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II 書信 蓋烏斯·奇爾尼烏斯·梅賽納斯致蒂託·李維(西元前12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1頁,共1頁

親愛的李維,你的措辭多麼委婉;然而在你的委婉底下,那武斷的言外之意又多麼明顯!我們是否「受到矇蔽」(可見是愚蠢的人),或是「截留了」一部分訊息(可見是說謊的人)?我的答覆並不會像你的問題這般委婉。

沒有,老朋友,在帕提亞的戰事上我們沒有受到矇蔽;我們怎麼可能受到矇蔽?即使在我們接到安東尼對遠征的報告之前,我們也知道內中真相。我們對羅馬人民說了謊。

不得不說,冒犯我的並不是你的問題,而是我從中察覺的意味。你忘了我自己也是藝術家,深知有時必須問的恰是常人看來最出言不遜、最自以為是的問題。我自己為了藝術也會毫不猶豫去做的事情,怎麼會冒犯我?並非如此,令我稍覺冒犯的倒是我察覺到的你問題的主旨;因為我覺得(但願我錯了)自己聞見了衛道士的氣息。在我看來,衛道士是最無用最可鄙的東西。他的無用之處在於他會不遺餘力地評判,而非孜孜不倦地求知,因為評判容易,知識艱難。他的可鄙之處在於他的評判反映著一種自我觀照,出於無知與驕傲,他將自我觀照強加於世界。我懇請你,不要變成一個衛道士;那樣會毀掉你的藝術、你的心智。它對於哪怕是最深切的友情,都會是一個沉重的包袱。

如我所言,我們說了謊;如果我道出說謊的緣由,我的解釋也不是為了辯護。我解釋是為了拓寬你的理解力,增進你對世界的知識。

在帕提亞大敗以後,安東尼向元老院發回一份「捷報」,內容極盡籠統,文過飾非;儘管人不在,他卻要求舉行一場凱旋式。我們接受了謊言,容忍了謊言的散佈,為他舉行了凱旋式。

義大利已經遭受過兩代人的內戰了;這個強健自豪的民族的近世史是一部失敗史,因為兄弟鬩牆不會有人勝利;塞克斯圖斯·龐培失敗後,和平出現了曙光;這樣一個慘敗的訊息,對於政局的穩定和人民的靈魂而言,都可能是災難。因為一個民族也許能承受一連串彷彿無窮盡的晦暗失敗而不會崩潰;可是一旦稍歇,對未來產生希望以後,他們也許就承受不了那希望出乎意料地破滅。

那謊言還有一些更為特殊的原因。擊敗塞克斯圖斯·龐培,僅僅是在我們接到帕提亞的訊息不久以前的事;輔助軍團已經解散,退伍計程車兵在許諾給他們的土地裡定居下來;他們被再次徵召的前景將會徹底擾亂羅馬城外的地價,重創已經搖搖欲墜的經濟。

最後且最明顯的原因是,我們仍希望安東尼會從他的東方帝國之夢中醒來,回心轉意做一個羅馬人。這是個徒勞的希望,但當時看來是有道理的。拒絕給他一場凱旋式——對全體羅馬人說出你所謂的「真相」——會讓他永遠無法光榮地或和平地返回羅馬。

我描述這些事情時一直說到「我們」,但你得明白,塞克斯圖斯·龐培失敗後,有將近三年,屋大維與阿格里帕只是偶爾在羅馬;大多數時間,他們在伊利里亞安定邊疆,平定蠻夷部落,那些人先前乘機在達爾馬提亞的海濱任意妄為,甚至劫掠義大利本土的瀕臨亞得里亞海的村落。在此期間,我受命掌管屋大維的官印。決策都是我做的,但我要自豪地說每個決策都得到了皇帝的首肯,雖然先斬後奏是常事。我記得有一次他對付伊利里亞部落時負了傷,回來羅馬短期養病,他對我說(我想他只是半開玩笑),有阿格里帕做軍隊的頭兒,還有我做他政府的頭兒——即便無名無分——他就感到為了國家的安全著想,自己應該放棄在兩個職位上的虛名,轉而充當我那一班詩人的頭兒,自得其樂。

馬克·安東尼……那些歷經多年而不息的攻訐與反擊啊!但是真相在這些話語之下,雖然世界也許永遠不會完全理解它。我們沒有玩弄手段;我們不需如此。雖然我們知道羅馬元老院有許多成員屬於舊派系,他們不理智地倒戈,將安東尼視為復古的唯一希望,這些人與我們敵對,支援安東尼,然而人民是支援我們的;我們有軍隊;我們有足夠的元老院勢力,至少可以執行我們最重要的政令。

我們會容忍馬克·安東尼在東方做割據一方的總督或大元帥,不管他愛用什麼名號,只要他還是個羅馬人,即便是個搶掠的羅馬人;我們會容忍他在羅馬,即便他的放肆與野心一如既往。但我們漸漸無法不面對事實:他感染了希臘人亞歷山大的夢,因做夢而病狂。

我們為他舉行了凱旋式;這增強了他在元老院的呼聲,但沒有吸引他返回羅馬。我們向他奉上執政官的任期;他拒絕了,沒有回到羅馬來。我們知道事態的發展趨向,為了避免它,情急之中嘗試了最後一著,向他歸還了他艦隊中曾經幫助我們擊敗塞克斯圖斯·龐培的七十艘戰艦,又派了兩千士兵去充實他損失巨大的羅馬軍團。屋大維婭也跟著戰艦與軍人航向雅典,希望勸說安東尼收斂他可怕的野心,瞻顧他作為丈夫、羅馬人和三雄之一的義務。

他接受了戰艦,收編了士兵,但是不肯與屋大維婭見面,也不給她在雅典提供住處,卻即刻將她遣返羅馬。而且彷彿要大家確信他的輕蔑一樣,他在亞歷山大城——偏偏是亞歷山大城——辦了一場凱旋式,讓幾個俘虜現身以充門面,然而他們不是獻給元老院的,而是獻給外國君主克莉奧帕特拉的,她高踞在金色寶座上,比安東尼位置更高。據說有一場極盡野蠻的慶典緊隨凱旋式而來——安東尼裝扮成歐西里斯,坐在克莉奧帕特拉身旁,她則穿上了那最怪異的女神伊西斯的服飾。他宣佈他的情婦是眾王之王,並宣佈她的愷撒里昂是埃及與塞普勒斯的聯合君主。他甚至鑄造了錢幣,一面是他的肖像,另一面是克莉奧帕特拉的肖像。

彷彿連帶想起的一樣,他給屋大維婭發去離婚信,然後隨隨便便、沒有預告地將她攆出了他在羅馬的住宅。

這時我們躲不開必然的事態了。屋大維從伊利里亞返回,不管東方發生什麼瘋狂的事,我們都得兵來將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