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I 書信 蓋烏斯·奇爾尼烏斯·梅賽納斯致蒂託·李維(西元前12年)

奧古斯都 約翰·威廉斯 第2頁,共2頁

然後他似乎沒有興致再聽他們說了。安東尼與雷必達為名字而爭吵,偶爾徵求他的同意,他會心不在焉地點頭。安東尼一度問他是否不想在名單裡添上他心目中的名字,屋大維回答:「我年輕,還沒有到樹敵甚多的歲數。」

那天深夜,藉著遇風搖曳的油燈光,他們擬就了名單。十七名最富裕、最有權勢的元老將被立即判處死刑,財產充公;緊接著會再整肅一百三十人,名字張榜公佈,避免羅馬人感到無邊無際的驚恐。

屋大維說:「實在要進行的話,事不可遲。」

然後我們像普通士兵一樣,身裹毛毯,在石屋的泥地上就寢。——事先有約,協議細則全部商定之前,我們都不得與自己的軍隊交談。

如你所知,親愛的李維,整肅引起過許多議論和文字,指摘和揄揚皆有;事情的執行後來確實氾濫無度。安東尼和雷必達一直往名單裡新增名字,有幾個軍人也利用整肅了結私怨、一飽私囊;但這些都在意料之內。事關激情,無論是愛情抑或戰爭都難免過度。

人們在河清海晏之時爭論事情應當受到揄揚還是指摘,向來讓我迷惑不解。其實以我看來,這兩種判斷都不恰當,同等地不恰當。因為做判斷的人,與其說是在辨別是非,不如說是對情勢的嚴酷要求發出抗議,或是對它表示認可。而情勢只不過是已經發生的東西;它就是過去。

我們遲遲睡下,黎明前起身——現在,我的朋友,我要談到這封信開頭講的那個傷痛了。也許是因為害怕接近它,我才岔開主題去談輕鬆的哲理——相信你會原宥我的。

整肅名單擬就,三雄還要做的便是決定羅馬未來五年的事務。各方已經同意,屋大維會放棄最近才從元老院得到的執政官任期;地位使然,三雄都有相當於執政官的權力,各人感覺到,運用副手去行使那些元老院義務更為明智,從而可以擴大在元老院的權力基礎,又可以讓三雄放開手腳踐行軍事任務。次日的事項是選擇十名執政官,在未來五年中治理都城,並在三雄之間瓜分現有的軍團。

我們吃了粗麵包與椰棗的早餐;安東尼抱怨食物太簡單;雨還在落著。到中午,軍隊已被分派完畢,除了我們已經統領的十一個軍團外,屋大維在交易中再獲三個。我們打算用下午來選擇執政官。

你知道,這是一場重要的商討;在我們達成一致的事情之外,馬克·安東尼與屋大維·愷撒的意圖仍有雖未言明的、卻是顯著的分歧。所選的執政官們將會在羅馬代表三雄個人與整體的利益;我們需要選擇既是我們信任的、又是其餘各方接納的人物。此事之微妙,你可想而知;我們進行到第四年,時間已將近黃昏。

這時屋大維提出了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的名字。

預感的神秘體驗,你一定也像我們大家一樣有過——這一瞬間,不問情由地,一個字眼、一眨眼皮,或任何觸機,會讓人忽然得到一個兆示——尚不知道兆示著什麼。我不是虔信者;但我有時會感到信仰的誘惑:也許眾神確實會對我們言說,而我們只在沒有防備的時刻才會傾聽。

「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屋大維說;這時我感到心臟向上一提,一陣眩暈,彷彿從高處跌落下來。

安東尼一時沒有動靜;然後他打了個呵欠,昏沉地說:「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你確定他是你的人選?」

「他是我的人選。」屋大維說,「你對他應該沒有異議。我來之前把軍團交給了他統領,不然他現在會和我一起,跟阿格里帕、梅賽納斯一樣。」屋大維平淡地說,「我相信你記得,他在穆提納與你對陣打得多麼好。」

安東尼咧嘴而笑。「我記得。四年……你不覺得他在四年之間也許會耐不住?」

「我們需要任用他來對付卡西烏斯和布魯圖斯。」屋大維耐心地說,「我們需要任用他來對付塞克斯圖斯·龐培。如果我們打完這些仗仍然健在,那職位便是他掙來的。」

安東尼疑惑而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點頭,就像決定了一件事。「好吧,」他說,「你可以將他寫上——是在執政官還是整肅的名單上,由你選擇。」

