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當尼采哭泣 歐文·亞隆 第2頁,共2頁

「她走路上有困難,在我們散步時,她會緊抓著我的手臂。她常常會突然嚴重地抽筋,需要我長時間按摩她的大腿肌肉。有時她哭叫得如此可憐,我被迫把她擁在懷中來安慰她。有時候,當我坐在她的旁邊,她在一瞬間就進入了一種恍惚狀態,她把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並且‘清掃煙囪’一個鐘頭。或者是,她把她的頭放在我的大腿上,並且睡得跟個孩子似的。太多太多次,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剋制我的性慾。」

「或許,」尼采說,「只有通過做一個男人,一個男人才能真正地解放了一個女人體內的女人。」

布雷爾猛然抬起頭來,「或許我誤解了你說的話!你當然知道,任何跟病人有關的性行為是錯的,因為這觸犯了醫師倫理的誓言。」

「而女人呢?女人的責任是什麼?」

「但這不是女人,這是病人!我一定是聽漏了你的重點。」

「讓我們以後再回來這裡,」尼采鎮定地回答,「我依然沒聽到那個災難性的結局。」

「這個嘛,我覺得貝莎似乎在進步,她的症狀正在好轉當中,一個接著一個的進步。但是,她的醫生卻不太高明。我太太瑪蒂爾德,一向是善解人意並脾氣溫和,但這次她先是氣我花在貝莎身上的時間太多,然後,對我提到她更是大為惱火。幸運的是,我沒有笨到去告訴瑪蒂爾德,我那些感受的本質是什麼,不過,我相信她對我有所懷疑。有一天,她氣憤地跟我說,永遠不准我再提到貝莎。我開始憎恨我的太太,甚至有種非理性想法,覺得她礙了我的事,如果不是她的話,我覺得我可以跟貝莎開始一段新生活。」

布雷爾停了下來,注意到尼采合上了他的雙眼。「你還好嗎?你今天聽到這裡是否已經夠了?」

「我在聽。有時候,我閉上眼睛可以看得清楚些。」

「嗯,還有另外一個複雜的因素。我有一位護士,伊娃·伯格,貝克太太的前一任,在我們一同共事的10年期間,她成為我親密的朋友與知己。伊娃變得非常擔心,她擔心我對貝莎瘋狂的迷戀,可能會導致毀滅,她怕我可能會無法抗拒我的衝動而做出傻事來。事實上,出於她對我的友情,她奉獻自己作為犧牲品。」

尼采的眼睛倏地圓睜,布雷爾看到了一大堆眼白。

「你指的是什麼,‘犧牲品’?」

「她的說法是,她會做任何事情來避免我毀滅自己。伊娃知道瑪蒂爾德與我實際上已經沒有性關係了,並且,她認為這是我為何迷戀貝莎的原因。我相信,她提議要幫助我,解除我在性慾上的緊張。」

「而且,你相信她這麼做是為了你?」

「我百分之百相信。伊娃是個非常吸引人的女性,並有許多男士可供她選擇。我跟你保證,她做出這項提議不是由於我的外貌,越來越禿的腦袋、亂七八糟的須髭,還有這對‘把手’」,他摸摸自己巨大又向外突出的招風耳,「這是我的朋友們一向對它們的稱呼。不僅如此,她還對我透露過,多年以前,她與僱主有過親密又悲慘的關係,最終以她的工作做代價,她發誓說,‘永遠不再犯這種錯!’」

「伊娃的犧牲有幫助嗎?」

略過「犧牲」發育中的懷疑與可能的蔑視,布雷爾就事論事地回答:「我從來就沒有接受她的奉獻。我愚蠢到去認為,如果我跟伊娃睡了,就是對貝莎的背叛。後來再想,有時候我對此後悔不已。」

「我不懂。」尼采的眼睛雖然充滿興趣地睜大著,卻顯露出厭倦的徵兆,彷彿他現在見到、聽到得太多了。「你後悔什麼?」

「當然是沒有接受伊娃的奉獻。我常常想到那個失去的機會,它是另一個不受歡迎的念頭,讓我苦惱不已。」布雷爾指著尼采的筆記簿,「把它放在單子上。」

尼采再次拿起了他的鉛筆,在布雷爾越說越長的問題單上多加了一項,同時問道:「這種悔恨我仍舊聽不懂。如果你當初接受了伊娃,現在對你會有什麼差別呢?」

「差別?差別跟它有什麼關係?那是個獨一無二的機會——一個永遠不會再發生在我頭上的機會。」

「去說不,同樣是個獨一無二的機會!去對性掠食者說出神聖的‘不’字,這個機會你把握住了。」

布雷爾對尼采的評論目瞪口呆,尼采顯然對性渴望的強度一無所知。不過,此刻沒有理由去爭辯這個問題。或者,也許他說得不夠清楚,只要他開口,伊娃就是他的了。難道尼采無法瞭解到,人必須在機會出現的時候把握住它們嗎?然而,關於尼采「神聖的‘不’字」的宣告裡,有某種有趣的東西。尼采是個有趣的組合,布雷爾想著,他有大量的盲點與出人意表的原創性。布雷爾再次有一種感覺,這個奇怪的男人可能會提供給他某種有價值的東西。

