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李維婭的本事,我也知道我父親那些策略的必要。李維婭對她兒子的野心,在我所知的野心當中是最鍥而不捨、異乎尋常的;我始終不懂她的野心,大概我永遠也不會懂。她是克勞狄烏斯家族的人;嫁給我父親之前的丈夫是克勞狄烏斯家族的,提比略保留著他父親的名字。也許是因為自豪於那個古老的名字,李維婭對提比略的天命深信不疑。我甚至覺得,她可能比表面上更喜歡前夫,也在兒子身上看到他的性情。她是個驕傲的婦人,我有時揣測她也許感到和我父親的結合是一種難以言詮的俯就,當時他的名字確實不及她的名字尊貴。
我父親曾經設想讓他姐姐的兒子馬爾凱魯斯繼承皇位,因此將我許配給他。馬爾凱魯斯死了。然後他設想阿格里帕能繼承皇位,或至少能將我的一個兒子(我父親已經收養了他們)養大到成熟的年齡,接掌他的權力。阿格里帕死了,我的兒子們尚在幼年。屋大維家族一個子嗣也不存,他又沒有信任的或能夠支配的其他人選。只有他厭恨的提比略,儘管他是他的繼子。
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死後未久,我不可避免的未來就像一個感染的傷口,我再怎麼不願承認它,它也依然在我體內發作起來。李維婭對我得意地微笑,彷彿我們有個共同的秘密。我守喪的一年將近結束的時候,父親才召我過去,說出我早已知道的話。
他親自在門口迎接我,屏退隨我而來的僕人。我記得那屋子的安靜;時近黃昏,卻彷彿四下無人,只有我父親。
他領著我穿過庭院,去到他臥室旁邊他用來辦公的一間斗室裡。裡面傢俱寥寥,只有一面寫字檯,一張高腳凳,一張單人躺椅。我們坐下談了一會兒。他問及我兒子們的健康,抱怨我很少帶他們來探望他。我們說起馬爾庫斯·阿格里帕;他問我是否仍舊哀念他。我沒有回答,彼此都沉靜下來。我問:
「只能是提比略,對吧?」
他看著我。他深吸一口氣,撥出,看著地板。他點了點頭。
「只能是提比略。」
我知道只能是他,我早就知道,卻仍舊全身起了一種恐懼般的震動。我說:
「我自從有記憶以來事事都聽您的。那是我的本分。但是這件事上面,我幾乎要違抗了。」
我父親默然不語。我說:
「有一回您要我拿我的一些讓您不贊成的朋友跟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比較。我說了玩笑話,但是我確實比了;結果不說您也知道。現在我請求您拿提比略跟我的先夫比較,問問您自己我怎麼能忍受這樣一場婚姻。」
他抬起雙手,彷彿要擋住一個攻擊,但依然不言語。我說:
「我為您的策略,為我們家族,為羅馬服務了一生。我不知否則的話我會變得如何。也許我會變得微不足道。也許我會——」我不知要說什麼了,「我非得繼續嗎?您不讓我歇歇麼?我非得交出我的人生?」
「是的。」我父親說。他依然不看我。「你非得如此。」
「那隻能是提比略了。」
「只能是提比略。」
「您知道他生性殘忍。」我說。
「我知道,」我父親說,「但我也知道你是我的女兒,提比略是不敢給你罪受的。婚姻之外,你會有自己的生活。過些日子你會習慣的。我們全都會習慣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