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總序

《芬尼根守靈夜》出版後,隨著對喬伊斯讀解的不斷深入與研究的逐步展開,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他對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巨大貢獻。1982年在慶祝他誕辰百週年紀念活動中,1月31日的《紐約時報》書評專版發表署名文章,將他在西方現代文學中的地位與愛因斯坦在物理學中的地位相提並論,認為「現代文學如果沒有他」將如同現代物理學沒有愛因斯坦一樣不可思議。1998年,附屬於蘭登書屋的現代圖書館組成10人的專家評選委員會,評選出20世紀「最佳100本小說」,他的《尤利西斯》高居榜首,《青年藝術家畫像》名列第三,甚至連《芬尼根守靈夜》也進入了名單(第77位),後來他們又請讀者評選,《尤利西斯》依然在百本之中。1999年春,法國《世界報》遴選20世紀最好的書,《尤利西斯》名列第28位。2002年,挪威圖書俱樂部請來自54個國家的100位作家每人從古今世界文學作品中選出自己認為最好的10部作品,形成100本最佳世界文學作品叢書,並按作者姓氏字母排序發表,《尤利西斯》名列其中。2003年10月12日,英國《觀察家報》釋出古今100本最偉大小說榜,《尤利西斯》位列第45。今天,有關喬伊斯的課程已經遍及世界許多大學的講堂,他的作品被譯成了世界上多種不同的文字;不少作品被改編成影視作品與音樂劇;學術界創辦了多種專門研究他的期刊雜誌;經常有許多以他為題目的國際學術研討會在世界各地舉行;6月16日(即《尤利西斯》中所寫的那一天)被命名為「勃魯姆日」,每年這一天前後世界許多地方都要舉行各種紀念性活動;研究他的論文和專著在不同語言中不可勝數,對他的讀解與研究在西方已經從一種專門的學問上升為一種產業(industry)。儘管對他的不同讀解與評價將長期存在下去,然而不可否認的是,他已經牢固地站在西方文學史乃至世界文學史的前沿,像莎士比亞等大師一樣成為一個永遠「說不盡」的話題。

b四、喬伊斯在中國/b

國人對喬伊斯的認識並不晚。20世紀20年代,《尤利西斯》剛剛在巴黎誕生時,正在劍橋的徐志摩立即做出了正面的回應。喬伊斯的創造性在詩人心中引發了強烈的共鳴,他熱情洋溢地讚美說,這本書「最後一百頁那真是純粹的‘prose’,像牛酪一樣潤滑,像教堂裡石壇一樣光澄,非但大寫字母沒有,連,。……?:——;--!()《》等可厭的符號一齊滅跡,也不分章句篇節,只有一大股清麗浩瀚的文章排奡而前,像一大匹白羅披瀉,一大卷瀑布倒掛,絲毫不露痕跡,真大手筆!」而在國內主編《小說月報》的茅盾也注意到了這部作品,但他的看法卻冷靜、客觀了許多。他把喬伊斯說成一個「準大大主義」(即今通稱的「達達主義」)的「美國」作家,既講到了人們對這本書的「責問」與「謾罵」,也講到了部分青年對它的「熱心讚美」。

30年代,中國對喬伊斯的認識和了解有了進一步發展。在對西方文學興趣不斷增長的氛圍中,關注喬伊斯的隊伍進一步擴大,趙景深、趙家璧、鄭振鐸、高明、徐霞村、費鑑照、周立波、楊晶溪、汪惆然等人都以不同形式提及了喬伊斯。他們的紹介或譯自他人,或出自本心,使國人對這位現代主義作家有了更多的瞭解。更為可喜的是,喬伊斯的作品被首次譯入中國。1934年的《文學》期刊上刊登了傅東華譯喬氏短篇之作《複本》(即本文集中的《何其相似》),傅氏譯筆平實,文前還附了一個對喬伊斯的短小介紹。可謂喬氏漢譯的開篇。

1935年,周立波在《申報》上發表了一篇具有一定分量的批評性文字,對喬伊斯的創作做了比較全面的評介,他看到了喬伊斯「奇特的形式」,指出正是這些推到「極端」的技巧成就了喬伊斯「在文學上的最高地位」,但他又說,喬伊斯作品的內容是「空虛的」,人物是「猥瑣的」、「淫蕩的」,這種「歪曲現實」的創作觀使他「獨特的形式」失去了意義。周氏這一總體上十分左傾的觀點無疑受了當時蘇聯日丹諾夫等人的影響,為50年代後國內學界將喬伊斯看作西方「頹廢文學」代表的觀點定下了基調。

