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浪漢

「我知道怎麼應付她們各種各樣的小花招,」科爾利承認。

「可是,告訴我,」萊尼漢又說,「你真有把握弄到手嗎?你知道這事會千變萬化。到了節骨眼上,她們會非常認真。哎?……怎麼辦?」

他那雙明亮的小眼睛在他同伴的臉上看來看去,探究有沒有把握。科爾利來回地搖著頭,好像要甩掉一隻貼住他不去的小蟲,然後皺起了眉頭。

「我會成功的,」他說。「你別管了,好不好?」

萊尼漢不再說話。他不想惹他的朋友發火,也不想捱罵,說他的意見沒人要聽。多少需要圓滑一點。不過,科爾利皺著的眉頭很快又舒展開來。他的思想跑到另一條路上去了。

「她是個漂亮有禮貌的小妞兒,」他讚賞地說;「她確實是那樣的小妞兒。」

他們沿納索街走著,然後轉到了基爾代爾大街。離俱樂部門廊不遠的地方,一個彈豎琴的人站在路上,正在對一小圈聽眾彈琴。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琴絃,不時朝每個新來的聽眾瞥上一眼,還不時懶洋洋地望望天空。琴罩已經快掉到地上,豎琴毫不在乎,彷彿厭倦了那些陌生聽眾的眼睛和她主人的手指。琴師的一隻手在低音弦上彈出《啊,安靜,莫伊爾》,另一隻手在每組音之後便在高音弦上疾馳。曲調聽起來深沉而圓潤。

兩個年輕人在街上默默地走著,哀傷的音樂在身後迴盪。他們走到斯蒂芬綠地公園,然後橫穿過馬路。這裡電車的嘈雜聲,燈光和人群,打破了他們的沉默。

「她在那兒!」科爾利說。

在休姆街的拐角,站著一位年輕的女子。她身穿藍色的衣服,戴一頂白色的水手帽。她站在石頭馬路沿上,一隻手裡晃著把陽傘。萊尼漢來了興致。

「讓我們看看她,科爾利,」他說。

科爾利扭頭看了一眼他的朋友,臉上露出不高興的冷笑。

「你是不是想插一腿?」他問。

「去你媽的!」萊尼漢粗魯地反駁,「我又不要別人介紹認識她。我只是想看看她。不會吃掉她的。」

「哦……看看她?」科爾利說,語氣友好多了。「好吧……我告訴你怎麼辦。我過去跟她說話,你可以從旁邊走過去。」

「就這麼辦!」萊尼漢說。

科爾利剛剛把一條腿跨過鐵鏈,萊尼漢便喊了起來:

「過後呢?我們在什麼地方碰頭?」

「十點半,」科爾利回答,另一條腿也邁過了鐵鏈。

「在什麼地方呀?」

「在梅里恩街的街口。我們會回來的。」

「祝你幹得順利,」萊尼漢分手時說。

科爾利沒有回答。他搖晃著腦袋,悠閒自得地走過馬路。他魁梧的身材,瀟灑的步伐,還有他的皮靴堅實的聲響,都顯出某種征服者的神態。他走近那年輕的女郎,沒有任何寒暄便跟她交談起來。她更快地晃動著她的陽傘,腳跟半旋著轉來轉去。有一兩次,當他湊近她說話時,她笑著低下了頭。

萊尼漢看了他們幾分鐘。然後他離開鐵鏈,迅速地沿著它走去,接著便斜穿過馬路。當他走近休姆街拐角時,發覺空氣裡有一股濃郁的香味,他迅速而急切地對那年輕女郎的容貌作了一番審視。她穿著假日的盛裝。藍色的嗶嘰裙子在腰部用一條黑皮腰帶繫住。腰帶上的大銀釦子彷彿把她身體的中部壓陷了下去,像夾子似的夾住了薄質料的白色上衣。她穿一件鑲著螺鈿釦子的黑色短外衣,脖子上圍著一條邊飾參差的黑色圍巾。她故意把薄紗圍巾的兩端鬆開,胸前別上一大束花枝向上的紅花。萊尼漢不無讚許地注視著她那矮胖而強健的身軀。她發光的面龐,飽滿紅潤的雙頰,以及她那雙毫不羞怯的藍眼睛,都顯示出一種不加掩飾的原生的健康。她的面貌是直線條的。臉上長著一對大鼻孔,嘴巴寬闊,遞送滿意的秋波時嘴巴張開,露出兩顆前凸的門牙。萊尼漢走過時脫帽致意,大約過了十秒之後,科爾利也向空中回了個禮。其實他只是稍微舉了舉手,若有所思地改變了一下他帽子的角度。

