次光是給宅子裡所有鐘錶上發條對時間,就得花掉埃倫蒂拉六個小時。開始走背字的那一天,她倒不用照看那些鐘錶,因為之前上好的發條足夠它們走到第二天上午,但她得給祖母洗澡外加梳洗打扮,還要擦地板,做午飯,清潔玻璃器皿。快十一點的時候,她給鴕鳥的桶裡換了水,又給兩個阿瑪迪斯挨在一起的墳墓上的野草澆了水,她不得不頂著越來越邪乎的大風行動,但並沒有預感到,那是一場將給她帶來厄運的風。十二點鐘,她正在擦拭最後幾隻香檳酒杯,突然聞到一股肉湯的香味,她急忙跑向廚房,一路上巧妙地左躲右閃,以免碰倒那些從威尼斯買來的玻璃製品。

鍋裡的湯已經開始往外溢了,她勉強趕上把鍋從爐子上端下來。接著她把準備好的燉菜放在火上,抓緊時間在廚房的一張凳子上坐下來喘口氣。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臉上的倦意已然消失,她把湯盛到湯盆裡。她一邊做著這些一邊睡覺。

祖母已經在一張大宴會桌的一頭就座,桌上擺著銀燭臺和夠十二個人用的餐具。她搖了搖鈴鐺,埃倫蒂拉幾乎是立刻就把冒著熱氣的湯盆端了上來。盛湯的時候,祖母發現她在夢遊,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像是在擦一塊看不見的玻璃。女孩沒看見那隻手。祖母的目光追隨著她,當埃倫蒂拉轉過身要回廚房的時候,祖母一聲大喝:

「埃倫蒂拉!」

女孩猛地驚醒,手裡的湯盆掉在了地毯上。

「沒什麼,孩子。」祖母的聲音透著幾分溫柔,「你又走著路就睡著了。」

「我的身體這樣睡慣了。」埃倫蒂拉替自己辯解道。

她撿起湯盆,仍舊迷糊著,想去把地毯上的湯漬清理掉。

「先別管了。」祖母叫住了她,「下午再洗吧。」

因此,那天下午埃倫蒂拉除了慣常要乾的活計之外,又多了清洗餐廳地毯這件事,既然已經在洗衣池那兒忙活了,她順便把星期一的衣服也洗了,與此同時,狂風在房子周圍兜著圈子,想找到一個縫隙鑽進來。她要乾的活兒太多了,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了,等她把餐廳地毯重新鋪好,已經到了該睡覺的時候。

祖母一下午都在胡亂彈著鋼琴,一邊用假聲唱著她那個年代的歌曲自娛自樂,眼皮上抹的麝香上還掛著淚珠。但一穿上那件薄紗睡衣躺在床上,她立刻便從那些美好回憶的苦澀餘味中回過神來。

「明天早上把客廳的地毯也洗洗。」她對埃倫蒂拉說,「從家裡還熱鬧的時候起,那地毯就沒見過陽光。」

「好的,奶奶。」女孩應道。

女孩拿起一把羽毛扇,給那個冷酷的胖女人扇風,那女人沉沉睡去,嘴裡仍唸唸有詞,給女孩安排晚上要乾的活兒。

「睡覺之前把所有衣服都熨了,這樣你也能睡得踏實點兒。」

「好的,奶奶。」

「把衣櫃都好好檢查一遍,晚上一起風,那些蛀蟲的胃口就特別好。」

「好的,奶奶。」

「剩下的時間你把花都搬到院子裡去,讓它們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好的,奶奶。」

「再給鴕鳥添點兒食。」

她已經睡著了,但還在不停地下達命令,她那小孫女邊幹活邊睡覺的本事就是從她這裡遺傳的。埃倫蒂拉悄悄走出房間,手裡忙著晚上最後幾件活兒,嘴裡還在回應著早已進入夢鄉的祖母下達的命令。

「給那兩座墳上也澆點兒水。」

「好的,奶奶。」

「上床睡覺之前,檢查一下是不是所有東西都各就各位了,不管什麼東西,沒放在該放的地方就壞得快。」

「好的,奶奶。」

「要是那兩個阿瑪迪斯來了,告訴他們別進屋,」祖母說,「波菲里奧·加蘭那幫人正等著要殺他們呢。」

埃倫蒂拉沒再回應,她知道祖母這是開始說夢話了,但她吩咐的事她一件也沒落下。她檢查完窗戶插銷,又把燈全都熄了,這才拿起餐廳的一個燭臺照著路回了自己的臥室,在狂風的短暫間隙,熟睡的祖母平穩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她的臥室雖說比不上祖母的,陳設也很華麗,堆著許多娃娃和需要上發條的動物玩具,那是她在逝去不久的童年玩的。一天下來,埃倫蒂拉被沒完沒了的活兒累壞了,連衣服都懶得脫,把燭臺往床頭櫃上一放,一頭倒在了床上。過了一會兒,那股讓她倒霉的風鑽進了房間,就像一群惡犬,把燭臺推倒在窗簾上。

天亮的時候,風終於停了,大顆的雨點稀稀拉拉地落下來,澆滅了最後的火星,房子燒成的灰燼結成了硬塊,還在冒著煙。村裡的人們,大多數是印第安人,盡力從廢墟中搶救了點兒東西出來:鴕鳥已經燒成了焦炭,鍍金的鋼琴只剩個架子,扒出來的一尊雕像只剩下軀幹。祖母看著她剩下的這點兒財產,臉上的陰雲厚得簡直穿不透。埃倫蒂拉坐在兩個阿瑪迪斯的墳頭中間,已經不哭了。當祖母確信從廢墟中能搶救出來的完好的東西寥寥無幾的時候,她看了看孫女,眼睛裡透出真誠的惋惜。

