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相似

他站在辦公室對面的過道里,等著看出納員是否一個人單獨出來。所有的職員都走了出去,最後出納員才和主任一起走來。如果他和主任在一起,跟他說什麼話也沒用。法林頓覺得自己的處境太壞了。為了剛才的無禮,他不得不低頭向奧萊恩先生道歉,可是他知道,那樣一來整個辦公室會對他變成一個什麼樣的馬蜂窩。他記得奧萊恩先生如何威逼小皮克讓出位子,好使他安排自己的侄子。他感到怒不可遏,口渴難忍,想進行報復,他惱恨自己,惱恨其他每一個人。奧萊恩先生不會讓他有一時的安寧;他的生活今後將像是一座地獄。這次他可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傻瓜。難道他就不能控制自己的舌頭?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跟奧萊恩先生從一開始就不和,自從那天奧萊恩先生聽到他模仿他的愛爾蘭北部口音與希金斯和帕克小姐逗樂,他們之間就產生了隔閡。他本可以向希金斯借些錢的,但希金斯肯定沒有一分多餘的錢給他。一個人要養兩個家,當然不可能……

他覺得他那龐大的身軀又在渴望酒店裡的舒適。夜霧已經開始令他感到寒冷,他想著是否可以在奧尼爾酒店裡向帕特借些。他最多隻能向他借到一個先令——而一先令毫無用處。可是他非得想法弄些錢才行:那杯黑啤酒已經花掉了他最後一個便士,而且天已太晚,很快就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弄錢了。突然,在他的手指撫弄他的錶鏈時,他想到了弗裡特大街上的特里·凱利的當鋪。就這麼辦!他怎麼沒早些想到這點?

他快步走過坦普爾酒吧狹窄的小巷,一邊小聲地自言自語:他們全他媽的可以滾了,因為他要痛痛快快地過一個夜晚。特里·凱利當鋪的職員說:「值五個先令!」但當者堅持要六個先令;最後實際上還是給了他六個先令。他興高采烈地離開當鋪,把硬幣摞成一個小的圓柱,夾在拇指和其他手指之間。在威斯特摩蘭大街,人行道上擁擠著下了班的青年男女,衣衫襤褸的報童跑來跑去,吆喝著各種晚報的名稱。法林頓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得意洋洋地觀看街上的景象,神氣傲慢地盯著走過的年輕女職員。他的腦袋裡充滿了有軌電車的叮噹聲和無軌電車的嗖嗖聲,他的鼻子已經聞到了繚繞的酒氣。他一邊向前走著,一邊預想他如何向他的夥伴們講述發生的事件:

「於是,我就看著他——冷冷地,你們知道,然後又看看她。接著又回過來看著他——一點不急,你們知道。我對他說,‘你不該問我這麼一個不合適的問題。’」

努賽·弗林坐在他在戴維·勃恩酒店常坐的那個角落裡,當他聽完故事後,敬了法林頓半杯,說這是他聽到過的最有趣的故事。法林頓回敬了他一杯。過了一會兒,奧豪勞恩和帕迪·利奧納德來了,於是又把故事向他們重述了一遍。奧豪勞恩請大家喝了一杯熱飲,然後講起他在佛恩斯街卡倫公司時如何頂撞主任的故事;不過,由於他的反駁是模仿田園詩中自由牧童的方式,所以他不得不承認他的反駁不像法林頓的那麼巧妙。聽完這話,法林頓讓大家幹掉杯中酒再來一杯。

正當他們又在點要毒酒時,突然闖進一個人來,竟是希金斯!當然,他只得與別人一起飲酒。人們請他照他的版本講講那個故事,於是他便講了起來,而且講得繪聲繪色,非常生動,因為眼前的五小杯威士忌著實令他興奮。當他表演奧萊恩先生如何在法林頓面前揮舞拳頭時,每個人都忍不住放聲大笑。接著,他又模仿法林頓的聲音說,「照我拍的地方打,隨你的便,」而法林頓用渾濁的醉眼看著大家,面帶微笑,不時用下唇吮掉掛在鬍鬚上的酒滴。

