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的確準備充分。隔天早上,等布雷爾一結束檢查,尼采就接管了一切。
「你看,」他跟布雷爾說,攤開一大本新的筆記簿,「我是多麼有條理啊!你們的一位雜工,考夫曼先生,昨天好心替我買了這個本子。」
他從床上起來,「我還多要了一把椅子。我們可以移駕去那裡,開始我們的工作了嗎?」
他的病人堂而皇之地接管了發號施令的大權,布雷爾默默地發著呆,遵從了建議坐在尼采旁邊的椅子上。兩張椅子都面對著壁爐,橙色的火焰在裡面噼啪地響著。在對自己耳提面命一番之後,布雷爾轉了椅子的方向,好讓他可以更容易看到尼采,他也說服尼采做了相同的事情。
「讓我們以建立主要的分析範疇來著手,」尼采說,「我列出了你昨天請我幫助你時,所提到過的議題。」
翻開他的筆記簿,尼采秀給布雷爾看,他如何在獨立的一頁上,寫下了布雷爾的每一項抱怨,然後,大聲地把它們朗誦出來:「‘一、普遍的不快樂;二、被外來的念頭所糾纏;三、自我憎恨;四、恐懼衰老;五、恐懼死亡;六、自殺的衝動。’這就是全部了嗎?」
尼采正兒八經的語調把布雷爾嚇了一跳,他不喜歡自己內心最深層的憂慮,被精簡成這樣一張單子,還被如此嚴肅地處理。不過,那一刻,他合作地回答:「不止如此,還有跟我太太的嚴重問題。我感覺到跟她有難以言喻的距離,就好像,我被困在非我所願的一樁婚姻、一種生活裡。」
「你認為那是一個額外的問題呢?或者是兩個?」
「那要看你對它的定義。」
「的確,那是個問題,這些專案不是在同一個邏輯層次上,這是個事實,也是個問題。某些專案可能是其他專案的結果或原因。」尼采翻閱著筆記,「好比說,‘不快樂’可能是‘外來唸頭’的結果,或者,‘自殺的衝動’可能是恐懼死亡的結果或原因。」
布雷爾的不自在增加了,他不喜歡這項交易正在演變的方向。
「到底,有什麼必要去建立這樣一張單子呢?這個列單子的想法,不知為何,讓我感到很不舒服。」
尼采看來很不安,他自信的態度顯然不過是張薄紙而已。一個來自布雷爾的異議,他整個表情就變了,他以一種討好的語調來回答。
「我覺得,藉著建立某種抱怨的優先順序,整個討論得以比較有系統地進行。不過坦白地說,我不確定到底是該以最為根本的問題開始,讓我們先假設是對死亡的恐懼,或者是最不根本或說是最被引申的那一個,比我們先任意假設是被外來的念頭所侵襲,還是說,我們應該以診斷上最為緊急,或者威脅生命的那個來開始,讓我們假設是自殺的衝動。還是說,最令人苦惱的問題,最為干擾你日常生活的那個,讓我們假設是自我憎恨。」
布雷爾越來越侷促,「我一點也不確定這是個好方法。」
「但是,我是立足於你本身的醫學方法,」尼采回答說,「就我最清楚的記憶而言,你要求我大致說明我的狀態。你逐步建立了一張我的問題清單,然後有系統地就我所記得的部分來說,非常有系統——依序來著手探討每一個問題。不是這樣嗎?」
「是的,那是我做一項醫學檢查時的方式。」
「那麼,布雷爾醫生,現在,你為什麼會抗拒我現在這種做法呢?你可以建議另一種選擇嗎?」
布雷爾搖搖他的頭,「當你這樣子形容它的時候,我會傾向於同意你所建議的程式。以有條不紊的分類範疇來談論我最為隱私的生活憂慮,這似乎有點做作或不自然。在我心裡,這些問題糾結成團,解不開理不清。但是,你的單子似乎是如此冷酷。這些是微妙、脆弱的事情,不像背痛或皮膚出疹那樣容易談論。」
「布雷爾醫生,別把笨拙誤以為是鐵石心腸。記住,就像我所警告過你的,我是一個孤獨的人,我不習慣於輕鬆與熱情的社交手法。」
合上了他的筆記簿,尼采凝視著窗外一陣子。「讓我用另一種方法,我記起你昨天說,我們一定要共同發明我們的程式。告訴我,布雷爾醫生,在你的從業過程中,你曾經有任何我們可以參考的類似經驗嗎?」
