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律正在羅馬。他滿意我的《奧古斯都·愷撒生平》,在海外付諸出版,還希望我無限期地留在都城這裡,以便他能與皇帝結成一種可信賴的紐帶。你可以想象,這是一件相當微妙的工作,但我有信心不辱使命。希律知道我擁有皇帝的信任與友誼,而且我相信以他的聰明,他明白我不會背叛這兩樣東西;以他的實際,他至少知道如果我那樣做了,就會對他們倆都不再有用。
承蒙你善意的誇獎,但我最終決定我應當放棄擬題作《羅馬名流談話錄》的作品計劃。當我瞭解了這些人,就只能承認我們倆都受過訓練的亞里士多德模式根本無法套用於他們。這對於我是個艱難的決定,因為它必然意味著以下兩點之一:要麼我們學到的模式不完全,要麼我對那位大師的研讀並沒有自己相信的那樣透闢。前者近乎不可想象,後者則是不堪細思的恥辱;這個我不會向別人承認,除了向你,我青年時代的朋友。
讓我試舉一例說明我的意思。
一部最新法律的訊息正在讓全羅馬鴉飛鵲亂,頒行它的元老院最近由於屋大維·愷撒的一個敕令,已裁減為六百人左右。這舉措簡單說來,是要將這個奇特的國家的婚俗法律化,而這些習俗在近年受承認的方式,可謂是遭到拋棄而非得到遵從。這法律除了別的規定,還給予釋奴多於從前的婚姻權和財產權,這引來了某些階層的埋怨;但是這法律有兩個更為驚人的部分,它們激起的憤怒呼聲比這種抱怨還強烈。第一部分規定,元老或由於自身財產而有資格擔任元老的人,不得娶獲釋女奴、女戲子或戲子的女兒為妻。同樣,凡是元老身份的人,其女兒或孫女不得嫁給一個獲釋男奴、戲子或戲班中人的兒子。無論地位高低,出身自由的男子不得娶妓女、鴇母、有犯罪前科的人、做過戲子的女人,或任何因通姦曾被捉獲並定罪的女人,不管其地位如何。
然而法律的第二部分甚至比第一部分更為極端;它規定,父親在自家或女婿家中捉獲女兒的姦夫,可以(但不是必須)殺掉姦夫而不受追究,也可以殺掉女兒。丈夫則可殺掉犯奸的男子,但不可殺妻;無論如何,他必須檢舉犯奸的妻子並休掉她,否則可將他本人作為淫媒論罪。
我說了,全羅馬鴉飛鵲亂。諷刺文章瘋狂地流傳;謠言四起;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每個市民都各執己見。有人認真看待,有人不當回事。有人說它應當稱為李維婭法,而不是尤利烏斯法,懷疑它是李維婭揹著屋大維·愷撒迂迴操縱而制定的,以此來報復他跟同時是朋友之妻的某位夫人的私情。其他人將法律歸之於屋大維自己;這些人當中,他的敵人佯裝對他的假道學感到義憤,另一些人則覺得看見了「昔年美德」的重建而感到鼓舞,還有些人覺得它要麼是屋大維·愷撒,要麼是他的敵人佈置的意圖不明的計謀。
一片爭議中,皇帝自己舉止平靜,彷彿全然不知他人所言所想。但他的確知道。他一直知道。
這是他這人的一面。
但還有另一面。這一面是我和他的幾個朋友所知道的。它與我展示給你的那一面並不相像。
我多次去過帕拉蒂尼山上他家裡的正式宴會做客,那兒是李維婭的地盤。這些場合是愉快的,氣氛毫不緊張;若說屋大維與李維婭對彼此並不溫情脈脈,倒也相敬如賓。別的場合上,我做過馬爾庫斯·阿格里帕與尤利婭家裡的客人,屋大維也來,通常有蓋烏斯·梅賽納斯的妻子特倫提婭陪伴。還有幾個親密而隨意的場合,是我在梅賽納斯自己家裡做客,也見到屋大維與特倫提婭。他們三人輕鬆相處,是老朋友的態度。
但是他與特倫提婭的私情盡人皆知,已經被大家知道了幾年。
還有別的。他幾乎像個哲學家一樣,對國人信仰的古老神明不以為然;又幾乎像個農民一樣異常迷信。他會不拘目的地運用祭司的占卜,全看他自己的方便,只要用得成功就信以為真;他會(友善地)嘲笑我們國度所信奉的神擁有他所謂的「超越的浮誇」,納罕一個民族得要多麼懶怠才會只發明一個神。他有一次說:「神有很多,彼此像人類一樣爭鬥,這樣更恰當……不。我不相信你們猶太人的奇怪的上帝對我們羅馬人會有用處。」又有一次我責備他(我們交誼已深)篤信朕兆與夢,他答道:「不止一次我因為相信自己的夢兆而獲救,保住了性命。到它不救我時,我就不會信了。」
在一切事情上,他都是最謹慎而穩健的人,凡是可以憑著仔細計劃做到的,決不仰賴運氣;但他對擲骰子又有超乎一切的喜好,願意一連玩上好幾個鐘點。有幾次他差人來詢問我是否有空閒,我便陪著他玩,儘管相比我們所玩的全憑運氣的傻遊戲,觀察他給了我更大的樂趣。他玩的時候滿臉嚴肅,彷彿這些骨塊的滾動會決定他帝國的命運;玩了兩三個鐘點以後,如果他贏到幾個小銀幣,那一副得色就彷彿他征服了日耳曼。
有一次他對我透露,他年輕時曾經立下做學者的志向,還跟他的朋友梅賽納斯競相寫詩。
「這些詩現在在哪兒?」我問他。
「遺失了,」他說,「我在腓立比遺失了它們。」他看上去近乎悲傷,然後微微一笑。「我甚至曾經寫過一個希臘風格的劇本。」
我稍稍責備了他。「關於你們的一個奇怪的神?」
他笑了。「關於一個人,一個被驕傲矇蔽的人,」他說,「拔劍自殺的埃阿斯。」
「這部作品也遺失了?」
他點了點頭。「我不敢自大,便讓他再次自殺——擦去了蠟板上的字……不是一個很好的劇本,我的朋友維吉爾讓我信服它並不好。」
我們倆靜默了一時。屋大維的臉蒙上一層傷感之色。然後他近乎粗暴地說:「好了,我們再來一局。」他搖了骰子,擲在桌上。
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親愛的斯特拉波?沒有說出的還有很多。我幾乎相信,已經發明的文體裡還沒有一種可以讓我說出我要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