那輪酒喝完之後,大家停了下來,奧豪勞恩還有錢,可其他兩人似乎已不名一文;於是大家只好不無憾意地離開了酒店。在杜克大街的拐角,希金斯和努賽·弗林斜插向左邊,其他三個人又折向城裡。毛毛細雨飄落在寒冷的街道上,當他們走到壓艙物管理處時,法林頓建議去蘇格蘭酒家一聚。酒吧裡擠滿了顧客,人聲喧鬧,碰杯聲響成一片。三個人擠過門口叫賣火柴的小販,聚坐在櫃檯的一角。他們又開始輪流講述故事。利奧納德給他們介紹了一位叫韋瑟斯的年輕人,他在提沃利戲院表演雜技,是個流浪「藝術家」。法林頓請大家點酒。韋瑟斯說他想喝一小杯加蘇打水的愛爾蘭威士忌。法林頓是個酒裡行家,完全知道他要的是什麼,便問大家是否也來一杯;但其他人卻告訴酒保要喝熱的。談話變得頗富戲劇性。奧豪勞恩請大家喝了一巡,接著法林頓又請大家喝了另一巡,而韋瑟斯則說他們的熱情好客太過愛爾蘭化了。他許諾把他們帶到幕後,給他們介紹一些漂亮的姑娘。奧豪勞恩說他和利奧納德會去的,但說法林頓不會去,因為他是個結了婚的人;法林頓用他渾濁的醉眼斜瞥了他們一下,彷彿在說他明白他們在取笑他。韋瑟斯只是掏腰包請大家喝了一小杯色酒,然後答應等會兒在普爾貝格大街的目力根酒店跟他們見面。

蘇格蘭酒家關門之後,他們便折向目力根酒店。他們走進後面的營業廳,奧豪勞恩請大家喝了一小杯特製的烈酒。他們都開始感到了一些醉意。正當法林頓要請大家再喝一杯時,韋瑟斯回來了。使法林頓寬心的是,他這次只喝了杯苦酒。錢雖然越來越少,但還夠他們喝一陣子。這時,門外走進兩個頭戴大簷帽的年輕女子,還有一個身穿花格西裝的年輕男人,他們坐在了附近的一個桌子旁邊。韋瑟斯跟他們打了個招呼,告訴大家他們是從提沃利戲院來的。法林頓的眼睛不時向其中一個年輕女子的身上游動。那女子的外貌倒確實有些楚楚動人。一條孔雀藍薄紗大頭巾圍著她的帽子,在頦下綰成一個大的蝴蝶結;她戴著一副明黃色的手套,一直延長到肘部。法林頓愛慕地盯著她那不時幽雅地移動的豐滿的胳膊;過了一會兒,當她回眸相望時,她那雙深褐色的大眼睛更使他著迷。那雙眼裡斜睨凝視的神情迷得他神魂顛倒。她看了他一兩次,當她那夥離去的時候,她碰到了他的椅子,於是她以倫敦口音對他說,「哦,對不起!」他望著她離開,希望她能回頭看看他,但他失望了。他咒罵自己沒錢,怨恨自己請人喝了那麼多酒,尤其是請韋瑟斯喝加蘇打水的威士忌。天下他最恨的就是蹭酒喝的人。他惱怒極了,連他的朋友們談些什麼都沒有聽到。

帕迪·利奧納德叫他時,他才發現他們在談論臂力。韋瑟斯正向大家炫耀他堅實的二頭肌,大吹特吹,因此其他兩個人便招呼法林頓,讓他維護一下愛爾蘭民族的榮譽。於是法林頓也照樣綰起袖子,繃起二頭肌亮給大家。大家把兩條胳膊對比著看來看去,最後一致同意讓他們較量一下臂力。桌子被清理乾淨,兩人將臂肘撐在上面,兩隻手緊握在一起。帕迪·利奧納德說聲:「開始!」兩隻手腕便較起勁來,都想把對方的手壓倒在桌上。法林頓看上去非常認真,決心要贏。

