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和菲茨帕特里克先生談談,」郝勒漢先生冷淡地說。
「我根本不曉得什麼菲茨帕特里克先生,」基爾尼太太重複說。「我有我的合同,我一定要照合同辦事。」
等她回到化妝室時,她的雙頰略微有些發紅。屋子裡氣氛活躍。兩個身穿室外裝的男人圍著火爐,正在和希利小姐及男中音隨便地交談。他們是《自由人報》的記者和奧曼登·勃克先生。《自由人報》的記者到這裡來是為了說明他不能留下來聽音樂會了,因為他必須報道一位美國牧師正在議會大廈發表的演講。他說他們可以把報道給他留在《自由人報》的辦公室裡,他會想辦法發表。他頭髮灰白,善於言辭,舉止謹慎。他手上夾著一支熄滅了的雪茄,身邊飄浮著雪茄煙的香味。他原本一刻都不想多待,因為音樂會和「藝人們」使他厭煩,但他還是靠在壁爐臺上未走。希利小姐站在他面前,又說又笑。他相當老了,完全猜得出她殷勤周到的原因;但他的心還相當年輕,仍然會利用這片刻時光。她身體的生機、香氣和膚色撩撥著他的感官。他愉快地意識到,他眼前看到的那緩慢起伏的胸脯,此刻在為他起伏,那笑聲、芬芳和含情的秋波,也是對他的奉獻。但他不能再停留下去,只得遺憾地向她告辭。
「奧曼登·勃克會寫這篇評論,」他向郝勒漢先生解釋說,「我負責讓它見報。」
「太謝謝了,亨德里克先生,」郝勒漢先生說。「我知道你會把它登出來的。那麼,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再走呀?」
「喝點也好,」亨德里克先生說。
兩人走過彎來彎去的通道,登上一段昏暗的樓梯,然後來到一個隔起來的房間。在那個房間裡,一個服務員正在為幾個紳士開啟酒瓶。紳士中有一個就是奧曼登·勃克先生,他憑著直覺找到了這個房間。他是個和藹的長者,休息時常常倚著一把大的絲綢雨傘,平衡自己堂堂的身軀。他那華而不實的西方名字是他道德上的一把傘,靠著這把傘,他平衡了自己財務上的許多問題。他受到普遍的尊敬。
就在郝勒漢先生招待《自由人報》的記者時,基爾尼太太正在激動地跟丈夫說話;她太激動了,她丈夫不得不請她壓低聲音。化妝室裡其他人的談話變得拘謹起來。貝爾先生演出第一個節目,他拿著樂譜準備就緒,但伴奏卻毫無動靜。顯然是出了什麼岔子。基爾尼先生捋著鬍子直視著前方,而基爾尼太太則湊近凱瑟琳的耳朵,壓低聲音強調著什麼。大廳裡傳來要求開演的聲音,掌聲和跺腳聲混雜在一起。第一男高音、男中音和希利小姐站在一起,平靜地等著,然而貝爾先生的神經卻極度緊張,他惶惶不安,唯恐聽眾會認為他遲到了。
郝勒漢先生和奧曼登·勃克先生來到室內。立刻郝勒漢先生便看出了沉默的原因。他走到基爾尼太太身邊,誠懇地和她交談。他們談話時,大廳裡的喧鬧聲更大了。郝勒漢先生滿面通紅,非常激動。他滔滔不絕,但基爾尼太太只是簡單地插上一兩句:
「她不會上場的。她必須得到她的八個幾尼。」
郝勒漢先生絕望地指指大廳,那裡的聽眾正在鼓掌和跺腳。他向基爾尼先生求助,又向凱瑟琳求助。但基爾尼先生繼續捋著他的鬍子,凱瑟琳則低頭望著地下,移動著她新鞋的鞋尖:意思是這並非她的過錯。基爾尼太太重複說:
「不給她錢她決不會上場。」
在一陣快速的爭辯之後,郝勒漢先生拐著腿匆匆地走了出去。房間裡一片寂靜。當沉默的緊張變得有些難以忍受時,希利小姐對男中音說道:
「你這星期見過帕特·坎貝爾太太嗎?」
男中音不曾見她,但聽說她最近很好。談話便不再繼續。第一男高音低下頭,開始數起垂到腰部的金鍊的扣環,他微笑著,隨便哼著調子,想看看鼻音的效果。所有的人都不時向基爾尼太太瞄上一眼。
場內的嘈雜聲變成了喧囂的吵鬧,這時菲茨帕特里克先生衝進了屋裡,後面跟著氣喘吁吁的郝勒漢先生。大廳裡的掌聲和跺腳聲不時穿插著口哨聲。菲茨帕特里克先生手裡拿著幾張鈔票。他數出四張塞在基爾尼太太手裡,並說剩下的一半中間休息時給她。基爾尼太太說道:
「這裡還少四個先令。」
可是凱瑟琳已經提起裙子對第一個上場的貝爾說:「開始吧,貝爾先生,」而貝爾此時正顫抖得像一棵晃動的白楊。歌手和伴奏一起走上舞臺。場內的嘈雜聲平息下來。停了幾秒鐘,然後傳出了鋼琴的聲音。
