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位醫術卓越的開業醫生,布雷爾通常以床邊的閒談來開始他的醫院探訪,他會在閒聊中優雅地轉入醫療上的詢問。但是,當他隔天早上進入勞森醫療中心13號病房時,卻沒有閒談的機會。尼采立刻表示他感到超乎尋常的健康,並且希望不要把他們寶貴的時間,浪費一丁點在談論他不存在的症狀上。他建議他們直接來做正事。
「我服刑的時間會再回來,布雷爾醫生,我的病痛從來不會迷路太久或走太遠。不過,它現在是一片空白,讓我們繼續我們在你的問題上的工作。在我昨天提出來的思想實驗上,你有什麼進展嗎?當你沒有被貝莎的幻想所佔領時,你會想些什麼呢?」
「尼采教授,讓我先離題一下。昨天,你有一刻拋下了我專業的頭銜,並且叫我約瑟夫,我很喜歡。我感到跟你比較親近,而且我喜歡這樣,即便我們擁有一種專業上的關係,我們論述的本質也需要談論私人的事務。因此,你願意我們使用名字來稱呼彼此嗎?」
尼采早把他的生活安排成規避這類人際的互動,因此布雷爾的話讓他為之不知所措。他坐立不安並結結巴巴,但是顯然找不出一種得體的辦法來拒絕,最後滿心不情願地點點頭。對於布雷爾進一步的問題,到底是以弗里德里希或弗雷茲來稱呼他,尼采差不多是咆哮地吶喊說:「弗里德里希,拜託。現在動手工作啦!」
「是的,動手工作,回到你的問題,潛藏在貝莎之後的是什麼?我知道有一股更深沉、更幽暗的憂慮,在幾個月前當我度過了我40歲生日之後,我確信它更加劇了。你知道的,弗里德里希,40歲關卡的危機感並不是不尋常。當心一點,你只有兩年來讓自己備戰了。」
布雷爾知道親密感讓尼采不舒服,但是,有部分的他又渴望較為親近的人類接觸。
「我並不特別關心,」尼采嘗試著說,「我覺得在我20歲起我就40歲了!」
這是什麼?一種親近!毫無疑問,一種親近!布雷爾想到他兒子羅伯特近日從街上發現的一隻小貓。擺出牛奶,他跟羅伯特說,然後退開。讓它安心地喝牛奶,並且變得習慣於你的在場。稍後,當它覺得安全時,你可能可以去輕撫它。布雷爾退開了。
「如何能最清楚地描述我的想法呢?我想些病態、黑暗的事情,我常常感覺我的生命彷彿已經來到頂峰。」布雷爾暫停下來,回憶起他如何對弗洛伊德形容它。「我已經攀上了峰頂,當我從崖邊窺視我的前面是些什麼東西時,我看到的只是每況愈下——下降到老化、成為祖父母、白髮蒼蒼,或者,真的是,」輕拍他頭皮中央的禿頂,「完全沒有頭髮。但是不對,這不大正確。困擾我的不是往下,而是不再往上。」
「不再上升,布雷爾醫生?為什麼你不能繼續上升呢?」
「弗里德里希,我知道很難打破這種習慣,不過請叫我約瑟夫。」
「那麼,就約瑟夫吧。告訴我,約瑟夫,關於不會上升的事情。」
「有時候,我想象每個人都有一個秘密的標誌,弗里德里希,一個深沉的主題,成為一個人生命中的傳奇。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有人一度叫我‘前途無量的傢伙’。我很喜愛這個說法,我對我自己哼了它千百遍。我常常想象自己是個男高音,以一段高音唱著它,‘前途——前途無——量的家啊啊啊啊夥’。我喜歡緩慢並戲劇化地說它,強調每一個音節。即使是現在,這些字還是讓我感動!」
「那個前途無量的傢伙現在發生了什麼事呢?」
「喔,那個問題!我常常思忖著。他已經變成什麼樣子了呢?我現在知道再也沒有前途了——全都用光了!」
「告訴我,精確說來,你到底用‘前途’來意指什麼?」
「我不確定我知道。我以前認為我知道,它意指能夠攀升、能夠盤旋而上的潛力;它意指成功、喝彩、科學發現。但是我已經嘗過這些希望的果實,我是個受人尊敬的醫生、一個體面的市民。我做出了一些重要的科學發現,只要歷史記錄存在,我的名字就將永遠為人所知,為了內耳在調節平衡作用的功能上的發現。同時,我還參與了一項重要的呼吸作用調節過程的發現,它被稱為賀林-布雷爾反射作用。」