「我們說到哪裡了?噢,對了,最終的災難!從頭到尾,我都認為我與貝莎的性緋聞是完全封閉的,換言之,只發生在我的心裡,而且,我完全瞞過了貝莎。你想象一下我的驚訝吧,當有一天我被她母親通知說,貝莎宣稱她懷了布雷爾醫生的孩子!」

布雷爾描述了當瑪蒂爾德聽說了這項假懷孕的訊息有多憤怒,然後她氣急敗壞地要求他,立刻把貝莎轉診給另一個醫生,最後還要他解僱伊娃。

「所以你做了什麼?」

「我能做什麼呢?我的事業、我的家庭、我的生命都有了危險。那是我一生中最糟的一天,我對伊娃說,她必須離開。當然,我也建議要她繼續為我工作,直到我幫她找到另一個職位為止。雖然她說她瞭解,她隔天並沒有回來上班,而且,我再也沒有見過她。我寫了好幾次信給她,但是她從來沒有回過。」

「至於貝莎呢,事情甚至更糟。當我第二天去探視她時,她的妄想已經過去了,一次已被遺忘的、我讓她懷孕的幻覺。事實上,她對整段插曲完全沒有記憶。當我宣佈不能再擔任她的醫生,她的反應很可怕。她哭叫著,請求我改變心意,哀求我告訴她,她在什麼地方做錯了。當然,她不曾做錯任何事情。她爆發出來的那句‘布雷爾醫生的孩子’,是她歇斯底里症的一部分。那些不是她的話,那是她的妄想在說話。」

「那是誰的妄想呢?」尼采問道。

「嗯,那當然是她的妄想,但不是她的責任,就像我們不會要求一個人對他隨機的夢境、囈語負責任一樣。在這樣一種狀態下,人會說出奇怪、不一致的事情。」

「她的話並沒有給我下意識或隨機的感覺。你建議過,布雷爾醫生,我應該直接插進任何出現在我心裡的批評。讓我做個評論吧,我覺得很奇怪,你要為你所有的想法與所有的實際行動負責,反觀她呢」,尼采的聲音很嚴肅,並且對布雷爾搖著他的手指,「她由於自己的疾病,可以從一切事情中開脫罪名。」

「但是,尼采教授,就如你自己所說的,權力是件重要的事情。我根據我的位置而有了權力,她來找我求助。我很清楚她的脆弱,我知道她非常愛她的父親,或許愛得太過頭了,所以,她的病情被他的死亡給突然引發了。我還知道,她把滿腔對父親的愛放到了我身上,而我利用了它,我要她愛我。你知道她最後對我說的話是什麼嗎?當我告訴她,我要將她移診給另一位醫生之後,我就準備離開了,但她大聲叫喊,‘你永遠是我唯一的男人,我生命中永遠不會有另一個男人!’多可怕的話啊!那是我傷她至深的證據。但是,還有甚至更可怕的事情,這些話帶給我滿足!我享受著聽到她這樣說!我享受著我對她的權力被證明!所以你看得出來,我讓她變得更軟弱,我讓她變得殘缺不全,我可能同時綁住並弄殘了她的腳!」

「自從你最後一次見到她之後,」尼采問,「這個瘸子的結局是什麼?」

「她進了另一家療養院,位於克羅伊茨林根。她原先許多症狀都重新出現了,她的情緒起伏不定,她每天早上都喪失了說母語的能力,還有她那隻能由嗎啡所控制疼痛的腳,她已經對這種藥物上癮了。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她在那兒的醫生愛上了她,把自己調出了她的案子,而且,他向她求婚了!」

「哦,同樣的模式在下一個醫生身上重複了自己,你察覺到了嗎?」

「我只察覺到,貝莎與另一個男人在一起的想法,把我搞得不知所措。請在你的單子上加上‘嫉妒’,它是我主要的問題之一。我被他們兩個在說話、撫摸甚至做愛的幻影所侵擾。雖然這樣的幻影施加給我巨大的痛楚,我卻持續以此來折磨自己。你能夠了解這點嗎?你曾經體驗過這樣的嫉妒嗎?」

