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當尼采哭泣 歐文·亞隆 第2頁,共2頁

布雷爾退縮著。他如何能去承認,他以全副的生命作為賭注,最後,只不過是發現了最終的大獎竟然不合他的胃口?不行,這些事情他必須留在自己的心裡。有些事情,你是不能讓年輕人知道的。

「讓我這樣說吧,西格。一個人在40歲時對事情的感受,是一個人在25歲時所無法瞭解的。」

「26歲了,過26歲很久了。」

布雷爾笑著,「對不起,西格,我沒有教訓人的意思。不過相信我,有許多私人的事情我可以跟穆勒討論。舉例來說,我婚姻裡有些麻煩,一些我寧願不要讓你分擔的麻煩,這樣,你就不必對瑪蒂爾德有所保留,也不會因此傷害了你們所分享的親密。相信我好了,我會找到許多東西對穆勒先生說,而且,憑藉大體上堅守著實話實說的情況,我可以讓我說的事情有說服力。我所憂慮的是再下一步!」

「你是指,在他把你當作他的絕望的幫助來源之後,該怎麼辦?你能夠做些什麼來減少他的負擔?」

布雷爾點點頭。

「跟我說,約瑟夫,假設你可以用任何你所希望的方式,來設計下一個階段。你希望發生些什麼事?人能夠提供給另一個人的東西是什麼?」

「很好!很好!你刺激了我的思考。你在這種事情上真是太棒了,西格!」布雷爾認真考慮了幾分鐘。「雖然我的病人是位男士,而且當然不是歇斯底里症患者,不過,我想要他做跟貝莎一模一樣的事情。」

「去清掃煙囪?」

「是的,對我吐露所有的事情。我確信,在卸下負擔的過程中有某種治療的作用。看看天主教徒,許多世紀以來,神父提供著懺悔的慰藉。」

「我懷疑,」弗洛伊德說,「慰藉到底來自負擔的卸除,還是被神所赦免的信念?」

「在我之前的病人中,有些是不可知論的天主教信徒,他們依然受惠於向神父懺悔。而且,在我本身生命中的幾個場合,在多年以前,我通過向一位朋友坦誠所有的事情而體驗到慰藉。你怎麼樣,西格?你有因為懺悔而曾經感到安慰嗎?曾經對任何人完完全全地吐露心事嗎?」

「當然有,我的未婚妻。我每天都跟瑪莎寫信。」

「好啦,西格。」布雷爾微笑著,用手拍拍他朋友的肩膀,「你知道,有些事情你永遠不會告訴瑪莎,尤其是瑪莎。」

「不是的,約瑟夫,我對她說一切事情。我有什麼不能告訴她的呢?」

「當你跟一個女人談戀愛時,你想要她在各個方面都把你想得很好。自然而然地,你會把一些事情藏在心裡,那些可能暴露出你的缺點的事情。你的性慾望,譬如說。」

布雷爾察覺到弗洛伊德的滿臉通紅。以往,他從未跟弗洛伊德有過這樣的談話。弗洛伊德則可能連這樣的談話,都從來不會有過。

「但是,我的性慾只跟瑪莎有關,沒有其他吸引我的女人。」

「那,讓我們來說說瑪莎之前吧。」

「沒有‘瑪莎之前’,她是唯一我所曾經渴望過的女性。」

「但是,西格,一定還有其他人吧。每一個維也納的醫學院學生,都擁有一位可愛的姑娘,年輕的施尼茨勒似乎每個星期都換個新的。」

「我想要保護瑪莎遠離的,正是這個部分的世界。施尼茨勒放蕩不羈,就如每個人所知。我對這樣的荒唐度日沒有胃口,也沒有時間,更沒有金錢,我的書需要每一個佛羅林銀幣。」

最好趕快離開這個話題,布雷爾覺得。無論如何,我已經得知了某些重要的事情,我現在知道,我希望跟弗洛伊德分享到什麼限度。

「西格,讓我們把話題岔開,往回倒退五分鐘。你問我說,我所想要發生的是什麼。我說,我希望穆勒先生會談到他的絕望。我希望,他會把我當作懺悔的物件。也許懺悔本身就有治療的效果,也許可以把他帶回人類羔羊的木欄之中。他是我所見過的最為與世隔絕的人之一。我懷疑他未曾對任何人吐露過心事。」

「但是你告訴過我,他被別人背叛過。他無疑曾信任過他們,並對他們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否則,就談不上背叛了。」

