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所需要的,」他繼續下去,「不是抽象、詩意的論述,而是一些平凡又直接的話語。我需要個人親身經歷來擔保,你能夠跟我分享嗎,這些事對你來說像什麼樣子呢?你有像我這樣的愛戀或妄想嗎?你怎麼度過它?克服它?它要花上多久?」
「還有一件事,我計劃今天要跟你討論,」尼采說,把他的梳子推開,並且再次忽視了布雷爾的問題,「我們有時間嗎?」
布雷爾沮喪地靠回他的椅子,顯然尼采準備繼續去忽視他的問題。他鼓勵自己要有耐心,他看看他的表,並說他可以再待15分鐘。「我每天10點會來這裡待上30~40分鐘,不過有些日子會有急診,所以我得提前離開。」
「很好!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我想要對你說。我聽你頻繁地抱怨著不快樂。事實上,」尼采翻開他的筆記簿,到布雷爾的問題名單——「‘普遍的不快樂’是你單子上的第一個問題。同時,你在今天說到你的擔憂、恐懼,你持續的壓力感——」
「心窩——胸部區域的頂端,心臟。」
「是的,謝謝你,我們教學相長。你心窩的壓力、你在夜晚的不安、你的失眠、你的絕望,你對這些抱怨說了許多,還有你描述你‘俗氣’的慾望,你想要立刻從不適中緩解。你對於你跟我的討論,無法像你跟麥克斯的那樣,而感到相當遺憾。」
「是的,而且——」
「而且,你想要我直接處理你的壓力,你想要我提供你慰藉。」
「正是如此。」布雷爾再次從他的椅子上前傾,他點著頭,催促尼采說下去。
「我兩天前抗拒你的提議,讓我成為你的,我該怎麼稱呼它呢?——你的顧問,並幫助你處理你的絕望。當你稱呼我是一個世界級專家,因為我多年來都在研究這些事情,我對此不敢認同。」
「但是現在當我仔細考慮過它的時候,我瞭解到你是對的,我是個專家。我的確有許多東西可以教你,我已經奉獻了我大部分的生命,從事對絕望的研究。這個研究佔了我生命中的多少部分呢,我可以詳細地說明。幾個月之前,我的妹妹伊麗莎白給我看了一封我在1865年寫給她的信,當時我21歲。伊麗莎白從未回過我的信——她把所有的東西收起來,並且說,有一天她會建一座博物館,用來存放我所寫過的東西,還要收取入場費。我深知伊麗莎白,她無疑會把我做成標本、擺好姿勢,並且作為最主要的展覽品。在那封信裡面,我陳述著人的行為模式上有一種基本的區分,那些希望靈魂安寧與快樂的人,必定相信,並擁抱信仰;反之,那些希望追求真理的人,必定背棄心靈的安詳,並奉獻他們的生命於解惑。」
「我在21歲就知道這點,在半輩子以前。現在,是你瞭解它的時候了:它必須是你的初始起點。你必須在慰藉與真理的探究之間做出抉擇!如果你選擇了科學,如果你選擇從超自然的撫慰鎖鏈中獲得自由,如果你就像你所聲稱的那樣選擇了避開信仰並擁抱無神論,那麼你不能在彈指之間又同時渴望於那些信仰的小小慰藉!如果你殺掉了上帝,你必須同時脫離那神殿的庇廕。」
布雷爾靜靜地坐著,從尼采的窗子往外看療養院的花園,一位老先生閉著眼睛坐在一張輪椅上,有一位年輕的護士推著他繞行一條迂迴的小徑。尼采的評論令人讚賞,很難把它們僅僅當作虛幻的哲學推論而拋之腦後。不過,他又試了一次。
「你讓它聽起來,好像比實際上有更多選擇性似的。我的選擇沒有如此慎重,也沒有如此深奧。我之所以選擇無神論,不是主動的選擇,而是因為無法相信宗教的童話。我之所以選擇科學,不過是因為它是唯一有可能精通身體奧秘的行事方法。」
「那麼,你對自己隱瞞了你的意願。你現在必須學會去承認你的生活,並且有勇氣去說,‘這是我的選擇!’一個人的精神是由他的選擇所建構!」
布雷爾在他的椅子上侷促不安,尼采傳道般的口氣讓他不舒服。他從哪裡學來的?不是來自他傳教的父親,他死的時候尼采只有五歲。傳道的技巧與癖好是否可能有遺傳上的傳承呢?