這個問題在這次聚會之中,標示了一個轉折點。起先,布雷爾刻意吐露自己的心事,以替尼采設下一個楷模,希望能鼓勵他禮尚往來。但是,他很快就全然沉浸在懺悔的過程中。畢竟,這沒有風險,尼采相信他是布雷爾的診療醫師,他已經發誓會保守秘密。

這是一種新的經驗,布雷爾以往從未分享過這麼多的自我。雖然他曾經跟麥克斯談過,但跟麥克斯在一起時,他希望保持他的形象,並謹慎地選擇他的措辭。即便是與伊娃·伯格在一塊兒,他總是留了一手,隱藏他對老去的抱怨、他的優柔寡斷與自我懷疑,凡是讓年長的人在迷人的年輕女性面前,可能會露出衰弱或古板的那些特質。

但是,當他開始敘述他對貝莎與她的新醫生的妒意時,布雷爾已經恢復成尼采醫生的角色。他並沒有說謊,真的有貝莎與另一個醫生的謠傳,而同樣真實的是,他為嫉妒所苦,不過,在導演尼采自我表白的企圖下,他誇大了他的感受。因為,在牽涉到他自己、路·莎樂美與保羅·雷的「畢達哥拉斯式」關係之中,尼采必然感到嫉妒。

但是,這個策略成了空炮彈。至少,尼采對這個主題沒有明確流露出不尋常的興趣。他只是含糊地點點頭,翻著他的筆記簿,並掃視他的筆記。兩位男士陷入了沉默,他們凝視著逐漸黯淡的火光。然後,布雷爾伸手到口袋,掏出他沉重的金錶——一個來自他父親的禮物。背面銘刻著,「給約瑟夫,我的兒子。心懷我的精神以進入未來。」他看著尼采,那雙疲倦的眼睛,反映出希望這場晤談已經接近尾聲了嗎?是離開的時候了。

「尼采教授,跟你談談對我大有好處。不過,我對你同樣負有責任,我剛剛才想起來,我為了防止你的偏頭痛加劇而規定你休息,然後卻強迫你聽我說了如此之久,剝奪了你休息的時間。另外一層顧慮,我記得,你有一次給了我你典型的一天生活,與他人很少緊密接觸的一天。現在這樣,就一次來說是否分量過重了?不只是時間太長,說得太多,又聽得太多,同時,還有太多別人的私生活?」

「我們的協議要求誠信,布雷爾醫生,不同意你說的這點就是不誠實了。今天的分量是很多,而且我的確很累。」他萎靡地坐在他的椅子上,「不過也不對,我不曾聽太多關於你的私人生活。我也在從你那裡學習,當學習如何與人交流的時候到來,我必須從零開始,當我這麼說的時候,我是認真的。」

在布雷爾站起來伸手拿他的外套時,尼采加上一句,「最後一個評論。我們單子上的第二項:‘被外來唸頭所糾纏’,你對它談了很多。或許,我們今天已經窮盡了這個範疇,因為,對於這些沒有價值的念頭如何侵襲並盤踞了你的心神,我現在有了一種瞭解。然而,它們依然是你的念頭,而且是你的心智。在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上——或者,用更強烈的方式來形容,在造成它的發生上,我懷疑對你會有什麼樣的利益。」

一隻手伸進外套的袖子裡,布雷爾為之愕然。「造成它的發生?我不知道。我所能說的是,從內心來看,感覺起來並不是這樣。它感覺起來像是發生在我身上。而你認為是我造成它的發生,對我來說並不具有——我該怎麼說呢?——情感上的意義。」

「我們必須找出一種方法來賦予它意義。」尼采起身陪布雷爾走到門口,「讓我們試試一種思想上的實驗。對於明天的討論,請思考這個問題,如果你不是在思考這些外來的念頭,你是在思考些什麼呢?」

節錄布雷爾醫生對埃克卡·穆勒一案的筆記

1882年12月5日

一個絕佳的起點!成就非凡。他列了一張我的問題清單,並且打算每次專注在一個範疇上。很好,讓他以為這是我們在做的事。為了鼓勵他告白,我今天讓自己毫無保留,但他沒有投桃報李。不過,假以時日,時機終究會來。他肯定被我的坦白所震撼,並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有個有趣的妙招!我敘述他的情況,把那說得像是我本人的一般。然後我讓他勸告我,這麼一來,他將會默默地勸告自己。比方說,我可以幫助他處理他的三角戀問題,跟路·莎樂美與保羅·雷,通過要求他幫助我與貝莎及她的新醫生的三角戀難題。他是那樣的神秘兮兮,這可能是唯一能幫助他的方法。或許,他永遠也不會誠實到直接要求幫助。

他擁有一種原創的心靈,我無法預測他的反應。或許路·莎樂美是對的,或許,他命中註定要成為一位偉大的哲學家。他總是規避著人類這個主題!大部分與人有關的問題,他有著不可思議的盲點。但是,當話題來到女人的身上,他是野蠻的,簡直沒有半點人性。不論那個女人是誰,或者情況是什麼,他的反應都是可以預料的:那個詭計多端的女人的目的是性掠奪。而關於女人,他會給的忠告一樣是可想而知的:責怪她們,懲罰她們!噢,對了,還有一種模式——規避她們!