屋大維說:「我不懂你的笑話。」

「這不是笑話。」安東尼打了響指;有個隨從遞上一張紙。安東尼滿不在乎地將紙擱在屋大維面前。「我將他交給你定奪。」

屋大維拾起紙卷,展卷而讀,臉上神情沒有變化。他讀了很久。他將紙遞了給我。

「這是薩爾維迭努斯的筆跡嗎?」他安靜地問。

我讀了。我聽見自己在說:「是薩爾維迭努斯的筆跡。」

他從我的手指之間抽走書信。他看著前面坐了很久。我盯著他的臉,聽見雨水嘶嘶落在稻草屋頂的喑啞之聲。

「這不是一份厚禮。」安東尼說道,「現在我們之間有了協定,我用不上他。既然你我已經結盟,我不可能信任他。這樣的秘密對我們兩人都無益。」他指著那封信,「我剛到阿維尼翁和雷必達會師,他便給我送來這個。我要承認我心動了,但我決定等待,直到我看見這場會面的成果為止。」

屋大維點頭。

「我們要不要在名單里加上他的名字?」安東尼問道。

屋大維搖了搖頭。「不。」他低沉著聲音說。

「你得習慣這些事。」安東尼不耐煩地說,「他現在對我們是個危險,或者會變成危險。名單上應該有他。」

「不。」屋大維說。他沒有提高聲音,然而這一聲充溢了整個房間。他的眼睛轉向安東尼,目光如藍火。「他不遭受整肅。」然後他扭頭不看安東尼,目光黯淡下來。他耳語似的說:「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他沉默了。然後他對我說道:「你要寫信給薩爾維迭努斯,告知他不再是我軍隊的將軍,不再為我服務,還有——」他停了停,「——他不再是我的朋友。」

我沒有再看那封信;我不必看。詞句全都印到我腦海裡,過了不止二十五年,如今它們也還在那裡,像箇舊傷疤。讓我將詞句照信上的原樣寫給你:

「昆圖斯·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向馬克·安東尼致以問候。我統領三個軍團的羅馬士兵,囿於形勢按兵不動,因為迪基姆斯·布魯圖斯·阿爾比努斯正在調集兵力,大約要追擊你的部隊和你本人。屋大維·愷撒被元老院出賣,他回了羅馬,不會成事。他的決心令我絕望,我們的未來令我絕望。唯獨你讓我看到毅力和果斷,足以懲辦尤利烏斯·愷撒的謀殺者,使羅馬擺脫豪強的專橫統治。因此,我願意將我的軍團交給你支配,條件是你同意授予我與你相等的統率權,而且同意繼續追求令我投身支援屋大維·愷撒的、卻已經被野心與妥協出賣的事業。我隨時可以帶兵前來你的阿維尼翁駐地。」

於是我悲傷地寫了信給那個曾經是我們兄弟的人;替我做信使的迪基姆斯·卡爾福勒努斯,在穆提納之戰中與薩爾維迭努斯一同領兵。其後的事是卡爾福勒努斯自己告訴我的。

卡爾福勒努斯所為何來,薩爾維迭努斯已有風聞,便獨自在營帳等他。卡爾福勒努斯說他臉色蒼白,但態度鎮定。他新颳了鬍子,遵從儀軌,鬍子陳放在桌上敞開的小銀匣裡。

「我革除了男孩的身份。」薩爾維迭努斯指著匣子說道,「現在可以接你的信了。」

卡爾福勒努斯震動無語,將信件交給他。薩爾維迭努斯站著閱信,點了點頭,然後在他的桌前坐了下來,依舊對著卡爾福勒努斯。

「你想作答嗎?」卡爾福勒努斯終於問。

「不想。」薩爾維迭努斯說道,然後又說,「嗯,我要作答。」緩慢而沒有遲疑地,他從託加袍的褶間抽出一把匕首,用他的體力,當著卡爾福勒努斯的面,將匕首插進胸膛。卡爾福勒努斯向他躍去,但是薩爾維迭努斯舉起左手擋住他。他低沉著聲音,略有點氣喘地說:「告訴屋大維,如果我活著不再是他的朋友,我死了會是。」

他繼續坐在桌前,直到目光暗下去,身子倒在塵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