萊尼漢向遠處走去,一直走到謝爾本旅館才停下來等候。等了不久,他便看見他們朝他走來,他們右轉之後,他跟在他們後面,穿著白鞋的雙腳輕踩輕邁,沿梅里恩廣場的一邊走去。他慢慢地走,和他們保持同樣的速度,一面注視著科爾利,他的腦袋不停地湊向那年輕女子的臉,像一個大球繞著軸轉動。他一直盯著這對年輕人,直到他們登上開往多尼布魯克的電車;然後他轉過身,沿原路回去。

現在他孤獨一人,臉也顯得老了一些。他的喜悅似乎消失了,因此當他來到公爵家草坪的欄杆旁邊時,便把一隻手順著欄杆滑動。豎琴藝人演奏的曲子開始支配他的舉止。他的腳隨著曲調輕輕地踏著拍子,在每組曲調之後,他的手指沿欄杆猛地空滑過去,彷彿是一曲變奏。

他茫然地繞著斯蒂芬綠地公園漫步,然後走上了格拉夫頓大街。他穿過人群,注意到形形色色的人們,但眼裡卻顯出鬱悶的神色。他覺得一切可能使他著迷的東西都索然無味,對那些招引他大膽的媚眼也置之不理。他知道他得說一大堆廢話,編造故事,逗女人開心,但他的腦子枯竭,喉嚨乾燥,擔不起這樣的任務。如何打發再見到科爾利之前這段時間也使他困擾。他想不出什麼別的方式,只能不停地漫步。他走到拉特蘭廣場的拐角時轉向左方,在昏暗寧靜的街道上心情好得多了,因為街道上昏暗的景象適應了他的心情。最後,他在一家店鋪的窗前停住,店鋪的外觀非常簡陋,窗子上面印著白字招牌「小吃酒吧」。窗玻璃上寫著兩行草體字:「薑汁啤酒」和「薑汁汽水」。窗子裡面一個大的藍色盤子裡放著切好的火腿,旁邊一個盤子裡盛著一塊薄薄的葡萄乾布丁。他盯著這些食物看了一會兒,然後小心地前後左右看了看街上,迅速走進了店裡。

他已經很餓,因為除了他請兩位小氣的牧師帶給他的幾塊餅乾之外,從早餐到現在一直沒吃東西。他坐在一張沒有桌布的木桌旁邊,面對著兩個女工和一個技工。一個邋遢的女招待過來為他服務。

「豌豆多少錢一盤?」他問。

「一個半便士,先生,」那姑娘回答。

「給我來一盤豌豆,」他說,「再來一瓶薑汁啤酒。」

他說話顯得粗野,為的是掩飾他的斯文樣子,因為他一進來店裡的談話跟著就停了。他臉上發燒。為了顯得自然一些,他把頭上的帽子推到後邊,一雙臂肘放在桌上。技工和兩個女工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壓低聲音恢復了他們的談話。女招待端來一盤加了胡椒和醋的熱豌豆,拿來一把叉子和一瓶薑汁啤酒。他狼吞虎嚥,覺得好吃極了,不禁在心裡記下了這家店鋪。他吃完豌豆,呷著他的薑汁啤酒坐了一會兒,想著科爾利的豔遇。在想象中,他看見這對情人沿著一條昏暗的路漫步;他聽到科爾利深沉有力的聲音向那女的大獻殷勤,還看見那女的嘴上會心的一笑。這景象使他深切感到自己在物質和精神上的貧乏。他厭倦了四處遊蕩,在貧困中掙扎,厭倦了耍手腕、搞詭計。到十一月他就三十一歲了。難道他永遠找不到一個好的工作嗎?他永遠不會有個自己的家嗎?他想,要是能坐在溫暖的火爐旁邊,吃上美味的晚餐,那該多麼愜意呀。他和朋友或女人們在街上閒逛實在是太久了。他知道那些朋友是什麼貨色,他也知道那些女人是什麼貨色。生活的經歷加深了他內心對這世界的怨憤。但他並沒有失去所有的希望。他吃完之後覺得比吃前好得多了,不再那麼厭倦自己的生活,精神也不那麼沮喪了。如果他能碰到一個心地善良純樸而且有點小積蓄的姑娘,也許他還能夠建立一個舒適的小家庭,過上幸福的生活。

