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李維,你用提問從我靈魂捕撈出來的所有回憶裡,這一段回憶最為悲傷。我知道非得再次面對那舊痛不可,拖延了好幾天才寫信給你。
當時我們要去博洛尼亞會見安東尼,我們從羅馬以五個軍團殿後前往,事先已商定,安東尼與雷必達所帶兵員不得超過我們。會談地點在拉維尼烏斯河的一個小島上,那是出海前河道變寬的地方。小島有窄橋與兩岸連線,周圍地勢平坦,雙方軍隊都可以停駐在濱河稍遠的地方,又始終遙遙相望。在兩邊橋頭,雙方各有大約百人的衛隊駐守,我們三人——我、阿格里帕、屋大維慢慢前行,那邊雷必達與安東尼分別帶著兩個隨從,也用同樣的速度行來。
落著雨,我記得——灰色的一天。離橋幾碼外的地方有一座粗石小屋,我們向那裡走去,在門口跟安東尼、雷必達相遇。進門之前,雷必達打量我們藏了武器沒有,屋大維微微一笑,對他說道:
「我們不會互相傷害。我們為了消滅刺殺者而來,不是來模仿他們的。」
我們彎身進了低矮的門,屋大維坐到房間正中粗糙的桌子前,安東尼、雷必達在他兩邊對坐。不說你也懂,我們早在會面之前就達成了大致的協議:屋大維、安東尼與雷必達會效仿尤利烏斯·愷撒、格奈烏斯·龐培與克拉蘇在將近二十年前制定的模式,組成三雄同盟;三雄權力會延續五年。這權力會讓他們能治理羅馬,包括任命城市政務官、指揮行省軍隊。西部行省(東部行省在卡西烏斯和布魯圖斯手中)會由三雄瓜分。我們已經接受了三份中明顯偏小的一份——兩個阿非利加,以及西西里、撒丁與科西嘉三島——就連能否佔有這些都很難說,因為塞克斯圖斯·龐培非法地據有西西里,控制著幾乎整個地中海;但我們想從協定中獲得的不是土地。雷必達保有他既得之物:那旁高盧、內外西班牙。安東尼則分得內外高盧,是全部份額中最富庶、最重要的,遠超其餘。這一切背後的因素當然是我們武力聯盟的必要,以求征服東邊的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從而懲辦尤利烏斯·愷撒的謀殺者,讓義大利重歸安定。
雷必達很快顯出他是安東尼的鷹犬。此人浮誇而愚昧,但是沒開口的時候彷彿甚有威重。你認識這一類人——他看上去像個元老。安東尼任他嘮叨了數分鐘,然後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
「我們可將細節押後再談,」他說,「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他望向屋大維,「你知道我們敵人眾多。」
「嗯。」屋大維說。
「即便你離開時整個元老院都卑躬屈膝,保準他們現在也在算計你。」
「我知道。」屋大維說。他等著安東尼繼續。
「還不止在元老院裡。」安東尼說。他站了起來,浮躁地在房間裡踱步。「羅馬到處如此。我總是記起你的舅公尤利烏斯。」他搖了搖頭,「你誰都不能信任。」
「是的。」屋大維說著柔和地一笑。
「我總是想到這些人——虛弱、肥胖、有錢,越來越有錢。」他攥拳敲了桌子,有些紙張從桌上沙沙落到泥地上。「我們計程車兵卻受著飢餓,交年之前還會更餓。士兵不願空腹打仗,也得讓他們對將來的和平有點盼頭才行。」
屋大維注視著他。
安東尼說道:「我總是記起尤利烏斯。如果他對付他那些敵人時更決斷些就好了。」他又搖了搖頭。
有一陣長久的靜默。
「有多少?」屋大維安靜地問。
安東尼咧嘴笑了,再次在桌邊坐下。「我有三四十個名字。」他滿不在乎地說,「雷必達該也有幾個他的名字吧。」
「你和雷必達討論過此事。」
「雷必達同意。」安東尼說。
雷必達清了清喉嚨,伸直胳膊,手枕在桌上,背向後靠。「我懷著很大的遺憾得出結論,這是我們能走的唯一一條路,雖然它可能不會令人愉快。我向你擔保,親愛的小夥子——」
「不要叫我親愛的小夥子。」屋大維沒有提高聲音;他的聲音與他的臉一樣不露感情,「我是尤利烏斯·愷撒的兒子,我是羅馬的執政官。你不會有機會再叫我小夥子。」
「我向你擔保——」雷必達說著望向安東尼。安東尼笑了起來。雷必達揮著雙手說:「我向你擔保,我沒——沒有意願——」
屋大維對他轉過臉去,向安東尼說道:「那就是會來一場整肅,如同蘇拉當年。」
安東尼聳了聳肩。「隨你用什麼說法。但那是必要的。你知道是必要的。」
「我知道,」屋大維慢慢地說,「但是我不喜歡這樣。」
「你會習慣的,」安東尼歡快地說,「假以時日。」
屋大維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他將身上的斗篷裹緊了些,從桌邊起來,走到窗前。落著雨。我能看見他的臉。雨點敲擊窗扉,濺到他臉上。他不動,他的臉彷彿是石頭。他良久不動。然後轉向安東尼說:
「將你那些名字給我。」
「你會支援的。」安東尼慢慢地說,「即使你不喜歡這樣也會支援。」
「我會支援。」屋大維說,「將你那些名字給我。」
安東尼打了響指,隨從遞上一張紙。他略加掃視,然後抬眼向著屋大維,笑容滿面。
「西塞羅。」安東尼說。
屋大維點頭。他慢慢地說:「我知道他給我們惹過一些麻煩,還冒犯過你。但他向我承諾了會退隱。」
「西塞羅的承諾。」安東尼說完對地上一唾。
「他是個老人,」屋大維說,「不會還有很多年了。」
「還有一年——半年——一個月都嫌長。他勢力太大,雖敗猶然。」
「他給我帶來過傷害,」屋大維彷彿自語地說,「可我喜歡他。」
「我們在浪費時間。」安東尼說,「任何別的名字——」他彈著紙卷,「——我都會跟你討論。但是西塞羅沒有商量餘地。」
在我看來,屋大維幾乎要微笑。「沒有,」他說,「西塞羅沒有商量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