「類似經驗?嗯……就你跟我正在做的事情來說,醫學上並沒有真正的前例。我甚至不知道要如何稱呼它,也許是絕望心理療法或哲學治療術,或者是某個尚待發明的名字。醫生的確會被要求治療某些種類的心理障礙,舉例來說,有生理基礎的那些,像是腦炎的譫語妄想症、腦部梅毒的妄想症或者鉛中毒的精神異常。我們也會處理某些心理狀態,那些嚴重到破壞病人的健康或威脅他們的生命,譬如說,嚴重錯亂的憂鬱症或躁鬱症。」
「威脅到生命?怎麼說呢?」
「憂鬱症患者讓自己捱餓,或者可能陷入自殺。躁鬱症患者常常把他們自己累死。」
尼采沒有反應。不過,靜靜地坐著,凝視著爐火。
「但是,顯然,」布雷爾繼續說道,「這些與我個人的情況差得很遠,而且,這些病症的每一種治療都不是哲學或心理學上的,而是某種生理學的方法,像是電擊、溫泉、藥物、強制休養,等等。偶爾,對於具有非理性恐懼的病人,我們必須設計某種心理學的方法來使他們鎮定。近來,我被要求去見一位老太太,她對外出感到恐懼,幾個月來都沒有離開過她的房間。我所做的是跟她親切地談話,直到她信任我為止。然後,每次我見到她,我就握著她的手來增加她的安全感,並且,在護送她走出她的房間時,走得更遠一點。不過,這是常識的即興之作,就像訓練一個孩子一樣。這樣的工作幾乎不需要一位醫生。」
「這一切似乎都離我們的目標太遠,」尼采說,「沒有更具關聯性的東西嗎?」
「這個嘛,當然,近來有許多病人為了生理症狀來找醫生,像是癱瘓、語言缺陷,或是某種形態的失明或失聰,它們的原因完全來自心理衝突,我們稱這種病症為‘歇斯底里症’,從希臘文的子宮而來。」
尼采迅速地點著頭,彷彿在指出無須為他翻譯希臘文。想起了他曾經是一位古典文獻學教授,布雷爾連忙說下去,「以往,我們認為這些症狀起源於一個神志不清的子宮,這當然是一個在解剖學上沒有意義的觀念。」
「他們如何解釋男人身上的這種疾病呢?」
「由於尚未得知的理由,這是一種女性疾病,文獻上依然沒有歇斯底里症發生在男性身上的案例。歇斯底里症,我一直認為,應該是哲學家特別感興趣的一種疾病。或許,對於這種疾病的解釋,歇斯底里的症狀何以與解剖學得出的路徑不符,這或許應該由哲學家而不是醫生提出。」
「這是什麼意思?」
布雷爾鬆口氣。對他而言,對一位專注的學生解釋醫學議題,是愉快又熟悉的角色。
「嗯,舉例來說,我見過一位手麻木的病人,那種麻木的方式不可能由於神經失調,那是一種‘手套式’的麻木,從手腕以下沒有感覺,就像有副手銬,銬在他的手腕上,讓手發麻。」
「而這與神經系統不相符?」尼采問道。
「沒錯。分佈在手上的神經,不是以那種方式運作的。手,有三種不同的神經分佈:橈骨、尺骨與正中神經,這裡的每一種神經,在腦部各有不同的起源。事實上,手上的半數手指頭有一種神經分佈,另外半數則有另一種神經分佈。但是病人不知道這點。病人彷彿想象著,整隻手只有一種神經分佈——‘手神經’,然後,發展出一種病來與他的想象一致。」
「真是有趣極了!」尼采開啟他的筆記簿並迅速記下幾個字。「假設有一位人類解剖學方面的女性專家,而且她罹患了歇斯底里症。她會在這種疾病上具有解剖學上正確無誤的形態嗎?」
「我肯定她會。歇斯底里症是一種概念作用上的失調,不是一種解剖學上的毛病。有太多證據證明,它並沒有牽涉到解剖學上的神經損壞。事實上,有些病人可以被催眠,而那些症狀在幾分鐘之內就無影無蹤了。」
「這麼說來,以催眠術來移除是現行的治療嗎?」
「不是的!不幸的是,催眠術在醫學上並不流行,至少在維也納是如此。它聲名狼藉,主要是,我相信,因為早期許多施行催眠術的人,是沒有經過醫學訓練的江湖郎中。還有,催眠術的療效一向只是暫時性的。不過,即使這個僅有短期效果的事實,都提供了疾病是來自精神因素的證明。」
「你本人,」尼采問道,「曾經治療過這樣的病人嗎?」