「我可憐的孩子。」她嘆了口氣,「我的損失你這輩子都還不完。」

就是從這天起,女孩開始償還祖母的損失。在轟鳴的暴雨聲中,祖母帶她走進村裡一位雜貨店店主家,這是個又瘦又老的鰥夫,在這片荒漠裡頗有名氣,因為是處女的話他總是會付很好的價錢。面對祖母毫不迴避的期待神情,鰥夫用一種近乎科學的嚴厲態度審視了一番埃倫蒂拉:他看了看她大腿的力量、乳房的尺寸和屁股的大小。在計算出女孩的價值之前,他一聲不吭。

「太嫩了點兒。」他終於開口了,「奶頭跟母狗的差不多大。」

他讓女孩站在一臺秤上,他要用數字來說話。埃倫蒂拉重四十二公斤。

「她最多值一百比索。」鰥夫說。

祖母勃然大怒。

「一百比索就想得到一個新嶄嶄的姑娘!」她幾乎是喊了出來,「不可能,夥計,你太不識貨了。」

「我最多出一百五。」鰥夫說。

「這丫頭讓我損失了一百多萬比索。」祖母說,「按這樣的速度,她兩百年才能還完我的錢。」

「算你走運,」鰥夫說,「這孩子唯一的優勢就是她的年紀。」

狂風暴雨中,房子像是要散架了,房頂漏得一塌糊塗,裡面的雨幾乎和外面的一樣大。一片混亂之中,祖母覺得分外孤獨。

「至少加到三百吧。」她說道。

「兩百五。」

最後他們以二百二十比索現錢外加一些吃食成交。祖母叫埃倫蒂拉跟那個鰥夫走,那傢伙牽著埃倫蒂拉的手,像是送孩子去上學一樣,把她帶往小店後面。

「我在這裡等你。」祖母說。

「好的,奶奶。」埃倫蒂拉應道。

小店後面是個棚屋,由四根磚砌的柱子支撐著,頂上鋪的棕櫚葉已經爛掉了,圍了一圈三英尺高的土坯牆,風雨正從屋外躥進來。牆頭放了幾盆仙人掌和別的耐旱的花草,兩根柱子之間拴著一張褪色的吊床,像一條漂泊的小船上張開的帆一樣獵獵作響。透過風雨的呼嘯,可以聽見遠處傳來人們的叫喊聲、動物的嘶叫聲,以及翻了船的人們的哭號。

埃倫蒂拉和鰥夫走進棚屋的時候不得不竭力穩住,暴雨把他們澆得渾身溼透,還差點兒把他們打翻在地。在風雨的怒吼中,他們聽不見對方說了什麼,但他們的動作變得格外清晰。鰥夫剛一動手,埃倫蒂拉就開始尖叫,竭力想要逃開,但聲音被雨聲蓋住了。鰥夫一言不發,抓住她的手腕,扭住她的胳膊,把她向吊床拖去。女孩在他臉上抓了一把,又一次發出無聲的尖叫,他重重的一記耳光把她打得離開了地面,她在空中停留了一小會兒,美杜莎般的長髮在空中飄舞。鰥夫不等女孩落回地面,一把將她攔腰抱住,粗魯地扔到吊床上,用膝蓋壓制住她,讓她動彈不得。埃倫蒂拉完全被恐懼征服了,失去了知覺,彷彿被一條在暴風驟雨間游弋的發光的魚迷住了,與此同時,鰥夫像是在拔草一樣,一件一件地撕扯她的衣裳,把它們撕成一條一條的,五顏六色的長布條像彩紙條一樣飄舞著,隨風而去。

當村裡再也沒有一個男人能付錢同埃倫蒂拉睡覺的時候,祖母帶著她上了一輛卡車,前往走私販子們活躍的地方。她們坐在露天的車廂裡,身旁堆著一袋袋大米和一桶桶黃油,再就是火災之後剩下來的那點兒東西:配得上總督的那張大床燒剩的床頭,一個戰鬥天使,燒得黑乎乎的曾經仿若王座的那把椅子,還有一些沒有任何用處的破爛傢什。另有一口大木箱,上面畫了兩個粗大的十字,裡面裝著兩個阿瑪迪斯的骨殖。

祖母撐著一把開了線的傘遮擋永遠那麼烈的陽光,渾身的汗水和灰土折磨得她喘不上氣來,即便落到這個地步,她仍舊保持著那份尊貴。在一排排鐵桶和米袋子後面,埃倫蒂拉為了付路費和傢俱的運費同卡車上的搬運工做愛,每次可以掙到二十個比索。一開始,她用對付鰥夫的那一套來保護自己,但這個搬運工的手段大不一樣,他慢條斯理,一副很有經驗的模樣,最終用他的溫柔馴服了她。因此,經過一整天要命的行程到達第一個村子的時候,埃倫蒂拉和搬運工正在歡愛的餘韻中躺在貨物壘成的牆壁後面休息。卡車司機向老祖母高聲喊道:

「從這兒開始,就是花花世界。」

祖母用疑惑的眼神看著這個村子,街道一副窮酸相,空空蕩蕩,比她剛剛離開的那個村子大一點兒,但同樣可憐巴巴。

「看不出來啊。」她說。

「這裡是傳教團的地盤。」司機告訴她。

「我對慈善沒有一丁點兒興趣,我感興趣的是走私販子。」祖母答道。

埃倫蒂拉躲在貨物後面,聽他們說著話,一邊把手指頭戳進一個米袋子裡。突然,她碰到一根線,用手一拉,竟然拉出一串珍珠項鍊。她吃驚地看著這串項鍊,項鍊繞在手指上,像條死蛇,這時,司機正在回應祖母的話:

「別白日做夢了,太太。沒有什麼走私販子。」

「怎麼會沒有?」祖母說道,「您就告訴我吧。」

「那您就自己去找吧,看看能不能找得到。」司機心情不錯地逗弄她,「人人都在談論他們,可是誰也沒有見過。」

搬運工看見埃倫蒂拉扯出了一根項鍊,急忙奪下它,重新塞回米袋子裡。這個村子雖然寒酸,祖母還是決定留下來,她叫孫女過來幫她下車。埃倫蒂拉給了搬運工一個吻作為道別,匆匆忙忙,但卻是自願的,真誠的。

祖母把寶座放在街道中央,坐下來等候他們把東西卸下來。最後搬下來的是裝著兩個阿瑪迪斯骨頭的大箱子。

「這玩意兒重得像個死人。」司機笑著說。

「是兩個死人。」祖母說,「所以,對他們放尊重些。」

「我敢打賭,這裡面裝的準是用象牙雕成的人像。」司機笑著說。

他把裝著骨殖的大箱子隨隨便便往那堆燒得黑乎乎的傢俱中間一放,對著祖母伸出一隻手。

「五十個比索。」他說。

祖母往搬運工那兒一指。

「已經給您的僕人了。」

司機吃了一驚,朝他的助手望去,那人朝他做了一個肯定的手勢。司機走回駕駛室,駕駛室裡還坐著一個身穿喪服的女人,懷裡抱了個孩子,那孩子正熱得哭哭啼啼的。搬運工信心滿滿,對祖母說道:

「要是您沒什麼意見的話,埃倫蒂拉就跟我走了。我這可是一片好意。」

女孩嚇了一跳,連忙說道:

「我可什麼都沒說!」

「這全是我的主意。」搬運工說道。

祖母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番,不是看不起他,而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膽。

「我覺得這主意不壞。」她說,「條件是你得賠償她粗心大意給我造成的損失。總共是八十七萬兩千三百一十五比索,減去她已經還給我的四百二十比索,還差八十七萬一千八百九十五比索。」

這時卡車啟動了。

「請您相信我,要是我真有這麼一大筆錢的話,我一定會付給您的。」搬運工說得十分認真,「這姑娘值這麼多錢。」

小夥子的這份決心讓老祖母很開心。

「那就等你有了錢再來吧,孩子。」她用同情的語調說道,「但現在你最好走開,要是我們算一算細賬的話,你還差我十個比索呢。」

搬運工跳上車廂,卡車開動了。他朝埃倫蒂拉揮手道別,但女孩還沉浸在驚恐之中,沒有回應。

就在卡車放下她們的那塊空地上,埃倫蒂拉和祖母用幾塊洋鐵皮和破毯子搭了個小棚子住了下來。她們在地上鋪了兩張席子,睡得就像先前在那座大宅子裡一樣香,直到太陽從棚頂的窟窿照進來,把她們的臉烤得發燙。

那天早上,祖母一反往日,親自給埃倫蒂拉梳洗打扮。她把她的臉塗得像死人一樣慘白,這在她年輕的時候曾經是一種時尚,然後給她粘上假睫毛,頭上繫了個蟬翼紗的蝴蝶結。

「你看上去糟糕透頂。」她說,「但這樣最好:在女人的事情上男人總是很蠢。」

雖然還看不見,但她們已經聽出來有兩頭騾子正沿著荒野裡的石頭路朝這裡走來。祖母一聲令下,埃倫蒂拉馬上在席子上躺下,就像大幕拉開之前一個業餘女演員會做的那樣。祖母拄著那根主教式的柺杖走出棚屋,坐在她的寶座上等著那兩頭騾子過來。

過來的是一位郵差,不到二十歲,只是因為幹了這份差事顯得老成些,他穿著卡其布制服,打著綁腿,頭上戴了頂襯著軟木的遮陽帽,武裝帶上別了把軍用手槍。他騎著一頭漂漂亮亮的騾子,手裡牽著的另一頭就差一點兒,身上馱著幾個郵局的帆布包。

他從祖母面前經過時打了個招呼,繼續向前,祖母示意他往棚子裡看看。那人停了下來,看見埃倫蒂拉躺在席子上,臉抹得像死人一樣白,身上穿了件鑲著紫色花邊的衣服。

「喜歡嗎?」祖母問道。

郵差這才明白這兩位打的是什麼主意。

「齋戒期間乾乾這事兒倒也不壞。」他微笑著說。

「五十個比索。」祖母說。

「老天爺啊,您這是在搶錢!」郵差說,「那可是我一個月的伙食費。」

「別這麼摳門。」祖母說,「航空郵差的薪水可比神父的都高呢。」

「我送的是國內郵件。」那人說,「航空郵差都是開著小汽車幹活的。」

「不管怎麼說,愛情和吃飯同樣重要。」祖母說道。

「可是愛情喂不飽肚子哪。」

祖母意識到,像這樣生活在別人的期待之中的男人有的是時間討價還價。

「您身上有多少錢?」她問道。

郵差下了騾子,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皺巴巴的票子,送到祖母面前。祖母伸出一隻手,像抓球一樣一把把錢抓了過來。