除了格林夫人的節目之外,音樂會的前半部分非常成功。這位可憐的夫人用一種斷斷續續的顫音唱《基拉爾尼》,全是老式的注重個人獨特風格的聲調和發音,自以為這會使她的演唱顯得高雅。她彷彿是從古代劇場的儲衣室裡復活出來,大廳裡廉價座位上的聽眾們嘲笑她那又尖又高哭一樣的音調。不過,第一男高音和女低音使大廳裡又安靜下來。凱瑟琳選了幾支愛爾蘭曲子演奏,結果贏得了熱烈的掌聲。前半場的壓軸戲是一個安排業餘戲劇演出的年輕姑娘的朗誦,她朗誦了一首激動人心的愛國詩歌,理所當然地博得了聽眾的掌聲。上半場結束後,人們出去休息,大家都感到滿意。
整個這段時間內,化妝室裡亂成了一窩蜂。在房間的一角,郝勒漢先生、菲茨帕特里克先生、貝爾娜小姐、兩個服務員、男中音、男低音以及奧曼登·勃克先生聚集在一起。奧曼登·勃克先生說這是他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丟人現眼的醜事。他還說,從此之後,凱瑟琳·基爾尼小姐的音樂生涯在都柏林算完了。有人問男中音他對基爾尼太太的行為有什麼看法。他不想發表任何意見。他已經拿到了他的酬金,希望與人們和平相處。不過,他說基爾尼太太或許應該替「藝人們」想想。服務員和兩位秘書激烈地進行爭論,討論中間休息時如何辦是好。
「我同意貝爾娜小姐的意見,」奧曼登·勃克先生說。「一分錢也不給她。」
在房間的另一角,基爾尼太太和她丈夫、貝爾先生、希利小姐和朗誦愛國詩的那位年輕姑娘聚在一起。基爾尼太太說委員會對她的態度實在無恥。她不怕麻煩,竭盡全力,最後竟得到這樣的結果。
他們以為只是對付一個小姑娘,因此他們就可以欺負她。但她要讓他們知道他們錯了。假如她是個男人,他們絕不敢對她那樣。但她要確保她女兒應得的權利:她不會受人愚弄的。假如他們少給她一分錢,她就讓全都柏林都知道這事。當然她會對「藝人們」感到抱歉。可她別的還能做什麼呢?她向第二男高音求助,他說他認為她沒有受到公正的對待。然後她又求助於希利小姐。希利小姐想加入另一邊,但她不願這麼做,因為她是凱瑟琳最好的朋友,基爾尼一家經常請她到他們家去。
上半場剛一結束,菲茨帕特里克先生和郝勒漢先生便走到基爾尼太太身邊,告訴她另外四個幾尼要到下星期二委員會開會之後才能給她,並說如果她女兒不繼續為下半場演奏,委員會就認為違背了合同,一分錢也不再給她。
「我從未見過什麼委員會,」基爾尼太太憤怒地說。「我女兒有合同在手。她必須得到四鎊八個先令,否則她決不會跨上那個舞臺一步。」
「你真讓我感到吃驚,基爾尼太太,」郝勒漢先生說。「我萬沒有想到你會這樣對待我們。」
「你們又怎樣對待我呢?」基爾尼太太反問。
她怒容滿面,看上去好像要動手打人似的。
「我是在要求我的權利,」她說。
「你總該有些禮儀感吧,」郝勒漢先生說。
「我該有,真的嗎?……當我問什麼時候我女兒可以得到酬金時,我可沒能得到一個文明禮貌的答覆。」
她突然抬起頭,用一種傲慢的口吻說:
「你得跟秘書去談。我不管這事。我是個大人物,沒時間管這種瑣事。」
「我過去還覺得你是位有教養的夫人呢,」郝勒漢先生說,然後便猛然離她而去。
在那以後,基爾尼太太的行為遭到了所有人的譴責:人人都贊同委員會所做的事情。她站在門口,怒不可遏,與丈夫和女兒爭辯,對他們指手畫腳。她一直等到下半場要開演的時候,心想秘書們會來找她。然而希利小姐已經善意地答應為一兩個節目伴奏。基爾尼太太不得不站在一邊,讓男中音和他的伴奏者走上舞臺。她像個憤怒的石像那樣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當她聽到第一支歌的曲調時,她一把抓起女兒的外衣,對丈夫說道:
「叫輛車子來!」
他立刻走了出去。基爾尼太太把大衣裹到女兒身上,跟在他後邊。她走過門口時,停了下來,怒目圓睜,盯住郝勒漢先生的臉。
「我跟你還沒完,」她說。
「可我跟你已經完了,」郝勒漢先生回答。
凱瑟琳溫順地跟著她母親。郝勒漢先生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企圖使自己冷靜下來,因為他覺得自己的皮膚像火烤一般。
「多麼好的一位夫人!」他說。「唉,她真是位絕好的夫人!」
「你做了該做的事情,郝勒漢,」奧曼登·勃克倚著他的傘讚許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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