「那麼,約瑟夫,你不是個幸運的人嗎?你不是達到你的目標了嗎?」
尼采的語氣令人困惑。他是真的在蒐集情報嗎?或者是以反問來促使他自己發現自我矛盾呢?布雷爾決定以字面的意義來作答。
「達到目標——是的。但是沒有滿足,弗里德里希。起初,新成就的得意延續了幾個月。但是它逐漸變得更為短暫——幾星期,然後幾天,甚至幾個鐘頭,而到現在,這種感覺蒸發得如此之快,它甚至不再能滲透我的皮膚。我現在相信,我的目標是個冒充他人的騙子——它絕不是那個希望無窮的傢伙的真實命運。我常常覺得沒有目標,老的目標不復有所作用,我又喪失了創造新目標的才能。當我想到我生命的點點滴滴,我感覺受到背叛或欺騙,彷彿一個天大的玩笑開在我身上,彷彿我就著錯誤的曲調來跳著我的生命之舞。」
「錯誤的曲調?」
「希望無窮的傢伙的曲調,那個我哼了一輩子的曲調!」
「它是正確的曲調,約瑟夫,不過卻是錯誤的舞蹈!」
「曲調正確但舞蹈錯誤?你的意思是什麼?」
尼采保持沉默。
「你是說我把‘目標’那個字詮釋得不對?」
「還有‘無窮’也是一樣,約瑟夫。」
「我不懂。你可以說得更清楚一點嗎?」
「或許,你必須學著對自己說話更清楚一點。在過去幾天裡,我瞭解到哲學的治療,在於學習去傾聽你自己內在的聲音。你不是跟我說過你的病人貝莎,通過談論她思想上的每一個方面來治癒了她自己嗎?你用來描述這個的用詞是什麼?」
「清掃煙囪。實際上是她發明了那個用語——清掃她的煙囪意味著清除她自己,以致她可以讓她的大腦運轉,可以去除所有讓人不安的想法,澄清她的心靈。」
「這是個很好的隱喻,」尼采說,「或許,我們應該嘗試在我們的談話中運用這個方法。或許現在就動手,比如你能試著對前途無量的傢伙清掃煙囪嗎?」
布雷爾把他的頭靠在椅背上。「我想我剛才已經全部說完了。那個老去的傢伙在他不再能看到生命的高峰時,已經達到他生命中的頂點。他生存的目的,即我的目的、我的目標,帶領我穿越生命的榮譽,現在看來,全部是荒謬的。當我注意到我如何追求著荒謬,我如何浪費我僅有的一次生命,一種可怕的絕望感傳遍了我的全身。」
「你應該代之以追求的是什麼?」
布雷爾為尼采的語氣振奮,它現在更為溫和、更為自信,宛如他熟悉這個領域。
「那是最糟的部分!生命是場沒有正確答案的考試。如果我能讓它從頭再來一遍,我想我會做完全一樣的事情,犯下同樣的錯誤。前兩天,我替一部小說想出了一個很好的情節。如果我能寫作就好了!想象一下:一箇中年男子過著不滿足的生活,他得到一個精靈的提議,提供他重新體驗其生命的機會,同時又能保持對他先前生命的全盤記憶。當然,他急忙跳進這個機緣裡。但是他大吃一驚,並且感到害怕,他發現自己過著完全相同的生活——做著同樣的選擇,犯下同樣的錯誤,信奉同樣虛假的目標與神。」
「這些你賴以生存的目標呢,它們打哪兒來的?你如何選擇它們?」
「我如何選擇我的目標?選擇、選擇——你最喜愛的那個字眼!5歲、10歲或20歲的男孩不會選擇他們的生活。我不知道要如何去思考你的問題。」
「不需思考,」尼采鼓勵說,「只是清掃煙囪!」
「目標?目標在文化裡、在空氣裡,你能呼吸到它們。跟我一起長大的每一個年輕男孩,都呼吸到同樣的目標。我們全部都想要爬出猶太人的貧民區,在世界上如旭日般升起,去實現成功、財富與名望。那就是每個人想要的!我們沒有一個曾經刻意以挑選目標來著手,它們就在那裡,我的時代、我的族人、我的家庭自然而然的後果。」