尼采繼續冗長地訓誡著:「如果你選擇成為那些少數的一員,分享了成長的愉悅以及不信上帝的自由所帶來的快活,那麼,你必須為你自己準備好面對最大的痛苦。它們結合在一起,無法分開去體驗!如果你想要較少的痛苦,那你必須像禁慾主義者那樣退縮,並對至高的享樂斷念。」
「尼采教授,我不確定,人必須接受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世界觀。這聽起來像是叔本華,但是,應該還有其他較為不悲觀的觀點。」
「悲觀?問問你自己吧,布雷爾醫生,為什麼所有偉大的哲學家都悲觀呢?問問你自己,‘誰是無憂無慮的人,並享受安逸又永恆的快樂?’我來告訴你答案:只有那些見事不明的人,那些普通人跟小孩子!」
「你是說,尼采教授,成長是痛苦的回報。」
尼采打斷他:「不對,不只是成長,還有力量。如果一棵樹要達到一個自豪的高度,它需要狂風暴雨的氣候。創造與發現自痛苦中產生。在此,容我引用我自己在幾天前所寫下的註腳。」
再一次,尼采用大拇指翻著他的筆記,然後讀道:「人,必須在自己體內擁有混沌與狂亂,才能誕生一位舞蹈明星。」
布雷爾對尼采的朗誦變得更為不耐煩,他詩意的言談,感覺起來像是他們之間的路障。將一切納入考慮,布雷爾確信事情會比較好些,如果他能夠把尼采從天上給帶下來。
「又來了,你太抽象。請不要誤解我,尼采教授,你的文字既優美又有力,但是當你對我朗誦它們時,我不再感覺你我有個人之間的聯絡。我在知性上掌握你的意思,是的,是有痛苦的回報——成長、力量、創造力。我在這裡瞭解它,」布雷爾指指他的頭,「但是它不會進入這裡,」他指指他的腹部,「如果這是要幫助我,它必須到達我的經驗所根植的所在。這裡,我的內臟,我體驗不到成長,我不會誕生任何一位舞蹈明星!我只有狂亂與混沌!」
尼采滿臉的笑容,並且在空氣中搖擺著他的手指,「正是這樣!現在你終於說出來了!那就是問題所在!為什麼沒有成長呢?為什麼沒有更有價值的思想呢?那就是我昨天最後一個問題的重點,當時我問,你會在思考些什麼,如果你不是被那些外來的念頭所盤踞?請坐回去,閉上你的眼睛,並且跟我一同來試試這個思想實驗。」
「讓我們選一個遙遠的安全位置,或許在一座山峰的頂端,並且一同來觀察。那裡,就在那裡,遠遠地我們看到了一個男人,一個心靈具備了理智與敏銳的男人。讓我們觀看他。一度,他或許看進了自身存在深處的恐懼。或許他看了太多!或許,他看見了時間吞噬人的巨浪,或者,他看見了自身的微不足道,他只是個汙點,或者,他看到了生命的短暫無常。他的恐懼既殘酷又可怕,直到某一天,他發現性慾可以安撫恐懼。由此,他歡迎性慾進入他的心靈,而性慾是一個無情的競爭者,迅速把所有其他思想都排擠出去。但是性慾不會思考,它渴望,它收集。所以,這個男人開始好色地收集著貝莎,那個瘸子。他不再遙遠地窺視,而是把他的時間花在收集那些令人驚奇的事情,像貝莎如何移動她的手指、她的櫻桃小口、她如何寬衣解帶、她如何說話、她的結巴、她的跛行。」
「這名男子的整個存在,很快就為這樣的瑣事所耗盡。他心靈內為了高尚的觀念所鋪設的宏偉大道,現在已被垃圾所阻塞。他一度思考過偉大的思想,但他對此的記憶變得模糊,並且迅速退色。他的恐懼也淡去了,留給他的,只是一種啃噬人心的焦慮,總是擔心某個地方出了差錯。困惑不已的他,在其心靈的垃圾堆中找尋他焦慮的根源。而這就是我們今天發現他的樣子,在廢物中東翻西找,彷彿它擁有答案。他甚至要我跟他在那種地方一起尋找!」
尼采停了下來,等待布雷爾的反應。沉默。
「告訴我,」尼采催促說,「你覺得我們觀察的這個男人怎麼樣?」
緘默不語。
「布雷爾醫生,你的看法是什麼?」
布雷爾靜靜地坐著,他的眼睛閉著,彷彿他被尼采的話語所催眠。
「約瑟夫!約瑟夫,你認為如何?」
布雷爾讓自己振作起來,緩慢地開啟雙眼,轉頭看著尼采。然而,他沒有說話。
「你看到了吧,約瑟夫,問題不在於你覺得不安?你心口的緊張或壓力的重要性是什麼?誰曾經保證過,你一定會得到慰藉呢?還有,你睡得很糟!那又怎樣呢?誰曾經保證過,你的睡眠一定會很安穩?不是的,問題不在於不安,問題在於你對錯誤的事情不安!」
尼采瞄了一眼他的表。「我發現我耽擱你太久了,讓我們以昨天我所提供的相同建議來結束。如果貝莎沒有阻礙你的心靈,請想想你會在想些什麼,好嗎?」
布雷爾點點頭並告辭離開。
節錄布雷爾醫生對艾克卡·穆勒一案的筆記
1882年12月6日
在我們今天的談話中,發生了奇怪的事情。沒有一件事是照我的計劃進行的。他不回答我的問題,絲毫不透露他自己的事情,他如此一本正經地把他的角色當成是顧問,有時候讓我覺得很滑稽。然而,我以他的觀點來檢查這點時,他的行為完全正確,他在為他的協議付出,並且盡他所能試圖來幫助我。就這點,我對他表示敬意。
在面對如何對一個單一個體、一個有血有肉的生物——對我有所幫助的問題上,他的心智活動非常迷人。然而到目前為止,他還是奇特地缺乏想象力,並且完全依賴於華麗的修辭。難道,他真的能夠相信,理性的解釋或滿腔熱情的勸告,就會解決這個問題嗎?