較量開始了。大約三十秒鐘之後,韋瑟斯慢慢地把對方的手壓到了桌上。法林頓讓這樣一個年輕人贏了,羞怒難當,氣得深酒色的臉變成了紅黑色。

「你不該把身體的重量壓在手腕上。要遵守規矩,」他說。

「誰不遵守規矩啦?」另一個說。

「那就再比比。三局兩勝。」

於是較量又開始了。法林頓額上的青筋暴出,韋瑟斯蒼白的面容變得像一朵紅牡丹。雙方的手和胳膊因承受壓力都在顫抖。經過一番長時間的拼搏,韋瑟斯再次將對方的手慢慢地壓到了桌上。觀看的人低聲為他們喝彩。站在桌邊的酒保向勝利者點著他那戴紅帽子的腦袋,不識趣地以親切的口吻說:

「嘿!那才是本事呢!」

「你他媽的知道什麼?」法林頓轉過身兇狠地衝著酒保吼道。「用你說什麼廢話?」

「噓,噓!」奧豪勞恩說,他已經注意到法林頓狂怒的表情。「差不多了,夥計們。再喝一小杯就該走了。」

一個面容非常陰鬱的人站在奧康奈爾橋頭,等著乘開往桑的芒的單節電車回家。他胸中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憤怒和復仇心理。他覺得受了屈辱,一肚子不滿;他甚至毫無醉的感覺;而他口袋裡只剩下了兩個便士。他詛咒一切。他在辦公室裡毀了自己,當了表又花光了錢;而現在連醉的感覺都沒有。他又開始感到口乾舌燥,渴望再次回到熱氣騰騰的酒店之內。他兩次敗在一個乳臭未乾男孩子手下,從此失去了大力士的名聲。他心裡脹滿了怒氣,而當他想到那個戴大簷帽的女人、那個蹭了他並對他說「對不起」的女人時,他的憤怒簡直要使他窒息。

他在謝爾本路下了電車,沿著棚屋牆的陰影,拖著碩大的身軀向前走去。他不願意回家。當他從旁門進去後,他發現廚房裡一無所有,連爐火都快要滅了。他衝著樓上吼道:

「愛達!愛達!」

他妻子是個面部線條清晰的小個子女人。丈夫清醒時,她常對丈夫吆五喝六;要是丈夫醉了,她就忍氣吞聲。他們有五個孩子。一個小男孩從樓上跑了下來。

「誰呀?」法林頓問,一邊透過黑暗張望。

「我,爸。」

「你是誰?查理嗎?」

「不是,爸。是湯姆。」

「你媽呢?」

「她到教堂去了。」

「那好……她有沒有想到給我留晚飯?」

「有的,爸。我——」

「點上燈。黑洞洞的你幹嗎不點燈呀?別的孩子都睡了嗎?」

孩子點燈的時候,他重重地坐在了一把椅子上。他開始模仿著兒子平平的音調,像是半對兒子半對自己似的說道:「到教堂去了。你看怪不怪,到教堂去了!」燈點亮之後,他砰的一聲把拳頭砸在桌子上,喊道:

「晚飯給我吃什麼?」

「我這就去……做,爸,」小男孩說。

他怒衝衝地跳起來,用手指了指爐火。

「在那火上做!你把火弄滅了!真的,我得教教你怎樣再把火弄滅!」

他一步跨到門口,抓起放在門後的柺杖。

「我得教教你怎樣把火弄滅!」他說,一邊捲起袖子使胳膊運動自如。

小男孩哭喊著,「嗷,爸!」邊哭邊繞桌子跑著躲避,可是他追著他不放,終於抓住了他的外衣。小男孩狂亂地四處觀望,但看到無路可逃時,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哼,讓你下次還把火弄滅!」法林頓說,一邊使勁用柺杖打他。「打死你這個小崽子!」

柺杖打破了孩子的大腿,疼得他發出一聲聲尖叫。他把雙手在空中攥起,嚇得聲音顫顫抖抖。「嗷,爸!」他哭喊著說。「別打我了,爸!我……我要為你祈禱‘萬福馬利亞’……要是你不打我,我會為你祈禱‘萬福馬利亞’,爸爸。……我會祈禱‘萬福馬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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