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老朋友,這些你要我寫的書信——我預料不到它們會以這種方式帶我回到往昔的日子,而這趟旅程又會讓我經歷多麼奇異的百感交集!如今這些退休賦閒的年歲裡,我在世上的日子快過盡了,一天天越發顯得倉猝;只有往日是真切的,我宛如重生一樣回到往日,就像畢達哥拉斯說我們會進入另一時代、另一身體中重生那樣。
那麼多事情盤旋在我腦際——那些混亂的日子!沒有人像你這樣熟知我們這世界的歷史,我能對哪怕是你說明白麼?即使我說不明白,你也肯定能懂我對你說的,這給了我安慰。
馬克·安東尼去了布林迪西與他調集的馬其頓尼亞軍團會合,我們知道我們非行動不可了。我們沒有錢:屋大維罄空了資財,變賣了許多自己的地產來支付尤利烏斯給人民的遺贈。我們沒有威望:依據法律,屋大維十年內連躋身元老院的資格都沒有,而安東尼當然斷絕了元老院本來會給他的每一項特權。我們沒有權力:僅有數百名在羅馬的愷撒軍隊的老兵清楚地宣告支援我們。我們有一個名字,還有斷然的決心。
因此屋大維與阿格里帕立即南下,去到愷撒安頓他許多老兵的坎帕尼亞海濱的農莊上。我們知道安東尼招兵的入伍賞金是多少;我們給的是那數額的五倍。我們要給我們沒有的錢,這是孤注一擲,卻是必要的賭法。我留在羅馬撰寫信件,散發到名義上聽令於安東尼的馬其頓尼亞軍團中間。先前我們得到過他們的許諾,有理由相信如果情勢合宜,有些人會投誠而來。如你所知,這些信起了作用——縱然與我們預期的作用不盡相同。
因為安東尼此時犯了他的許多個重大錯誤的第一個。由於兩個軍團——我相信是馬其頓尼亞第四軍團和瑪爾斯軍團——有些搖擺,他處死了三百名軍官及士兵。不消說,此舉比那些信件更讓我們得利。開赴羅馬時,這兩個軍團離開原路去了阿爾巴朗格,傳話給屋大維說願意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想,他們並非憤慨於安東尼行為的殘酷;軍人見慣了殘酷與死亡。他們只是不願將自己交給如此一個行事魯莽、濫開殺戒的人。
與此同時,屋大維和阿格里帕小獲成功,募集到一支初具規模的軍隊來應對安東尼的威脅。約有三千名持械計程車兵(儘管我們的宣傳將數目誇大了一倍)投奔到他麾下;還有三千名沒有武器計程車兵也投效了我們。從三千人當中,屋大維帶了很大一部分向羅馬進發,其餘留給阿格里帕統領,並指派他帶兵前往阿雷佐(你會想起那裡是我的出生地),一路上儘量再招募些人馬。這可憐的軍力遠不足以和我們的強敵相頡頏,但它多於我們初時擁有的。
屋大維把軍隊駐紮在羅馬城外幾里的地方,只帶著做他保鏢的一小隊人馬進了城,向元老院和人民表示他願意為對抗安東尼而效勞;當時大家只知道安東尼在進軍羅馬,無人能確定他目的何在。但是元老院意見分歧,軟弱無能,拒絕了提議;而人民出於迷茫和恐懼,也各執一詞。結果,我們費盡代價募集的軍隊流失四散,在羅馬只剩不到一千人,另有幾百人跟著阿格里帕向阿雷佐進軍(我們覺得也會徒勞無功)。
屋大維向他自己、他的朋友們乃至民眾發過誓言,他將會對謀殺他父親的人復仇。如今安東尼正將軍隊開拔至羅馬,預備前往高盧——(他說)旨在懲辦刺殺事件的同謀者迪基姆斯·阿爾比努斯。但我們知道(羅馬則懼怕)他真實的目的,那就是將迪基姆斯麾下的高盧軍團據為己有。有了那些軍團,他會變得不可戰勝,世界會像一個無人看守的寶庫一樣屈服於他掠奪的野心。愷撒為之犧牲的羅馬瀕臨死亡,這便是我們面對的情勢。
你看到我們當時的處境麼?我們只能防止一個我們自己發誓懲辦的罪人受到懲辦。出乎意料地,我們面前豁然露出另一個終點——這終點大於復仇,大於我們自己的野心。世界與我們的任務都在眼前自行擴張,我們感到自己望進了一個無底的裂谷。
沒有錢,沒有民眾的支援,沒有元老院的授權——我們只能聽天由命,等待變化。屋大維帶著殘餘部隊撤出羅馬郊外,慢慢追隨阿格里帕的小隊人馬去阿雷佐——儘管現在看來,要阻攔甚或拖延安東尼進軍高盧的步伐都沒有指望。
就在此時安東尼犯了第二個重大錯誤。
他由於愛慕虛榮、膽大妄為,帶著他的軍團進了羅馬城,人人全副武裝。
羅馬市民足足有四十年——自從馬略和蘇拉的屠殺以來——沒有見過武裝計程車兵出現在城牆內了;健在的老人當中,有人記得鋪路石上面發黑的血跡,元老院當中,則有人年輕時看見過演講臺上面壘著當時元老的首級,也記得大廣場上拋棄的屍體任憑野狗吞噬。
於是過境羅馬的安東尼大搖大擺,縱酒尋歡,手下士兵闖進他敵人們的家裡搶劫;元老院畏畏縮縮,不敢反對他。
然後,來自阿爾巴朗格的訊息傳到安東尼耳中:瑪爾斯軍團變節,投向了我們。據說訊息傳來時,他喝醉了;反正他的行動像個醉漢。他輕率地召集元老院會議(別忘了他仍是執政官),做了一個很不理智的冗長演說,要求將屋大維宣判為公敵。但是他一席話未完,又一個訊息傳進城裡,元老們在安東尼演說之際就已經竊竊議論起來。馬其頓尼亞第四軍團繼瑪爾斯軍團之後,宣佈效忠屋大維,效忠愷撒的派系。
安東尼憤怒之極,喪失了本就不強的判斷力。他讓武裝部隊進城,已然是藐視制度之舉;現在他藐視法律和慣例,夜間召集元老院開會,並不惜恐嚇來阻止反對者參會。這場非法的會議讓他取得以下的成果:將馬其頓尼亞給了他的弟弟蓋烏斯,阿非利加、克里特、利比亞及亞細亞行省給了他的幾個支援者。然後他奔赴蒂沃利他餘下的軍隊那裡,由該地開拔前往裡米尼,打算在那裡做好準備,去高盧圍攻迪基姆斯。
因此,屋大維由於謹慎做不到的,安東尼由於莽撞替我們做到了。我看見了絕處逢生的希望。
現在,老朋友,我要告訴你一件無人知曉的事;倘若你願意,不妨採用在你的史書裡。眾所周知,在這些事件期間,屋大維帶著散兵遊勇慢慢向阿雷佐行進;沒有人知道的是,就在安東尼公然蔑視元老院和法律的時刻,我揣摩出元老院和人民的情緒,緊急捎信給屋大維,叫他秘密返回羅馬,好讓我們制訂自己的計劃。安東尼大張旗鼓離城之際,屋大維悄然而來。
我們佈置了讓我們贏得世界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