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陣掌聲,赫伯特先生轉向人群。
「那麼,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朋友帕特里肖會惟妙惟肖地模仿各種小鳥的叫聲,他現在要模仿四十八種不同的小鳥,這樣他就能解決掉他人生中那個大問題。」
人們懷著驚奇安靜下來,帕特里肖開始模仿各種小鳥。他一會兒發出哨音,一會兒又從嗓子眼裡擠出聲來,把大家認識的鳥兒學了個遍,為了湊夠數,他又學了另外一些誰也不認得的小鳥。最後,赫伯特先生請大家為他鼓掌,並給了他四十八個比索。
「現在,」他說,「請排好隊。到明天這個時候為止,我會一直在這裡為大家排憂解難。」
老雅各布從經過他家門口的人群的議論中聽說了這件新鮮事。每聽到一條新訊息,他的心臟就膨脹一點兒,越脹越大,好像就要爆裂了。
「您怎麼看這個美國佬?」他問道。
堂馬克西莫·戈麥斯聳了聳肩。
「興許是個慈善家吧。」
「要是我也會幹點兒什麼,」老雅各布說,「我的小問題就能解決了。我要的不多:二十比索就行。」
「您可是下得一手好棋呀。」堂馬克西莫·戈麥斯對他說。
老雅各布似乎並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但當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把棋盤和棋盒用報紙一卷,徑直去挑戰赫伯特先生。他排隊一直排到半夜。最後,赫伯特先生叫人把箱子抬走,說是第二天早上再見。
赫伯特先生並沒有去睡覺。他帶著那幾個抬箱子的人出現在卡塔裡諾的店裡,人們也帶著他們的問題追隨他來到這裡。他逐個為他們解決了問題,到最後店裡只剩下一些女人和幾個問題已經解決了的男人。廳堂另一頭,一個無人陪伴的女人正在用廣告牌慢慢地扇著風。
「您呢?」赫伯特先生衝她喊了一聲,「您有什麼麻煩?」
那女人停止了扇廣告牌。
「別把我攪和到您的狂歡裡,密斯特。」她的聲音穿過整個店堂,「我什麼麻煩也沒有,我是個婊子,我從男人的蛋蛋裡掙錢。」
赫伯特先生聳了聳肩,接著喝他的冰啤酒,等著解決新問題,箱子開著,就放在他身邊。他一直在出汗。過了一會兒,坐在一張桌子旁邊的一個女人起身離開陪伴她的那些人,走過來壓低嗓音對他說了幾句話。她有個麻煩,需要五百比索。
「您每次收多少錢?」赫伯特先生問她。
「五個比索。」
「您想好了?」赫伯特先生說,「得一百個男人呢。」
「沒關係。」女人回答說,「如果能籌到這筆錢,他們將是我這一生中最後一百個男人。」
赫伯特先生打量了她一番。她很年輕,柔柔弱弱的,但眼睛裡透出決斷的神情。
「那好吧。」赫伯特先生說道,「你到那個小房間裡去,我把人給您打發過去,每人五個比索。」
他走出大門,來到街上,搖響了鈴鐺。早上七點鐘的時候,托比亞斯看見卡塔裡諾的店門還敞開著。什麼聲音也沒有。只有赫伯特先生半睡半醒,肚子裡裝滿了啤酒,還在往那個女孩的小房間裡放人。
托比亞斯也進去了。那女孩認識他,看見他進來吃了一驚。
「您也來了嗎?」
「是他們讓我進來的。」托比亞斯說,「他們給了我五個比索,還對我說:別耽擱太久。」
女孩從床上扯下溼漉漉的床單,讓托比亞斯抓住一頭。那床單重得像塊帆布。他們抓住兩頭使勁擰,直到它恢復原來的重量。他們把床墊翻了個個兒,發現另一面也被汗水浸透了。托比亞斯草草了事。出門之前,他往床邊越來越高的錢堆上丟了五個比索。
「盡您所能多叫些人過來。」赫伯特先生把事情委託給他,「看看中午之前我們能不能完事兒。」
女孩半掩著房門,要了一杯冰啤酒。還有好幾個男人在排隊。
「還差多少個呀?」女孩問道。
「還差六十三個。」赫伯特先生答道。
這一整天,老雅各布一直夾著棋盤跟在赫伯特先生身後。天黑的時候,終於輪到他了,他說了自己的麻煩,赫伯特先生答應了。人們在街上擺了張大桌子,上面放了兩把椅子和一張小桌子,由老雅各布開局。下到最後一步他才回過神來。他輸了。
「四十比索。」赫伯特先生說道,讓了他兩個棋子。
這局又是赫伯特先生贏了。他的手幾乎不碰棋子。他蒙著雙眼,猜測對手的走位,還總是他贏。人們最後都看煩了。當老雅各布最終決定認輸時,他總共欠下了五千七百四十二比索外加二十三生太伏。
老雅各布面不改色。他把欠的錢數記在一張紙上,裝進兜裡,又把棋盤捲起來,把棋子裝進盒子裡,再用報紙包好。