「我給您優惠價。」她說,「但我有個條件:您得替我們四處傳傳名。」

「我會把你們的名頭一直傳到世界另一頭。」郵差說,「我乾的就是這一行。」

埃倫蒂拉卸下讓她沒法眨眼的假睫毛,往席子的一邊挪了挪,好讓出地方給她這個臨時情人。郵差一進棚子,祖母就用力拉上飄動的簾子,擋住入口。

這樁交易立刻見了效果。聽了郵差的話,男人們大老遠趕過來見識這個新來的埃倫蒂拉。跟在這些男人後面,賣彩票和賣吃食的攤販也來了,最後,一個攝影師也騎著腳踏車趕了過來,在棚子對面支起帶三腳架的相機,上面罩了塊黑布,後面還豎了塊幕布,上頭畫了個小湖,還有幾隻沒精打采的天鵝。

祖母坐在她的寶座上搖著扇子,彷彿對自己帶來的熱鬧場面漠不關心。她唯一感興趣的是讓等候的顧客排好隊,當然,要進去見埃倫蒂拉必須提前付費,一分也不能少。剛開始她很死板,甚至推掉了一位不錯的顧客,只因為他手頭差五比索。幾個月下來,她在現實中學乖了,最後,錢不夠的,用聖徒的像章、家傳的寶貝、結婚戒指以及其他東西來抵賬也可以,只要她的牙齒告訴她,那東西的確是金子,儘管不再閃閃發光。

在這個村子待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祖母拿掙到的錢買了頭毛驢,到荒漠裡四處轉悠,看看有沒有更好的地方讓孫女掙錢還債。她讓人做了個馱架,放在驢背上,她坐在上面,埃倫蒂拉把那把快散架的傘舉到祖母頭頂,替她擋著天空中幾乎一動不動的太陽。她們身後跟著四個印第安人,扛著零零碎碎的家當:睡覺用的席子、修整過的寶座、雪花石膏天使像,還有裝著兩個阿瑪迪斯骨殖的大木箱。那個攝影師騎著腳踏車跟在這支隊伍後面,但從不追上他們,就好像他是要去另外一個地方湊熱鬧似的。

從失火那天算起,已經過去六個月了,祖母總算可以把這樁生意盤點一下了。

「照這樣下去,」她對埃倫蒂拉說,「再過八年七個月加十一天,你就可以還清欠我的賬了。」

她閉上眼睛,把賬又過了一遍,一面從一個也拿來裝錢的抽口袋裡掏出點兒穀物放進嘴裡嚼著,又說:

「當然,這還不包括幾個印第安人的工錢加吃喝,還有別的零碎開支。」

埃倫蒂拉跟在毛驢旁邊,被酷熱和塵土折磨得筋疲力盡,對祖母算的這筆賬沒說什麼,一直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骨頭裡像有碎玻璃渣一樣。」她說。

「那你就睡一會兒。」

「好的,奶奶。」

她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熾熱的空氣,在睡夢中繼續前行。

地平線上塵土飛揚,一輛卡車駛過來,車上裝著許多籠子,把羊群嚇得東逃西竄,在聖米格爾荒漠星期天沉悶的空氣中,嘰嘰喳喳的鳥鳴像一股清泉在流淌。方向盤後面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的荷蘭農夫,戶外生活使他皮膚粗糙,松鼠皮毛顏色的小鬍子是從某一位祖先那裡繼承下來的。他的兒子尤利西斯坐在他身旁,這是個渾身長著金色汗毛的小夥子,一雙海藍色的眼睛裡藏著一絲孤獨,好像是一位悄悄來到人間的天使。那個荷蘭人注意到了一間帳篷,當地駐軍的全體士兵都在那間帳篷前面排隊。士兵們坐在地上,一瓶酒傳來傳去,他們頭上還插戴著巴旦杏樹枝,像是在這裡埋伏著準備打仗。荷蘭人用自己的語言問道:

「這兒到底賣什麼玩意兒?」

「賣一個女人。」他的兒子十分自然地答道,「她的名字叫埃倫蒂拉。」

「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片荒漠里人人都知道。」尤利西斯答道。

荷蘭人在村裡一家小旅店門口下了車。尤利西斯在車上多耽擱了一會兒,他飛快地開啟父親忘在車上的公文包,摸出一沓錢,抽出幾張塞進自己口袋,又把一切恢復成原樣。這天夜裡,他的父親睡著之後,他從旅店的窗戶翻出去,到埃倫蒂拉的帳篷前排隊。

那裡的狂歡到了高潮。喝得醉醺醺計程車兵們自顧自地跳著舞,不想浪費這不花錢的音樂,攝影師用鎂光燈在夜裡照著相。祖母一邊照料生意,一邊數著懷裡的錢,她把錢分成同樣大小的幾捆,再碼進一隻籃子裡。到了這會兒排隊計程車兵只剩下十二個了,但下午的時候又來了一些老百姓。尤利西斯排在最後一個。