40年代國內學界對喬伊斯的基本立場是褒多於貶。1941年喬伊斯謝世後,《西洋文學》期刊集中推出了紀念性的「喬易士特輯」。這個特輯在「喬易士小傳」後收錄了宋悌芬譯自《室內樂》的喬詩二首、郭蕊譯的短篇小說《一件慘事》、吳興華譯的《友律色斯插話三節》以及張芝聯譯自埃德蒙·威爾遜《阿克瑟爾的城堡》中論喬氏專章的前兩節。編譯這個特輯的幾位作者,特別是吳興華,既有深厚的中外文學功底,又有對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敏銳與自覺。吳興華還在此前的一期中發表了評介《芬尼根守靈夜》的文章,他的翻譯和評論表明,他不僅鑽研了這本當時還十分難懂的「天書」,而且對喬伊斯有了非凡的理解。

從50年代到70年代末,包括喬伊斯在內的一大批西方現代主義作家都被歸為頹廢派,長期處於湮沒無聞的狀態,直到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神州大地,喬伊斯才隨著西學第二次東漸的大潮,重新回到人們的視野中。

從80年代至今的30餘年間,國內學界對喬伊斯的翻譯與研究已經達到了較快較高的發展階段。喬伊斯的大部分作品已經有了漢譯,研究性的文章與專著也達到了一定的數量。儘管在研究的深度與廣度上還遠不能與西方的喬學相比擬,但就我們自己的具體情況而言,已經獲得了十分可喜的進步。

如今,喬伊斯的大名國內文學界、讀書界不知道的人恐怕已經很少了,但是要說真正瞭解他和他的創作的人已經很多,恐怕也不是事實,甚至能夠通讀、讀懂《尤利西斯》譯本的人恐怕也不多。這裡最主要的原因大約還是喬伊斯的名聲太大,而他的書又太難讀。

b五、關於這套文集/b

這套文集可以追溯到20世紀末,當時河北教育出版社正在出一套《世界文豪書系》的叢書,喬伊斯自然被列入了其中,由出版社王亞民、劉碩良與社科院外文所王逢振策劃,他們知道我一直在研讀喬伊斯,同時也在翻譯《尤利西斯》,故邀我共同來完成這部「全集」,約定由我負責《尤利西斯》、《芬尼根守靈夜》(節本)和《喬伊斯書信集》諸卷。大約到2004年末全書初稿完成,出版社也印出了各卷的清樣,只待修訂後付梓了。但遺憾的是,由於《尤利西斯》的修訂無法集中進行,時斷時續,拖了時間,雖然當時負責此書的孟保青主編極為寬容,一再允諾延緩,但終因我個人的原因而未能使出版社按原想的時間出版此書,這是應該向河北教育出版社深表歉意的,同時也要向一起合作的逢振兄以及其他譯者,向期待此書的所有讀者表示歉意。現在此書終於要問世了,有幾點需要說明:

一、河北教育社編輯時期所謂的「全集」其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全」集,因為《芬尼根守靈夜》只是一個節譯本,現在將「全集」改作「文集」,顯然要更合適些,但因為全書還包括了一本由喬學者撰寫的《喬伊斯評論集》,因此稱其為「喬伊斯」文集仍有名實不相符合處。不過,由於這本「評論集」對於理解喬伊斯十分重要,難以割捨,因此只能放在「文集」中了。

二、這套文集包括喬伊斯作品7卷:《都柏林人》1卷,《青年藝術家畫像》1卷,《尤利西斯》2卷,《芬尼根守靈夜》(節本)1卷,《喬伊斯詩歌·劇作·隨筆集》1卷,《喬伊斯書信集》1卷,《喬伊斯文論政論集》1卷,另有《喬伊斯評論集——名家論喬伊斯》外1卷,共9卷。

三、《文集》各卷的譯者大都是喬伊斯的研究者,考慮到喬伊斯的艱澀、複雜和獨特性,對喬伊斯有了一定研究之後再來翻譯其作品似乎更合適些。文集各卷所依據的原文都是可靠的版本,譯者在各自的前言或譯序中將對喬伊斯及該卷作品做出各自的詮釋。