「現在您想拿我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他說,「但請把這些東西給我留下。我向您承諾,我的餘生將在下棋中度過,直到湊齊這筆錢還給您。」
赫伯特先生看了一眼鐘錶。
「我真誠地為您感到遺憾,」他說,「二十分鐘之內錢必須結清。」他等了一會兒,直到確定對手無計可施。「您就沒點兒別的東西嗎?」
「我還有我的名譽。」
「我的意思是說,」赫伯特先生解釋道,「用一把髒刷子蘸上油漆一刷就能變顏色的東西。」
「那就是我的房子了。」老雅各布像是在猜謎語,「它不值什麼錢,可還算是一幢房子。」
就這樣,赫伯特先生拿走了老雅各布的房子。他還拿走了其他一些沒能完成諾言的人的房子和家產,但他安排了一個星期的音樂、焰火和走鋼絲表演,這些慶祝活動由他親自主持。
這是值得紀念的一星期。赫伯特先生在演講中談到了這個鎮子神奇的命運,還描繪了未來的城市,那裡有帶玻璃幕牆的高樓大廈,還有位於樓頂的舞池。他向人們做了展示。大家都驚奇萬分,想在赫伯特先生用彩色顏料畫的行人中找到自己,但那些人的衣著太光鮮了,他們沒能認出自己來。想到自己在這裡住了這麼久,大夥兒都有點兒傷心。他們為自己在十月裡還曾經想哭而感到好笑,他們徜徉在希望的海市蜃樓間,直到赫伯特先生搖響了鈴鐺,宣佈慶祝結束了。直到這時,這位先生才歇了下來。
「您這麼折騰,離死也就不遠了。」老雅各布說。
「我有這麼多錢,」赫伯特先生說,「沒有理由去死。」
他一頭倒在床上,睡了一天又一天,打鼾的動靜就像是一頭獅子。好多天過去了,人們最後都等得不耐煩了。他們不得不挖螃蟹出來吃。卡塔裡諾店裡那些新唱片都變成了舊唱片,讓人聽著忍不住想哭,他的店不得不關張了。
自從赫伯特先生開始睡覺,好多天過去了,神父敲響了老雅各布家的大門。大門從裡面關著。睡覺的那個傢伙的呼吸消耗著屋裡的空氣,東西慢慢失去了原本的分量,有幾件已經飄了起來。
「我想同他談談。」神父說。
「這得等。」老雅各布說。
「我沒有多少時間等。」
「您請坐,神父,請等一等。」老雅各布堅持道,「順便呢,請您跟我聊會兒。我有好長時間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了。」
「人都快走完了。」神父說,「用不了多長時間,這個鎮子就會變得和從前一樣。這就是唯一的新聞。」
「他們會回來的。」老雅各布說,「等到大海再次飄來玫瑰花的香味的時候。」
「可在這段時間裡,總得有個什麼東西維持留下來的人的幻想吧。」神父說,「得開始蓋一座教堂,這事兒迫在眉睫。」
「您就是為這個事兒來找密斯特赫伯特的吧。」老雅各布說。
「正是。」神父說,「美國佬都很慷慨。」
「那麼,神父,您再等等。」老雅各布說,「說不定他就快醒了。」
他們開始下棋。這盤棋下的時間很長,難分勝負,一直下了好幾天,而赫伯特先生還是沒醒。
神父因為絕望而心煩意亂。他手託銅盤,為了蓋教堂到處募捐,可要到的錢太少了。求人求多了,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透明,身上的骨頭開始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一個星期天,他平地飄起半碼高,但沒人注意到。於是他把衣服收拾進一隻手提箱,把要到的錢放進另一隻手提箱,永遠地離開了這裡。
「那氣味不會再回來了。」他對那些來勸他的人說,「得面對現實,這鎮子已經犯下了必死的罪過。」
赫伯特先生醒來的時候,這個鎮子又變回了從前的樣子。街道上人群留下的垃圾發了酵,土壤重又變得像磚頭一樣,又乾又硬。
「我這一覺睡的時間可不短。」赫伯特先生打了個呵欠說。
「有好幾個世紀吧。」老雅各布應道。
「我餓壞了。」
「大家都餓壞了。」老雅各布說,「現在除了到海灘上挖螃蟹,沒別的選擇。」
托比亞斯碰見赫伯特先生的時候,他正在從沙子裡刨螃蟹吃,滿嘴的白沫,托比亞斯驚奇地發現,有錢人餓極了和窮光蛋也沒什麼兩樣。赫伯特先生找到的螃蟹不夠,傍晚時分,他邀請託比亞斯陪他一起到海底去找點兒吃的。
「您聽我說,」托比亞斯提醒他說,「那深海里有什麼東西,只有死人才知道。」
「科學家們也知道。」赫伯特先生說,「在淹死鬼們下面的海水裡有烏龜,肉質鮮美。把衣服脫了,咱們說去就去。」
他們去了。先是沿著直線遊了一會兒,然後下潛,一直潛到陽光照不到的深度,再潛下去海水的光亮也消失了,只剩那些自己發光的東西還看得見。他們經過一個沉在水下的鎮子,那裡的男男女女都騎在馬背上,圍著一個音樂亭旋轉。天氣很好,露臺上的鮮花爭奇鬥豔。