輪到一個一臉喪氣計程車兵時,祖母攔住了他,並且避開了他遞過來的錢。

「不行,孩子。」她對他說,「你就是把摩爾人的金子全都拿來也不能進去。你是個倒霉蛋。」

那個士兵不是本地人,吃了一驚。

「這話怎麼講?」

「你會帶來厄運的,」祖母說,「只要看看你的臉就會知道。」

祖母沒去碰他,只是做了個手勢讓他閃開,讓下一個士兵進去。

「該你進去了,小夥子。」祖母和藹地說,「別耽誤太久,祖國還需要你呢。」

那位士兵走了進去,但立刻又出來了,因為埃倫蒂拉有話要跟祖母說。祖母把裝錢的籃子挎在手臂上,進了帳篷,裡面地方很小,但收拾得乾淨整齊。在頂頭的一張帆布床上,埃倫蒂拉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她被糟蹋得不成樣子,身上被士兵們的汗水弄得髒兮兮的。

「奶奶,」她抽泣著說道,「我快要死了。」

祖母摸了摸她的額頭,覺得她沒有發燒,打算安慰她幾句。

「只剩下十來個當兵的了。」她說。

埃倫蒂拉放聲大哭,像受驚的野獸般尖叫。祖母這才意識到這孩子已經超過了恐懼的極限,於是撫摸著她的頭,幫她平靜下來。

「你就是有點兒虛弱。」她告訴女孩,「來,別哭了,用鼠尾草燒水洗個澡,你的血脈就會恢復正常。」

埃倫蒂拉慢慢平靜下來,祖母走出帳篷,把錢退還給那個正在等候計程車兵。「今天到此為止,」她對那個士兵說,「明天你來,我讓你排在第一位。」然後她對還在排隊的人喊道:

「今天結束了,小夥子們。明天早上九點鐘再見。」

那些當兵的和老百姓排的隊立刻亂了,大家吵吵嚷嚷地抗議。祖母心情不錯,但手裡毫不含糊地揮舞著那根能摧毀一切的權杖。

「你們這幫沒心肝的!野人!」她叫道,「你們當這姑娘是鐵打的嗎?我倒想看看換成你們會是個什麼德行。你們這幫變態!狗屎!」

男人們用更下流的話回敬她,但最終祖母還是控制住了混亂的局面,她手持柺杖守衛在門口,直到賣小吃的撤了攤子,賣彩票的也收拾東西走人。她正要回帳篷裡去,突然看見尤利西斯孤零零一個人站在漆黑的空地上人們之前排隊的地方。他身上彷彿帶著光環,他的俊美散發出光芒,使他未被夜色湮沒。

「你,」祖母招呼他,「你把翅膀落哪兒了?」

「長翅膀的是我爺爺。」尤利西斯平靜地答道,「但這事兒從來沒人相信。」

祖母又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可是我信,」她說,「明天你把翅膀裝上再來吧。」她走進帳篷,把心裡火燒火燎的尤利西斯留在原地。

洗完澡後,埃倫蒂拉覺得好些了。她換上一身繡花短睡衣,正在擦頭髮,準備睡覺。她仍在竭力剋制自己,不讓眼淚落下來。祖母已經睡著了。

尤利西斯從埃倫蒂拉床後面慢慢探出頭來。看見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飽含著渴望,埃倫蒂拉沒出聲,先用毛巾在臉上擦了幾把,才確定這並不是自己的幻覺。尤利西斯眨了眨眼睛,埃倫蒂拉壓低了嗓音問道:

「你是誰?」

尤利西斯露出了肩膀。「我叫尤利西斯。」他說。他給她看了手裡偷來的錢,又說了句:

「我帶了錢。」

埃倫蒂拉手撐在床上,把臉湊近尤利西斯的臉,同他說話,就像是在小學做遊戲一樣。

「你該去排隊的。」她告訴他。

「我排了整整一個晚上的隊。」尤利西斯說。

「這會兒你得等到明天了。」埃倫蒂拉對他說,「我覺得腰上好像被人用棍子痛打了一頓似的。」

這時,祖母開始說夢話。

「最後一次下雨到現在有二十年了。」她說,「那場暴雨真叫人膽戰心驚,雨水裹挾著海水,第二天早上家裡到處是魚和貝殼,你爺爺阿瑪迪斯,願他的靈魂安息,親眼看見一條發光的蝠鱝在空中游來游去。」

尤利西斯趕緊又藏到床背後。埃倫蒂拉被逗樂了。

「別擔心。」她對他說,「她一睡著就盡說胡話,但這會兒就是鬧地震她也不會醒的。」

尤利西斯又鑽了出來。埃倫蒂拉臉上帶著調皮的甚至有點兒溫柔的笑容看著他,從席子上把用過的床單扯了下來。

「過來,」她對他說,「幫我換一下床單。」

尤利西斯從床後面走出來,抓住床單的一頭。那條床單比席子大好多,他們對摺了好幾次,每對摺一次,尤利西斯就離埃倫蒂拉近幾分。

「我想見你都想瘋了。」他突然說道,「人人都說你特別漂亮,果真如此。」

「可我就快要死了。」埃倫蒂拉說。

「我媽媽對我說過,人要是死在沙漠裡,是不會升入天堂的,只會去到大海里。」尤利西斯說。

埃倫蒂拉把髒床單放在一邊,在席子上鋪了條熨得平平整整的乾淨床單。

「我沒見過大海。」她說。

「就跟沙漠差不多,只不過全是水。」尤利西斯說。

「就是說不能在上面走路。」

「我爸爸從前認識一個人,能在水面上走路。」尤利西斯說,「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埃倫蒂拉聽得入了迷,但她還是困了。