末了,我還要感謝接手出版這套文集的上海譯文出版社及本書責編馮濤先生,他們的遠見卓識、嚴謹寬容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祈願這套《文集》的出版能對國人的喬伊斯讀解和研究作出貢獻,也期待著聽到廣大讀者以及專家學者的批評。

劉象愚

2012年秋於京師園

這裡,喬伊斯的原話是:thehumorofulyssesishis;itspeoplearehisfriends.thebookishisspittin’image.參見richardellmann,jamesjoyce,oxforduniversitypress,1983,p.22。

鄧普西的原話是,喬伊斯是「aboywithaplethoraofideasinhishead」。參見stanislausjoyce,mybrother’skeeper,thevikingpress,1958,p.58。

法語教師說:forthatiwillgiveyoumydaughter.參見richardellmann,jamesjoyce,oxforduniversitypress,1983,p.60。

參見richardellmann,jamesjoyce,oxforduniversitypress,1983,p.75。

喬伊斯說:「mymindrejectsthewholepresentsocialorderandchristianity—home,therecognizedvirtues,classesoflife,andreligiousdoctrines.」「sixyearsago,ileftcatholicchurch,hatingitmostfervently.ifounditimpossibleformetoremaininitonaccountoftheimpulsesofmynature.」參見richardellmanned.,selectedjoyceletters,thevikingpress,1975,p.25。

喬伊斯的原話是:myintentionwastowriteachapterofthemoralhistoryofmycountryandichosedublinforthescenebecausethatcityseemedtomethecentreofparalysis.參見richardellmanned.,selectedjoyceletters,thevikingpress,1975,p.83。

喬伊斯的原話是:ihaveputinsomanyenigmasandpuzzlesthatwillkeeptheprofessorsbusyforcenturiesarguingoverwhatimeant.參見richardellmann,jamesjoyce,oxforduniversitypress,1983,p.521。

喬伊斯在給拉爾博的信中說:「關於這本書你說得不錯,我的確是站在這12位元帥身後的,或多或少地指點了他們的探索方向。」(whatyousayabouttheexagisrightenough.ididstandbehindthosetwelvemarshalsmoreorlessdirectingthemwhatlinesofresearchtofollow.參見richardellmanned.,selectedjoyceletters,thevikingpress,1975,p.345。)

參見roberth.deming,jamesjoyce:thecriticalheritagei,routledge,1970,pp.192194;richardellmann,jamesjoyce,oxforduniversitypress,1982,pp.528-531。

參見stuartgilbert,jamesjoyce’sulysses,vintagebooks,1952。

frankbudgen,jamesjoyceandthemakingofulyssesandotherwritings,oxforduniversitypr.1972,p.xix.

參見harrylevin,jamesjoyce:acriticalintroduction,faberandfaber,revisededition,1960。

參見weldonthornton,allusionsinulysses:anannotatedlist,1961,1968;dongifford,ulyssesannotated:notesforjamesjoyce’sulysses,1974,1988。

參見harryblamires,newbloomsdaybook,routledge,1996,p.xi。

原文標題:ourexagminationroundhisfactificationforincaminationofworkinprogress,newdirectionbooks,1962.《芬尼根守靈夜》中的原文是:yourexagminationroundhisfactificationforincaminationofawarpingprocess.(finnaganswake,pp.497,2-3)

參見josephcampbell&henrymortonrobinson,askeletonkeytofinneganswake,newworldlibrary,2005。

參見adalineglasheen,acensusoffinneganswake:anindexofthecharactersandtheirroles(1956),secondcensusoffinneganswake(1963),thirdcensusoffinneganswake(universityofcaliforniapress,1977)。

參見jamess.atherton,thebooksatthewake:astudyofliteraryallusionsinjamesjoyce’sfinneganswake,southernillinoisuniversitypress,1959,2007;clivehart,structureandmotifinfinneganswake,northwesternuniversitypress,1962;bernardbenstock,joyce-again’swake:ananalysisoffinneganswake,universityofwashingtonpress,1965;douniabunischritiani,scandinavianelementsoffinneganswake,northwesternuniversitypress,1965。

參見williamyorktindall,reader’sguidetofinneganswake,syracuseuniversityofpress,1969;rolandmachugh,annotationstofinneganswake,thejohnshopkinsuniversitypress,1980;edmundlloydepstein,aguidethroughfinnegaswake,universitypressofflorida,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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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