「這個鎮子是在一個星期天沉沒的,大約是上午十一點鐘。」赫伯特先生說,「應該是遭遇了什麼災難。」
托比亞斯掉頭向那個鎮子游去,但赫伯特先生示意他跟隨自己往下潛。
「那邊有玫瑰花。」托比亞斯說,「我想讓克洛蒂爾德見識一下。」
「您可以改天從從容容地再來一次。」赫伯特先生說,「現在我都快餓死了。」
他用長長的手臂敏捷地划著水向下潛去,像條大章魚。托比亞斯拼命遊著,生怕跟丟了,他想,大概有錢人遊起泳來都是這個樣子。漸漸地,他們離開了普通災難區,進入了亡人的海域。
死人太多了,托比亞斯覺得自己在世上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死人們都一動不動,臉朝上,漂浮在不同的高度,每張臉上都是一副被人遺忘了的神情。
「這都是早年間的死人。」赫伯特先生說,「他們用了好幾個世紀才修煉到這麼安詳的狀態。」
繼續往下,赫伯特先生在最近死去的人的那層水域停了下來。托比亞斯追上他的時候,一個很年輕的姑娘正好從他們面前漂過。她側著身子,兩眼睜著,身後是一股攜著鮮花的水流。
赫伯特先生把食指豎在嘴前,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所有鮮花都漂走了。
「這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女人。」他說。
「這是老雅各布的老婆。」托比亞斯說,「看上去年輕了五十歲,但一定是她,我敢肯定。」
「她已經漂過很多地方了。」赫伯特先生說,「她身後帶著世界各地的海洋裡的植物。」
他們到了海底。那兒的地面就像打磨過的石板,赫伯特先生轉了好幾個圈。托比亞斯緊隨其後。當眼睛適應了海底的黑暗之後,他發現那裡有好多烏龜。得有幾千只,趴在海底一動不動,像石化了似的。
「它們是活的。」赫伯特先生說,「只是幾百萬年以來它們一直這樣睡著。」
他把其中一隻翻過來,輕輕地向上推去,那傢伙仍然沒醒,從他手邊滑開,向上浮去。托比亞斯看著它從自己面前漂過,他向海面望去,看見大海整個翻轉過來。
「真像做夢一樣。」他說。
「為了您好,」赫伯特先生告誡他,「這事兒您對誰都不要提起。您想想,要是大家都知道了這些事,這世界得亂成什麼樣啊。」
他們回到鎮上已經快半夜了。他們叫醒了克洛蒂爾德,讓她燒些開水。赫伯特先生剁下了烏龜的腦袋,但是,當他們把烏龜剁成幾塊的時候,它的心臟滑了出來,在院子裡蹦蹦跳跳,三個人圍追堵截,才把那顆心臟殺死。吃到最後,他們撐得連氣都上不來了。
「好吧,托比亞斯,」赫伯特先生開了口,「人總是要面對現實的。」
「當然了。」
「而現實就是,」赫伯特先生接著說道,「那氣味再也不會回來了。」
「會回來的。」
「不會回來了。」克洛蒂爾德插了進來,「還有好多東西也一樣,因為它們從來就沒來過。是你把大家帶進了這場鬧劇。」
「你自己也聞到過那種氣味。」
「那天晚上我恍恍惚惚的。」克洛蒂爾德說,「但現在,跟這片大海有關的事情,我什麼都不確定。」
「所以我要走了。」赫伯特先生說完又對著他們倆補充了一句:「你們也該離開了。這個世界上有好多事情可以做,幹什麼都比死守在這個鎮子上捱餓強。」
他走了。托比亞斯待在自家院子裡,數著天上的星星,一直數到海天相接的地方。他發現,自從上一個十二月過後,天上多出來三顆星星。克洛蒂爾德叫他回房間,他沒有理睬。
「快過來呀,死鬼。」克洛蒂爾德還在叫他,「我們有好幾百年沒學兔子幹那事了。」
托比亞斯磨蹭了好長時間,等他走進房間時,克洛蒂爾德又睡著了。她被叫醒後迷迷糊糊的,她太累了,兩人把事情搞得一團糟,末了只能學學蚯蚓了事。
「你走神了。」克洛蒂爾德不高興地說,「努力想點兒別的事吧。」
「我正在想別的事呢。」
她想知道是什麼事,他決定告訴她,條件是她不能把這事兒告訴別人。克洛蒂爾德答應了。
「在海底,」托比亞斯告訴她,「有一個鎮子,房子都是白色的,露臺上開著幾百萬朵鮮花。」
克洛蒂爾德用雙手抱住了頭。
「夠了,托比亞斯。」她叫道,「夠了,托比亞斯,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又開始說那些東西。」
托比亞斯沒再開口。他翻了個身滾到床邊,努力想睡上一覺。一直到天亮他才睡著,那時風向變了,螃蟹也不再煩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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