「有一些。有一個我投入大量時間的病人,她是我應該對你描述的案例。這不是因為我推薦你對我使用這種治療,而是因為它會讓我們開始工作,針對你列的單子——我想是你列的第二項。」
尼采翻開他的筆記本,大聲念出來,「‘被外來的念頭所糾纏’?我不懂。為什麼是外來的?還有,這跟歇斯底里症的關聯是什麼?」
「讓我澄清一下。首先,我稱這些念頭為‘外來’,是因為它們無中生有冒出來侵襲我。我不想去想它們,但是當我要它們走開時,它們僅僅暫時跑開一下,然後,再次迅速地偷偷潛進我的心裡。至於那些念頭的型別呢?嗯,它們是有關一位美麗女子的念頭,那位被我治療過的歇斯底里症的病人。我應該從頭開始嗎,把完整的故事說給你聽?」
尼采一點也不感到好奇,他對布雷爾的問題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作為一項普遍原則,我建議你只要吐露一部分就夠了,能讓我理解這個議題就好。我懇求你,不要讓你自己受窘或感到屈辱,那不會有好處的。」
尼采是個神秘兮兮的人,這點,布雷爾知道。不過,他不會料想到尼采也會要他保持神秘。布雷爾瞭解,他必須在這個關鍵點上表示意見,他必須儘可能地讓他自己和盤托出。他覺得唯有這樣,尼采可以學到,在人與人之間,敞開心胸與誠實以待,其實沒什麼好怕的。
「你可能是對的,不過,我覺得,我越能夠多說出我內心深處的感受,我就能獲得越多的解脫。」
尼采僵在那裡,不過對布雷爾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下去。
「這個故事開始於兩年前,當時,我的一位病人要求我接手她女兒的治療,我將以安娜·歐來稱呼她,以此來避免暴露她真實的身份。」
「但是,你說過製作假名的方法了,所以,她真正的字首字母必然是b.p.。」
布雷爾臉上掛著微笑,心裡想著,「這個人很像西格,他不會忘記‘任何事情’」,並繼續敘述貝莎病情的細節,「同樣重要的是,你要知道安娜·歐的年齡是21歲,而且具有非同尋常的知性、受過良好教育還有著讓人驚豔的美麗。對一個迅速老去的41歲男子來說,她是一陣清新的和風,不,是一陣風暴!你知道我所描述的那種女人嗎?」
尼采略過了這個問題,「而你,變成了她的醫生?」
「是的,我同意成為她的醫生,而且我從未背叛那種信任。我接下來要說的內容,逾越了道德規範,它們其實只是意念和幻想的結果,沒有導致任何實際的行動。首先,讓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心理治療上。」
「在我們每天的會面期間,她會自動進入一種輕微的恍惚狀態,在這段時間裡,她討論,或者像她自己所形容的,‘釋放’,過去24個小時之內令人不安的事件與想法。她稱這項過程為‘清掃煙囪’,這能幫助她在接下來的24個小時內感覺舒服些,對此,‘清掃煙囪’的確有效,但是,對她的歇斯底里症的症狀則不然。然後在某一天,我與一種有效的療法不期而遇。」
布雷爾著手描述,他如何追究出它最初的原因,幫助她發現並重新經歷了那最為根本的原因——對她父親死亡的極度沮喪,這不僅抹消了貝莎的每一種症狀,而且在最後,讓她整個疾病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尼采急切地記著筆記,驚呼:「太了不起了!或許,你已在心理治療上做出了一項重大的發現。或許,這對你本身的問題也有價值。我喜歡這種可能性,你會被你本人的發現所幫助。因為,人永遠無法真正從他人得到幫助,人必須要找出幫助自己的力量。或許,你就像安娜·歐一樣,必須去發覺你每一項心理問題的起因。然而,你卻說你不推薦這種治療方法給你自己使用,為什麼不呢?」