「但是它們對你沒有用,約瑟夫。它們不夠堅實到足以支撐一個生命。哦,或許它們對某些人可能足夠堅實,對那些沒有見識的人;或者對那些慢吞吞的選手,花了他們整個生命在蹣跚地追求物質目標;或者,對那些實現了成功但有那種才能的人,可以持續從他們的範圍內設定新的目標。但是你和我一樣有良好的洞察力,你在生命中看得太遠。你看出了去實現錯誤目標的徒然以及去設定新的錯誤目標的徒勞無功,與零相乘永遠是零!」
布雷爾被這些話搞得恍恍惚惚。其他一切東西,牆壁、窗欞、火爐,甚至是尼采的肉身,都逐漸淡去。他為這場交易等待了一輩子。
「是的,你說的每件事情都是真的,弗里德里希,除了你堅持人應該以刻意的方式去選擇他的生涯規劃之外,個體不會有意識地挑選他的生活目標:這些目標是歷史的偶然——不是嗎?」
「不去掌控你的生涯規劃,就是讓你的存在成為一種偶然。」
「但是,」布雷爾抗議說,「沒有人有這樣的自由。你無法踏出你的時代的觀點之外,還有你的文化、你的家族、你的——」
「一度,」尼采插嘴說,「有一位有智慧的猶太導師,勸告他的信徒掙脫他們的母親與父親而去追尋完美。那可能是希望無窮的傢伙值得踏出的一步!那可能是曲調正確下的正確舞蹈。」
給正確曲調的正確舞蹈!布雷爾試圖集中心神在這些文字的意義上,但是突然打消了念頭。
「弗里德里希,我對這樣的談話有一種熱情,不過,心裡卻一直有個聲音不停在說,‘我們到達任何地方嗎?’我們的討論太過於虛無縹緲,離我心口的悸動與我腦袋裡的憂傷太遙遠。」
「耐心,約瑟夫。你讓你的安娜·歐說了多久來清掃煙囪?」
「是的,那要些時間。好幾個月!但是你跟我沒有幾個月。而且還有一點不同:她的清掃煙囪總是集中在她的痛苦上。但是,我們有關目標與生命目的的抽象談話,感覺起來與我的痛苦毫不相干!」
不為所動的尼采,彷彿布雷爾不曾說過話般地繼續下去,「約瑟夫,你說所有這些對生命的憂慮在你滿40歲的時候更為劇烈?」
「真是百折不撓啊,弗里德里希!你啟發了我要對自己更有耐心。如果你有足夠的興趣來問我有關我的40歲,那我當然就有必要找出決心來回答你。40歲,是啊,那是危機的一年,我的第二個危機。我在29歲的時候有了第一次的危機,當時,奧波爾澤死於一場斑疹傷寒,他是我大學醫學院的老闆。1871年4月16日,我仍然記得日期,他是我的導師、我的擁護者、我的第二個父親。」
「我對第二個父親感興趣,」尼采說,「跟我多說一點。」
「他是我生命中的偉大導師。所有人都知道,他準備讓我做繼承人。我是最佳的候選人,應該被選中來填補他的空缺。然而這不曾發生。或許,我沒有能力促使它發生。一項基於政治較量的跳級指派成為最後決定,或許還同時基於宗教上的較量。那裡不再有我的位子,我把我的診療室搬回家,甚至還把研究用的鴿子搬回家,並且進入全職的私人執業。那整件事,」布雷爾悲傷地說,「是我前途無量的學術生涯的結束。」
「在你說到你沒有能力促使它發生上,你的意思是什麼?」
布雷爾驚奇地看著尼采,「好一個從哲學家到臨床醫師的轉型!你長出了醫生的耳朵,你真是滴水不漏。我插入了那個看法,是因為我知道我必須誠實。然而它依然是個痛處,我並不想去談它,但是它就是那個你挑中的句子。」
「你看吧,約瑟夫,在我催促你談談某些非你所願的事情的那個瞬間——就是那個時刻,你賞我一個非常好的恭維來奪取權力,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現在,你還能主張說,權力的鬥爭不是我們關係中的一個重要部分嗎?」
布雷爾癱在他的椅子上,「噢,又是那個東西。」布雷爾在尼采面前揮舞著他的手,「讓我們不要再開啟那種辯論。拜託,讓它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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