「是的,你說得沒錯。背叛對他來說是個重大的關鍵,事實上,我覺得對我們的步驟來說,那應該是個基本原則,或許是最根本的原則,首要任務是不造成傷害,不去傷害他,不要做任何有可能被他詮釋為背叛的事。」

布雷爾對他自己所說的話思考了一陣子,補充道:「你知道,西格,我以這種態度治療所有病人,所以,在我未來跟穆勒先生的共處上,這應該不會造成問題。不過,還有我過去對他的欺瞞,他可能把那個視為背叛,而我無法讓那些欺瞞消失。我真希望我可以把自己洗乾淨,跟他分享所有的事情——我與路·莎樂美的會面,他的朋友將他騙來維也納的密謀,而且除了這些之外,我偽裝自己,我自己是病人,而不是他。」

弗洛伊德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絕對不行!這種自首、這種告白是為了你自己的緣故,而不是為了他。不行,我認為,如果你真的想要幫助你的病人,你有必要忍受這些謊言。」

布雷爾點點頭,他知道弗洛伊德說得沒錯。「好吧,讓我們來清點一下,到目前為止我們有些什麼?」

弗洛伊德很快做出反應,他喜愛這種型別的智力活動。「我們有幾個步驟。首先,以揭露你自己來吸引他。其次,調換角色。最後,幫助他把自己完全暴露出來,而且,我們有一個最根本的原則,保持他的信任,避免任何一丁點的背叛。現在,下一步是什麼?假設他真的分享了你的絕望,然後怎麼辦?」

「也許,」布雷爾回答說,「下一步是沒有必要的?或許,僅僅是吐露他自己的心事,就構成了一種重大的成就,在他的生活方式上造成了這樣一種轉變,這麼做的本身就綽綽有餘了?」

「約瑟夫,單純的告白不是那麼有力量。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就不會有神經官能症的天主教徒了!」

「是啊,我確定你說得沒錯。不過,或許,」布雷爾拿出他的表來,「我們現階段所能計劃的就這麼多。」他向服務生示意拿賬單來。

「約瑟夫,我很喜歡這種討論。而且,我欣賞我們研討的方式,你把我的建議認真對待,這真是我的榮幸。」

「實際上,西格,你在這種事情上非常在行,我們兩個會是一對好搭檔。不過,對我們設計的新方法,我無法想象會得到熱烈的歡迎。這樣一種錯綜複雜的治療計劃,有多少病人會常常需要它呢?事實上,我覺得,我們今天比較不像是設計一種醫學治療,而是計劃一項陰謀。你知道我情願是誰來當病人嗎?另外一個——要求幫助的那一個!」

「你指的是,困在你的病人之內,不受一般意識控制的那種意識?」

「是的,」布雷爾說,看也不看賬單,他從來沒看過,就遞給服務生一張佛羅林紙幣,「沒錯,與他一起工作要簡單太多。你知道,西格,也許,那才應該是治療的目標,去解放那個潛藏的意識,容許他公開要求幫助。」

「是的,那很好,約瑟夫。不過,是‘解放’這個詞嗎?畢竟,他並沒有分離的存在,他是穆勒無意識的一部分。我們所指的是不是整合呢?」弗洛伊德似乎對他本身的概念感到驚奇,在他重複時,握拳輕敲在大理石桌上,「與無意識的融合」。

「喔,西格,這就是了!」這個概念讓布雷爾大感興奮,「一個重要的高見!」給服務生留下幾枚銅幣,他跟弗洛伊德走上了米其勒廣場。「是了,如果我的病人可以與他自己另外的一個部分結合,那會是一項真正的成就。如果他可以學會,渴望他人的慰藉是多麼自然的一件事——僅是如此,肯定就足夠了!」

沿著柯爾市場漫步,他們來到繁忙的通衢大道格拉本,在此分道揚鑣。弗洛伊德轉上納格勒街,一路邁向醫院,同時,布雷爾信步穿越史蒂芬廣場,朝向貝克街7號,它就坐落在聖史蒂芬教堂聳立的羅馬式高塔之後。與西格一席話,布雷爾對明天早上與尼采的會面充滿信心。儘管如此,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所有這些處心積慮的準備,可能只是錯誤的假象,主宰他們會面的,將會是尼采,而不會是他自己的萬全準備。

1磅=0.4536千克。——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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