「明天你要是很早過來,就能排在第一個。」她說。

「天一亮我跟我爸爸就要走了。」尤利西斯說。

「你們還會回來嗎?」

「誰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呢,」尤利西斯說,「這一次我們是碰巧路過這裡,我們在邊境迷了路。」

埃倫蒂拉看著沉睡的祖母,沉思了片刻。

「那好吧,」她做出了決定,「你把錢給我吧。」

尤利西斯把錢給了她。埃倫蒂拉在床上躺了下來,但尤利西斯站在原地,渾身發抖,到了關鍵時刻他的決心動搖了。埃倫蒂拉握住他的手,想讓他抓緊時間,這才發現他有點兒不對勁。她很熟悉這種膽怯。

「是第一次嗎?」她問道。

尤利西斯沒有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埃倫蒂拉換了個方式。

「慢慢地呼氣吸氣。」她教他,「開頭總是這樣的,接下來不知不覺就好了。」

她讓尤利西斯在自己身旁躺下,一邊幫他脫衣服,一邊像母親一樣撫慰他。

「你剛才說你叫什麼來著?」

「尤利西斯。」

「這是個美國佬的名字吧。」埃倫蒂拉說。

「不,這是個航海家的名字。」

埃倫蒂拉解開了他的襯衣,在他的胸膛上親吻著,用鼻子嗅著。

「你全身就像是用金子做的一樣。」她說,「但聞起來有一股花的香氣。」

「應該是柑橘的香氣才對。」尤利西斯說。

他已經不那麼緊張了,臉上露出了一絲壞笑。

「我們在車上裝了很多小鳥來迷惑他們。」他補充道,「但其實我們要運到邊境去的是走私的柑橘。」

「人們是不會走私柑橘的。」埃倫蒂拉說。

「這些柑橘就會。」尤利西斯說,「它們每個價值五萬比索。」

很久以來埃倫蒂拉第一次大笑起來。

「你最讓我喜歡的就是,」她說,「你說起瞎話來跟真的似的。」

她變得主動了些,話多起來,彷彿尤利西斯的無知不但改善了她的心情,連她的秉性都改變了。祖母對近在咫尺的厄運一無所知,繼續說著夢話。

「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三月初,他們把你帶回家裡。」她說,「你包在棉布裡,像只小壁虎。你爸爸阿瑪迪斯又年輕又漂亮,那天下午高興的呀,叫人去買來二十車鮮花,沿著街道一面叫喊一面拋撒花朵,到最後整個村子成了一片花海。」

她就這樣一連幾個鐘頭高聲說著夢話,始終激情不減。但尤利西斯什麼都沒聽見,因為埃倫蒂拉那麼想要他,那麼真誠,就在老祖母滿嘴胡話的時候,她又一次和他做愛,只收了他一半價錢,接下來一次又一次,完全免費,直到天亮。

一群傳教士肩並肩站在荒漠裡,手裡高舉著十字架。一陣狂風颳過來,和那場帶來黴運的惡風差不多同樣兇狠,他們的粗布長袍和臉上亂糟糟的鬍鬚在風中飛舞,他們幾乎站不穩。他們身後是教團駐所,那是一座殖民地時期的石砌建築,粗糙的石灰牆壁上方有一個小巧的鐘樓。

這群傳教士的頭領是他們中間最年輕的一位,他舉起一根食指,指著板結的土地上一道自然形成的裂縫。

「不許越過這道線。」他喊道。

四個印第安人腳伕此刻正用木板搭成的轎子抬著老祖母,聽到叫喊聲,他們停下腳步。儘管坐在轎子裡並不舒服,而且在沙漠裡又是汗又是土弄得她無精打采,祖母依然傲氣不減。埃倫蒂拉在一旁走著。轎子後面另有八個印第安人負責馱東西,最後面是那個騎著腳踏車的攝影師。

「沙漠不屬於任何人。」祖母說道。

「沙漠屬於上帝。」傳教士答道,「而你們這種骯髒的生意正在褻瀆上帝神聖的法律。」

祖母從這位說話的方式和措辭聽出來他是從半島來的傳教士,這種人是不會讓步的,她不想和他正面衝突,便把氣焰收斂了些。

「我聽不懂你的話,孩子。」

傳教士用手一指埃倫蒂拉。

「這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可她是我的孫女呀。」

「那就更不像話了。」傳教士反駁道,「您最好把她交給我們保護,否則我們將採取別的辦法。」

祖母沒料到他們的態度如此強硬。

「行,算你狠!」她害怕了,讓了一步,「但遲早我還是會從這兒過去的,你等著瞧吧。」

遇到傳教士們三天之後,祖母和埃倫蒂拉正在一個鄰近修道院的村子裡睡覺,有幾個人一聲不吭,像一支突襲小分隊,悄悄地爬進了她們的帳篷。這是六個剛進修道院不久的印第安修女,年輕力壯,身上的粗布長袍在月光下似乎會發光。她們沒弄出一點兒聲響,用蚊帳把埃倫蒂拉裹住,抬了起來,都沒有弄醒她,就這樣抬走了裹得像一條被月光網住的易碎的大魚的她。

祖母用盡了一切手段想從傳教士手裡奪回孫女。從最光明正大的到最曲折陰險的,沒有一個奏效,這時她才想到去求助世俗權力,這權力眼下掌握在一個軍人手裡。她在那人的院子裡見到了他,他正光著上身,舉著一支打仗用的步槍,衝著明晃晃的天空中一朵孤零零的烏雲射擊。他想把這朵烏雲打穿,好讓它下點兒雨。他猛烈而徒勞地射擊,但會不時停頓片刻聽祖母說話。