他付給那個邋遢的姑娘兩個半便士,然後走出店鋪,又開始他的漫步。他走進凱普爾大街,向市政廳走去。然後他拐進了戴姆大街。在喬治街的街口,他碰到了兩個朋友,便停下來與他們交談。他很高興他能從持久的漫步中停下來休息一會兒。他的朋友問他是否見到科爾利,最近的情況如何。他告訴他們自己同科爾利在一起待了一天。他的朋友很少說話。他們茫然地注視著人群中的某些人,有時還挑剔地評論一番。其中一個說他一小時前在威斯特摩蘭街看見了麥克。對此萊尼漢說他前天晚上在伊根酒店和麥克待在一起。那個說在威斯特摩蘭街看見麥克的年輕人便問是否真的麥克打檯球贏了錢。萊尼漢不知道:他說郝勒漢曾在伊根酒店請他們喝酒。

九點三刻,他離開他的朋友,向喬治街走去。他在「城市商場」左轉,走進格拉夫頓大街。這時青年男女的人群已經漸少,當他沿街上行時,他聽到許多人群和一對對戀人互道再見。他一直走到外科醫學院的大鐘附近:它正好敲響十點。他立刻急匆匆地沿著草地的北邊走去,唯恐科爾利會提前返回。走到梅里恩大街的拐角時,他站到了一盞路燈的燈影下面,掏出一支他留下來的香菸,抽了起來。他靠在路燈杆上,眼睛死死地盯著他預料科爾利和那年輕女子歸來的地方。

他的思想又活躍起來。他猜想科爾利是否進展順利。他猜想他是否已經向她提出要求,或者他寧可留到最後再說。他似乎設身處地地分享著他朋友的痛苦和刺激,就像那是他自己的一樣。然而,想到科爾利慢慢地轉動腦袋的樣子,他多少平靜了一些:他確信科爾利會順利實現。突然,他覺得科爾利也許會從另一條路送她回家,撇了他了。他的眼睛在街上搜來尋去:沒有他們的影子。可是,從看見外科醫學院的大鐘到現在足足有半個小時了。科爾利會幹那樣的事嗎?他點上最後一支菸,開始不安地抽了起來。每當一部電車在廣場的遠角停下來,他都睜大眼睛觀望。他們一定是從另一條路上回家了。他的香菸紙破了,他罵了一句把煙扔在了路上。

忽然,他看見他們朝他走來。他興奮起來,緊緊靠著燈柱,試圖從他們走路的神態解讀他們幽會的結果。他們走得很快,年輕女子走的是急碎步,科爾利則邁著大步緊跟在她旁邊。他們好像並沒有說話。一種對結果的暗示像針尖一樣刺疼了他的心。他知道科爾利會失敗的;他知道這一次完了。

他們轉向巴格特大街,他趕緊走另一條人行道跟在他們後邊。他們停下時他也停下。他們談了一會兒,然後那年輕女子走上臺階,走進一家宅院。科爾利仍然站在人行道的邊上,離門前的臺階稍微有點距離。幾分鐘過去了。接著門廳的門慢慢地、小心地被人開啟。一個女人跑下門前的臺階,一邊咳嗽。科爾利轉過身向她走去。他寬大的身軀把她遮住了,有幾秒鐘看不見她,等她再出現時正跑上臺階。她一進去門就關上了,於是科爾利開始迅速地向斯蒂芬綠地公園走去。

萊尼漢趕緊往同一方向奔走。一些雨點飄落下來。他把這些雨點當作警示,回頭看了看那姑娘進去的房子,確信沒有人看著他,便急切地跑過了馬路。焦急和快跑使他氣喘吁吁。他高聲喊道:

「喂,科爾利!」

科爾利回過頭看看是誰在喊他,然後像原先那樣繼續前行。萊尼漢跑著追他,用一隻手把雨衣披到肩上。

「嗨,科爾利!」他又喊了一聲。

他終於追上了他的朋友,仔細地觀察他的面孔。但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怎麼樣?」他問。「成功嗎?」

他們已經到了伊萊廣場的角上。科爾利仍然沒有回答,他竟左轉走進了一條小街。他的面容顯得鎮定而平靜。萊尼漢緊跟著他的朋友,不安地喘著粗氣。他困惑不解,說話時透出一種逼迫的聲調。

「難道你不能告訴我們?」他說。「你到底試過她沒有?」

科爾利在第一盞路燈處停下,冷冷地盯著他的前面。然後他以一種嚴肅的手勢把手伸向燈光,微微地笑著,慢慢地把手開啟,讓他的門徒細看。一枚小小的金幣在他的掌心裡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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