「為了某些理由,」布雷爾以醫學權威的身份,斬釘截鐵地做出回應,「我的情況與安娜非常不同。就一點來說,我沒有類似於被催眠的傾向,我從未經驗過任何不尋常的意識狀態。這點很重要,因為,我相信歇斯底里症是起因於一種創傷的經驗,當這個個體處於脫序的意識狀態下所發生的。由於對這種創傷的記憶以及持續增強地對大腦皮層產生刺激,存在於一種替代的意識之中,因此,它們無法在日常經驗中被‘處理’,或者是被融合,或者是被遺忘。」
在不讓說明中斷的情況下,布雷爾起身讓爐火燒得旺一些,並且加了另一段木頭。「同時,甚至更為重要的是,我的症狀不是歇斯底里式的,它們不會影響神經系統或身體的某一部分。記住,歇斯底里症是種女性疾病。我的情況在性質上,我認為,是較為接近一般人的憂慮或苦惱。在量的方面,它當然是極度強大!」
「還有一件事,我的症狀並不急遽,它們經年累月地緩慢發展。看看你的單子,我無法確認任何這些問題的明確起點。不過,我的病人所使用的療法,為何可能對我沒有用處,還有另外一個理由——一個其實令人不安的理由。當貝莎的症狀——」
「貝莎?當我猜測第一個字首字母是b的時候,我是對的。」
布雷爾在煩惱中閉上了他的眼睛:「我恐怕我犯下了大錯。對我來說,不曾侵犯到病人的隱私權,是無比的重要。尤其是這位病人,她的家族在這個社群裡非常著名,而且,我是她的醫生亦是眾所周知的事。因此,我非常小心在意,很少對其他醫生提到我對她的治療。但是,在此對你用一個假名很困難。」
「你是說,很難去自由自在地說話,並讓你自己卸除負擔?同時在另一方面,又必須保持對你遣詞用字的警戒,唯恐你用錯了名字?」
「正是如此。」布雷爾嘆了口氣,「現在,我別無選擇了,只能繼續以她的本名貝莎來談到她,但是,你必須發誓不會對任何人透露。」
在尼采迅速的「當然」聲中,布雷爾從他的上衣口袋拿出一個皮製的雪茄盒,抽出一支雪茄,在他同伴的謝絕之下,替自己把火點上。「我說到哪裡了?」他問道。
「你正說到,為何你的新治療方法可能與你本身的問題不相干——關於一個‘令人不安’的某種理由。」
「是的,那個令人不安的理由,」在繼續說下去之前,布雷爾長吁一口藍煙。「當我對一些同僚與醫學院學生髮表她的案例時,我夠愚蠢地自我吹捧,說我做出了一項重要的發現。然而,就在稍後的幾個星期,當我把她的醫療方案轉移給另一位醫生的時候,我聽說,她所有的症狀幾乎都重新出現了。你能夠看得出來,我的立場是有多麼尷尬嗎?」
「尷尬,」尼采回答說,「因為你宣佈了一種可能無效的治療方法?」
「我常常做著白日夢,去找到出席那場討論會的人,告訴他們每一個人說,我的結論是錯的。對我而言,這不是一種不尋常的憂慮,我對同行意見的在意,真的讓我感到苦惱。就算我知道他們尊敬我,我一直覺得自己像個騙子,那是另一個困擾我的問題,加到你的單子上吧。」
尼采盡忠職守地開啟他的筆記本,並且寫了好一陣子。
「不過繼續談貝莎吧,我並不十分清楚她復發的原因。可能就像催眠治療法一樣,我的治療只不過是暫時性的成功。不過,也可能是治療有其效果,但被它災難性的結局所一筆勾銷。」
尼采再次拿起了鉛筆,「什麼意思?‘災難性的結局’?」
「為了讓你瞭解起見,我必須先告訴你,發生在貝莎與我之間的問題是什麼。這個問題的兩端沒有意義,讓我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吧。我這個老傻瓜愛上了她!我變得對她神魂顛倒,我對她從來都不曾忘懷片刻。」布雷爾驚訝於有多麼容易,事實上,多麼快活,吐露出這麼多事情。
「我的日子分成兩部分——跟貝莎在一起以及期待與她相會!我一個星期每天跟她碰面一個小時,然後,每天拜訪她兩次。無論何時我見到她,我就感到熱情澎湃。無論何時她觸碰到我,我就感到性慾高漲。」
「她為什麼碰你?」
作者「歐文·亞隆」的其他小說
《診療椅上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