「我無能為力。」聽完之後,他向她解釋道,「根據教廷和政府簽署的宗教事務協定,神父們有權把那個小女孩留在他們那裡,直到她長大成人。或者到她結婚。」

「那他們讓您當這個鎮長還有什麼用?」祖母問道。

「他們要我設法讓老天爺下雨。」鎮長回答。

這時,他看見那朵烏雲已經飄到了他的射程之外,便放下手上的公務,專心為祖母解憂。

「您這會兒需要的是一位有分量的人物來替您說句話,」他點撥祖母,「這個人可以寫封信,簽上大名,擔保您道德高尚,品行優良。您認識奧內西莫·桑切斯參議員嗎?」

祖母坐在烈日下,高貴的屁股下那張凳子又窄又小,她沒好氣地答道:

「在這片廣闊的荒漠裡,我不過是個孤苦伶仃的可憐女人。」

鎮長的右眼由於炎熱有點兒斜視,他同情地看著祖母。

「那您就別在這兒浪費時間了,女士。」他說,「您見鬼去吧。」

老太太自然沒有去見鬼。她把帳篷往修道院對面一紮,坐下來開始沉思,像一個孤軍奮戰的勇士在圍困一座戒備森嚴的城堡。那位四處遊蕩的攝影師深知老太太的秉性,看見她坐在大太陽底下,目不轉睛地盯著修道院,便把他那套傢什收拾起來,綁在腳踏車後座上,準備獨自離開。

「我倒要看看誰先吃不消,」祖母說,「是他們還是我。」

「他們已經在這裡待了三百年了,仍舊堅持著,」攝影師說,「我要走了。」

祖母這才看見他腳踏車上捆得滿滿當當。

「你要上哪兒去?」

「風吹到哪兒我就上哪兒。」攝影師說完就走了,「世界大了去了。」

祖母嘆了口氣。

「也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麼大,沒良心的東西。」

恨歸恨,她連頭都沒回一下,她的雙眼不能離開那座修道院。多少個白天,天熱得像是在礦井裡一樣,多少個夜晚,四下裡狂風亂舞,她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修道院,那段時間正是冥思靜修的日子,沒人走出修道院一步。印第安人在帳篷旁邊用棕櫚葉搭起一座小棚子,在那裡拴上自己的吊床,但老祖母每天很晚才睡,她坐在寶座上打著瞌睡,不時從兜裡掏出點兒未烹煮的穀物放進嘴裡嚼著,帶著一頭臥倒的老牛那種不可戰勝的懶散氣質。

一天夜裡,一隊蒙得嚴嚴實實的卡車從她身邊慢慢開過,它們都沒開車燈,只是車身繞了一圈彩色燈泡,看上去就像一座座幽靈般的在夢遊的祭壇。祖母立刻就認出了這些車,因為它們和兩個阿瑪迪斯當年的卡車一模一樣。車隊最後面那輛放慢速度,停了下來,從駕駛室下來一個男人,到車廂裡收拾什麼東西。這人看上去就像是兩個阿瑪迪斯的翻版,帽簷翹起,腳蹬長筒皮靴,胸前交叉繫著兩條子彈帶,背了杆軍用步槍,還帶了兩把手槍。老祖母被一股無法抗拒的誘惑支配著,向那個男人開了口。

「你認不出我是誰了嗎?」她問道。

男人毫不客氣地舉起手電筒朝她照過來。他仔細看了看那張因為徹夜不眠而顯得疲憊不堪的面孔,那雙因為勞累而顯得黯淡無光的眼睛,還有那頭灰撲撲的頭髮,這個女人雖說上了年紀,又累得夠嗆,臉上還被手電筒的光粗魯地照射著,但曾經應該算得上世上第一等的美人。他端詳了許久,最後確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她,便關上了手電。

「我唯一確定的就是,」他說,「您肯定不是救苦救難的聖母。」

「你正好說反了,」祖母的聲音甜膩膩的,「我是女主人。」

那人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了手槍上。

「什麼女主人!」

「老阿瑪迪斯家的女主人。」

「那您就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那人說話時仍然很警惕,「您想要什麼?」

「我想請你們幫我把小孫女救出來,她是老阿瑪迪斯的孫女,是我們的兒子小阿瑪迪斯的女兒,現在被關在這座修道院裡。」

那人終於戰勝了恐懼。

「您敲錯門了。」他說,「要是您認為我們會插手上帝的事情,您就不是您自稱的那個人,您也根本不認識什麼阿瑪迪斯,您他媽的根本不瞭解走私這活兒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天凌晨,祖母睡得比前幾天更少。她裹著條羊毛毯子,嘴裡唸叨個不停,一到夜裡她的記憶就變得混亂,雖說並沒有睡著,但被壓抑的胡話一直掙扎著想往外冒,她不得不用手緊緊壓住心口,免得一想起海邊那座鮮花盛開的房子,想起在那裡度過的幸福的日子,就喘不上氣來。她就這樣一直等到修道院裡響起了鐘聲,視窗也亮起了燈,荒漠上飄來早晨的熱麵包的香味。直到這時,她才累得再也支撐不住,自欺欺人地想象著埃倫蒂拉已經起床了,正想方設法逃出來,好和她待在一起。