就與性有關的感覺來說:他到底有沒有呢?他把女人看成大危險了嗎?他一定有性慾。但是他的性慾發生了什麼事?它被壓抑住了嗎,這所產生的壓力一定要找某種方式來宣洩嗎?我懷疑,這可不可能是偏頭痛的來源呢?

節錄弗里德里希·尼采對布雷爾醫生所做的筆記

1882年12月5日

名單變長了。就我單子上的六項,布雷爾醫生多加了五項。

7.被困住的感覺——被婚姻、被生活

8.對太太感到疏遠

9.後悔拒絕了伊娃的性「奉獻」

10.對其他醫生對他的意見過度關切

11.嫉妒貝莎與另一個男人

這張單子會有盡頭嗎?每天是否會產生新的問題呢?我如何能讓他看出來,他吵著注意力的問題,只不過是去隱藏他所不希望瞭解的事情呢?瑣碎的想法如真菌般滲透著他的心靈,它們最終會腐蝕他的身體。在他今天離開的時候,我問他說,如果他不被微不足道的事情所矇蔽,他會看到些什麼。由此,我指出了方向。他會接納它嗎?

他是個有趣的混合體,有智慧但盲目,誠懇但不誠實。他知道他本身的言行不一嗎?他說我幫助了他。他稱讚我。他知道我有多痛恨贈予嗎?他知道贈予會刮傷我的皮膚,並且摧毀我的睡眠嗎?他是那些假裝給予的人之一嗎,只不過為了誘出回饋?我不會給的。他是一個崇拜傳教士的人嗎?他是一個寧可探索我,而不是他自己的人嗎?我不會給他任何東西!當一個朋友需要一個休息的地方時,最好提供一張簡陋的吊床!

他迷人又易於產生共鳴。要當心!要當心某些他說服自己去追求的東西,然而他的內心深處不曾被說服。關於女人,他簡直沒有半點人性。真是一個悲劇啊,在那種汙泥中打滾!我知道那種爛泥巴,能夠俯視去看我所克服的東西,真美好。

最大的樹伸到最高的地方,並且紮下最深的根,進入黑暗裡,甚至進入邪惡之中,但是,他既沒有往上伸,也不曾往下推進。動物的情慾榨乾了他的力量還有他的理性。三個女人把他撕成碎片,他還對她們表示感激,他舔著她們沾血的利齒。

第一個女人對他噴灑了她的汙泥,並且假裝要犧牲自己。她提供了奴役的「禮物」——他被奴役。

第二個女人折磨他。她假裝虛弱,因而可以在她走路時,把自己壓在他身上。她假裝睡著,由此,可以把她的頭放在他的大腿上,並且在厭倦了這些小折磨的時候,她公開羞辱他。當遊戲結束了,她向前邁進,並繼續對下一個受害者玩弄她的詭計。而他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他都愛她。不論她做了什麼,他憐憫她的病人身份,並且繼續愛她。

第三個女人強迫他進入永久監禁。不過,我比較喜歡這一個,她至少不會把利爪藏起來!

弗里德里希·尼采給路·莎樂美的信

1882年12月

我親愛的路:

……在我身體裡,有個最支援你的擁護者,同時還有個最無情的法官!我要求你,去評判你自己,並且做出對你自己的懲罰……在奧爾塔的時候,我本來已經決定,要向你揭示我所有的哲學。噢,你不會明瞭那是個什麼樣的決定:我相信,對所有人,我都不可能給出一件比這個更好的禮物了……

那個時候,你就是我俗世理想的想象與展現。但請注意,我有極糟的視力!

我想,沒有人能把你想得更好,但也沒有人會把你想得更糟。

如果你是我所創造的,我會讓你有較佳的健康以及遠遠超過健康的、更有價值的東西……或許,我會讓你多愛我一點(雖說這是件絕對不算重要的事),對老友雷來說也是一樣。關於我的心事,不管對你或者是他,我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我想你們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但是,這種不自然的靜默幾乎讓我窒息,因為我喜歡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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