在他的一本書中,他論證道,一個哲學家的個人道德結構,決定了他所創造的哲學形態。我現在相信,同樣的原則適用於這種形態的諮詢,諮詢師的人格特質,決定了他的諮詢方法。因此,由於尼采的社交恐懼與憤世嫉俗,他採取了一種不被個人情感影響又冷淡的形式。他當然對此一無所知,他著手發展一套理論,用來合理化併合法化他的諮詢方法。因此,他不會提供私人的支援,不會伸出一雙安慰的手,總是從一個高高在上的講壇對我開講,拒絕承認他本身的個人問題,並且謝絕以一種人類社會的方式來加入我。除了一個瞬間之外!接近今天我們談話的尾聲時,我忘了我們在討論的是什麼,他突然以「約瑟夫」來稱呼我。或許,在建立和諧關係上,我比我以為的更為成功。
我們處在一種奇特的競逐當中。這個競逐是,看看誰能對另一個人更有幫助。我被這種競逐所苦惱,我害怕它會提供了證據,證實了他對社會關係無意義的「權力」模型。也許我應該做麥克斯所說的事情,停止競逐,並且盡我所能地從他那兒學習。對他來說,掌握支配權是很重要的事。我看出了許多他感到勝利的徵兆,他跟我說他有多少東西必須教我,他對我朗讀他的筆記,他看看時間,並且傲慢地指派給我下次會面的功課,藉此來打發我走。這一切都讓人生氣!不過,我提醒自己,我是個醫生,不是為了我個人的興趣來與他會面。畢竟,移除病人的扁桃腺或解決便秘問題,所帶來的個人樂趣是什麼呢?
在今天的某個時刻,我體驗到一種奇怪的心不在焉,我幾乎感到自己處於一種恍惚狀態。也許,我終究是個容易受暗示的人。
節錄弗里德里希·尼采對布雷爾醫生所做的筆記
1882年12月6日
有時候對一個哲學家來說,被人瞭解比被人誤解更糟。他太過努力於嘗試瞭解我,他企圖從我這裡騙取一份明確的指南。他想要發現我的行為模式,並把它也用作他的行為模式。他尚未明瞭到,有一種我的行為模式與一種你的行為模式,但是沒有特別的「那種」行為模式。而且他不是直截了當地要求一份指南,他用哄騙,並佯裝他的哄騙是某種其他的東西:他試圖說服我說,我的告白對我們工作的進展具有根本的重要性,還說這會幫助他討論,會讓我們一起更為「人性化」,彷彿一同在爛泥中打滾,就是人性的意思!我嘗試教導他說,真理的愛好者,不畏風暴或狂飆的水域,我們所怕的是淺薄的水域!
如果醫療職業是這樣費力地作一個嚮導,那麼,我是否絕對不要做出一個「診斷」呢?這是一種新興的科學——對絕望的診斷。我認為他渴望成為自由的靈魂,但是無法捨棄信仰的桎梏。他想要的只是抉擇上的肯定、認可,而一點也不要否定、放棄。他自欺欺人:他做抉擇,但拒絕成為那個做抉擇的人。他知道他很痛苦,但不知道他為了錯誤的事情在苦惱!他期待從我這裡獲得緩解、慰藉與快樂。不過,我必須給他更多的苦難。我必須把他瑣碎的苦惱,轉變回它曾經的高尚痛苦。
如何讓微不足道的痛苦,脫離它所棲息的橫木呢?再經歷一次痛苦的誠實嗎?我利用了他本身的技術——那個第三人的技術,他在上個星期運用過,當他笨拙地企圖誘騙我自願接受他照顧的時候,我教導他從高處來俯視自己,但結果太奇怪了,他幾近於昏厥。我必須把他當作孩子來說話,稱呼他「約瑟夫」,用這種方法去喚醒他。
我的負擔非常沉重,我為了他的解放而工作,還有我本身的解放。但我並不是另一個布雷爾,我理解我的苦惱,而且我歡迎它。路·莎樂美也不是個瘸子,但是我知道那是什麼滋味,被一個我愛恨交加的人所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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