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X 書信 蓋烏斯·奇爾尼烏斯·梅賽納斯致蒂託·李維(西元前13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1頁,共1頁

親愛的李維,我今天早上才接到訊息——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在他度過了二十四年的退隱之地(估計也是黯然之地)奇爾塞伊去世。他從前是我們的敵人——然而事過境遷,舊敵之死與舊友之死便異樣地相似了。死訊是皇帝告訴我的,他也和我一樣傷感,還說倘若雷必達的後人願意,可以在羅馬給他辦一場老規矩的公開葬禮。因此,經過如此多年,雷必達會回到羅馬,重獲將近四分之一世紀前的那天他在西西里捐棄的榮譽……

我想到,這是我信中還沒對你寫到的事情之一。假如我一星期前寫了出來,筆觸無疑會相當輕鬆;它在我眼裡屬於那些不乏滑稽的回憶。但是這一死訊卻給那段回憶投下了不一樣的光線,使它在我眼裡異樣地哀傷。

經過曠日持久而令人灰心的血腥戰鬥,海盜塞克斯圖斯·龐培終於兵敗——擊敗他的是馬爾庫斯·阿格里帕與屋大維指揮的艦隊和陸軍軍團,據說還有雷必達的協助。本來雷必達與阿格里帕應當從西西里海岸上封鎖墨西拿城,以免塞克斯圖斯·龐培四散的軍艦找到安全的港口來修補阿格里帕與屋大維造成的重創。但是該城統領——名喚普林尼者,聽說塞克斯圖斯已經戰敗,就應雷必達的要求,沒有交戰而拱手投降,交出了城市和龐培的八個軍團。雷必達受了降,不顧阿格里帕的抗議,把軍團盡收麾下;還准許龐培軍團跟他自己的十四個軍團一樣,洗劫這座由於投降而歸他保護的城市。

你知道戰爭從不甜美,親愛的李維,士兵難免會現出殘忍的一面。然而阿格里帕在那搶掠之夜過後跟著屋大維進了城中;阿格里帕對我說過一點,雖然我們皇帝向來絕口不提。

富人與窮人的房子都不問情由,同遭兵燹;城裡數百無辜者——錯就錯在他們的城市不幸為龐培軍團所佔據——老人、女人甚至孩子,都遭到軍隊的折磨與屠殺。阿格里帕對我說,殺戮次日,時已近午,他跟我們的皇帝騎馬進城時依然聽見垂死者與傷者的呻吟哭叫,就像只有那個聲響一樣。

我們皇帝調遣了許多手下的人去照顧受苦的城中民眾,才去找雷必達對質,當時他悲不能禁,一時說不出話;那無知可憐的雷必達,忽然坐擁二十二個軍團,將士精力充沛、糧食充足,自以為不可戰勝,衝昏了頭腦,將屋大維的沉默誤解成荏弱,用輕蔑和威嚇的語氣,先發制人一般命令這個同僚撤出西西里,還說如果他希望保住三雄席位的話,他(雷必達)願意將阿非利加讓給他,有這個就知足吧。一番話異想天開……

我說了,可憐的雷必達。他的妄想真是奇怪。我們皇帝對雷必達荒唐可笑的宣言不置一詞。

次日,他在阿格里帕及六名保鏢陪同下進城,去了那小小的廣場,向雷必達計程車兵們和塞克斯圖斯·龐培降服的軍隊致詞,他告訴大家,沒有他的贊同,雷必達許諾的一切就是空談,如果他們執意要追隨一個虛假的領袖,就是誤入歧途,恐怕將失去羅馬的保護。他有愷撒的名字,這大概足以讓士兵們恢復理智,哪怕雷必達沒有犯一個致命的錯誤:當時雷必達的衛隊當著他自己的面,向我們皇帝襲來,若非有個保鏢挺身保護皇帝而被一杆投來的長矛擊中犧牲,皇帝本人就可能身負重傷,甚至沒命了。

阿格里帕對我說,那衛兵在我們皇帝跟前倒下的時候,一陣奇異的安靜籠罩住人群,連雷必達的保鏢們也一動不動,沒有乘勢進逼。屋大維悲痛地看了看他倒地的衛兵,隨即抬起眼睛來面對群眾。

他語調安靜,但聲音抵達全場:「所以在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的容許下,又一個勇敢而忠誠的、沒有傷害過同袍的羅馬士兵,死在了異邦。」

他讓自己的其餘衛兵收斂遺體,抬高;像在葬禮上一般,他在衛隊前方領頭,無人保護地走過人群;迎面計程車兵們分開一條路,像遇風的禾杆。

塞克斯圖斯·龐培的軍團一個個離棄了雷必達,加入我們駐在城外的軍隊;然後雷必達的軍團由於蔑視自己懶散無能的領袖,也投奔過來;最終雷必達只剩幾個忠誠的部下,坐困城內。

雷必達一定預想著自己會被逮捕並處死,屋大維卻沒有行動。以別人看來,他落到這步田地大概會一死了之,但雷必達沒有自殺,反而派了使者見屋大維,請求寬恕,請求免他一死。屋大維應允了,他只設了一個條件。

於是,在一個陽光燦爛而天氣寒涼的初秋上午,屋大維號令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與塞克斯圖斯·龐培各軍團的所有軍官和百夫長,以及他所部軍團的軍官和百夫長,在墨西拿的廣場上集會。雷必達當眾請罪,懇求寬恕。

風吹動他稀疏的灰頭髮,他穿著一件樸素的託加袍,沒有官服的顏色,沒有隨從,慢慢走過廣場到了前頭,登上屋大維站立的講臺。他在那裡跪下,請求原諒他的罪行,公開放棄他全部的權力。阿格里帕說,他臉上沒有血色也沒有表情,他的聲音彷彿屬於一個身處恍惚境界的人。

屋大維說:「這人獲得赦免了,他可以安全地走在你們中間。誰也不許傷害他。他將被流放到羅馬之外,但受到羅馬的保護;他將被摘去所有的頭銜,除了祭司長——只有眾神才可以從他身上奪走那個頭銜。」

雷必達不復再言,立起身,回到他的住處。但阿格里帕對我說了一件耐人尋味的事。他走開的時候,阿格里帕對屋大維說道:「你給他的比死亡更壞。」

屋大維微微一笑。「也許,」他說,「但也許我給他的是一種幸福。」

……我不知他在奇爾塞伊流放的晚年過得如何。他是否如意?一個人曾經手握大權,沒有抓住,卻繼續活著——他會變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