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 書信 昆圖斯·賀拉斯·弗拉庫斯 致蓋烏斯·奇爾尼烏斯·梅賽納斯 發往阿雷佐(西元前19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1頁,共1頁

我們的維吉爾死了。

方才我接到噩耗,得知追逐我們所有人的無情命運趕上了我們的朋友,現在我感到的是麻木,這麻木想必是最早到來的宿命感,趁著悲傷尚未淹沒我的麻木,我得寫信給你。他的遺體在布林迪西,由屋大維料理。細節很籠統,我就將已經聽說的向你轉述吧,因為屋大維的悲傷肯定會讓他一時無法給你寫信的。

維吉爾為了修訂詩稿而離開義大利,但修改過程顯然並不順遂。因此,屋大維從亞細亞返回羅馬途中駐蹕雅典時,輕易便說服了離家不到半年,卻已滿懷鄉愁的維吉爾,陪同他回義大利去。也或許是他有點預感自己將不久於世,不願病死異邦。無論如何,在最後的旅程動身前,他說服屋大維與他一道訪問墨伽拉;也許他希望看看據說是忒修斯年輕時殺死兇手斯喀戎的岩石山谷。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總之維吉爾在陽光下待了太久,害了病。然而他堅持繼續這個旅程;登船以後,他病勢加重,復發一種患過的癘病,抵達布林迪西三天後與世長辭。屋大維守候在病榻前,陪伴他去到那一去無回的旅程上最遠的地方。

我聽說,他彌留的數日間,多數時候都處於譫妄之中——但我不懷疑,譫妄的維吉爾比多數人清醒著的時候也明智一些。最後他說了你的名字、我的名字,還有瓦里烏斯。他讓屋大維答應,要將他未改妥的《埃涅阿斯紀》手稿銷燬。我覺得他不會遵守諾言。

我曾經寫道,維吉爾是我一半的靈魂。現在我感到當時以為言重的其實是說輕了。因為是羅馬一半的靈魂長眠於布林迪西;我們的損失超出了我們的估量。——但我的心思總是迴轉到小事情上,那些也許只有你和我會懂的事情。他長眠於布林迪西。我們三人快樂地橫穿義大利,從羅馬到布林迪西,是什麼時候的事?二十年了……歷歷如昨。客棧的店家在火爐裡燒著青嫩的枝條,冒著煙,我至今可以感到自己眼睛的刺痛;我可以聽見我們的笑聲,就像放學的兒童。還有我們在特里威庫斯勾搭的那個村姑,她答應到我房裡來,卻爽了約;我聽見維吉爾打趣我,記得那打鬧。也有安靜的談天。也有出了鄉間,在布林迪西享受到的奢侈。

我不會再回布林迪西了。現在悲傷淹上來,我無法再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