而自打被帶進修道院,埃倫蒂拉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香。那些人用修剪樹枝的大剪刀給她剪了個毛刷子般的短髮,給她套了件修女的粗布袍子,又往她手裡塞了個裝著石灰水的水桶和一把笤帚,讓她每次有人上下樓梯就把每一級臺階都刷上一遍。這是個累死人的活,因為不斷有滿腳泥巴的傳教士或是揹著東西的修女上上下下。但埃倫蒂拉在經歷了床上那種要命的苦役之後,覺得這裡天天都像是星期天。此外,每天天黑的時候,不是隻有她一個人累得半死,這座修道院並不是為了同魔鬼做鬥爭而建的,它要面對的是沙漠。埃倫蒂拉看見過修女們拳打腳踢地對付奶牛,把它們趕到圈裡擠奶,還要整日在木板上跳個不停壓制乳酪,外加伺候那些難產的山羊。她看見過她們像渾身黝黑的碼頭工人一樣,滿頭大汗地從井裡汲水灌溉簡陋的菜園,那是別的修女們一鋤頭一鋤頭在沙漠的燧石地裡開墾出來的。她見識過,烤麵包的爐子前,還有熨燙衣服的房間裡,熱得就像人間地獄。她看見過一個修女在院子裡攆一頭豬,修女死死揪住豬的兩隻耳朵不肯鬆手,被那頭野性十足的豬拖著,在泥裡滾來滾去,直到另外兩個繫著皮圍裙的修女過來幫忙,才把那頭豬摁住,其中一個用一把尖刀割斷了它的喉嚨,三個人都弄得滿身豬血和爛泥。她還在醫院的隔離病房看見過那些得了結核病的修女,穿著壽衣坐在平臺上,一面繡著結婚床單,一面等候著上帝最後的召喚,男傳教士們則在沙漠裡四處宣講教義。埃倫蒂拉就這樣躲在暗處,不時發現一些她過去在床上那個狹窄的世界裡從未想象過的東西,有些很美,有些則很恐怖。但是,自從她被帶進修道院的那天起,修女們無論是性情粗糙的還是循循善誘的,誰也沒能從她嘴裡掏出一個字來。一天早晨,她正在給桶裡的石灰加水,突然聽到一陣絃樂聲,就像一束比荒漠的陽光更加清澈的光。她被這個奇蹟吸引住了,跑進一間空空蕩蕩的大廳,那裡四壁光禿禿的,六月裡炫目的陽光透過一扇扇大窗戶傾瀉進來,十分亮堂,在大廳中央,她看見一位美麗的修女在一架大鍵琴上彈奏著復活節的曲子,這個修女她以前從未見過。埃倫蒂拉眼睛一眨不眨地聽著這首曲子,心懸在嗓子眼兒,直到開飯的鐘聲響起。吃完午飯,她用笤帚蘸著石灰水刷樓梯,等修女們不再上上下下,只剩下她一個人,誰也不可能聽見她的聲音的時候,她自進了修道院頭一次開口說了話。

「我太幸福了。」她說。

這樣一來,祖母對於埃倫蒂拉自己逃出來重新回到她身邊的指望落了空,但她仍在堅持她那花崗石般頑固的圍困,沒有做出任何別的決定,直到聖靈降臨節那個星期天。那段時間,傳教士們一直在荒漠裡轉悠,尋找那些因為姘居懷孕的女人,讓她們結婚。他們開著一輛破破爛爛的小卡車,帶著四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和一箱子不值錢的玩意兒,連那些最偏僻的小村莊都跑遍了。這場針對印第安人的搜尋中最難的工作是說服那些女人,面對上帝的恩典,女人們會說出一些切切實實的理由替自己辯護,她們說結了婚以後男人就會覺得有權讓自己的合法妻子比沒結婚時的相好乾更重的活,自己卻躺在吊床上睡大覺。這時候就不得不使用一些誘哄的手段,把上帝的意志融進她們自己的話語中,讓她們聽起來不覺得太刺耳。最後,連那些最難對付的女人都被幾隻金燦燦的耳墜子給說服了。對付男人則粗魯得多,只要女人點了頭,他們就會用槍托把那些男人從吊床上趕下來,用繩子一捆,裝到車上,強行拉去結婚。

一連好幾天,祖母都看見那輛小卡車滿載著大肚子的印第安姑娘開進了修道院,但一直沒找到機會。機會終於在聖靈降臨節那個星期天降臨了,那天,她聽見了鞭炮聲和鐘聲,看見一群穿得破破爛爛的人興高采烈地去看熱鬧,人群中有幾個大肚子的女人頭戴花冠身披婚紗,各自挽著隨便找來的男人,準備在集體婚禮上把他們變成自己的合法丈夫。

隊伍最後走著一個懵懵懂懂的少年,留著葫蘆狀的印第安髮型,穿得破破爛爛,手上拿了根系著絲帶的大蜡燭。祖母叫住了他。

「告訴我,孩子,」她儘量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圓潤些,「你跟著大夥兒是要去幹什麼呀?」

小夥子拿著大蜡燭,顯得有些侷促不安,此外,他長著齙牙,嘴合不攏。

「神父讓我去領第一次聖餐。」

「他們給了你多少錢?」

「五個比索。」


作者「加西亞·馬爾克斯」的其他小說

百年孤獨》《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活著為了講述》《一件事先張揚的兇殺案》《回到種子裡去》《霍亂時期的愛情》《迷宮中的將軍》《愛情和其他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