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當尼采哭泣 歐文·亞隆 第2頁,共2頁

在坐上布雷爾指給他的椅子之前,尼采忙著在身邊找位置,放一個鼓脹又磨損的公事包,他先把它小心地放在椅子的一邊,然後再移到另一邊。

布雷爾靜靜地坐在那裡,並且在病人安頓自己的時候,繼續觀察他。除了樸實無華的外表之外,尼采本人傳達了一種強烈的風采。他那引人注目的頭部支配了別人的注意力,尤其是他的眼睛,淡棕色的眼睛深陷於突出隆起的眼窩內,目光深邃強烈。路·莎樂美對他的眼睛說過什麼來著?說它們似乎是在往內凝視,彷彿凝視著某種隱藏在內的寶藏?是的,布雷爾可以看出這點。他的病人棕色閃耀的頭髮經過仔細的梳理,撇開一道長髭不談,他的鬍子颳得很乾淨,而那道髭鬚,則像雪崩般地蓋在他的雙唇與他兩側的嘴角上。這道長髭召喚出布雷爾對茂盛毛髮的親切感:他湧起一股俠義心腸的衝動,想要警告這位教授,千萬別在公開場合食用維也納的糕餅,特別是那類有一堆高高希拉剋的糕餅,否則,吃完以後的很久很久,鬍髭中還可以梳出希拉剋。

尼采的聲音出奇的柔和,但是,他那兩本書的論調不但鏗鏘有力、咄咄逼人,聲調之高昂幾乎到了刺耳的地步。一個是有血有肉的尼采,一個是字裡行間的尼采,兩者間的差距與布雷爾一次次地正面衝撞。

除了他跟弗洛伊德的那段簡短談話,布雷爾對這項不尋常的診療並沒有想太多。現在,他首次質疑自己牽扯到這件事中的不理智。

那個讓人心醉神馳的女人、整件事的主謀路·莎樂美離去已久,而在她坐過的位子上,正坐著這位無疑是她的冤大頭的尼采教授。現在見面的這兩名男子,正一步步被套進一位女子用諸多謊言藉口所設下的騙局,現在她正忙著設下新的圈套。不,他可沒有心情跟著玩這種冒險遊戲。

然而,是把所有這一切拋諸腦後的時候了,布雷爾如是想著。一個說要了結自己生命的男人,現在是我的病人,我必須給予他我全部的注意力。

「旅途如何,尼采教授?我知道你剛從巴塞爾過來。」

「那隻不過是我的上一站,」尼采說,僵直地坐著,「我整個生命變成了一個旅程,而且我開始覺得我唯一的家,唯一我總是迴歸的熟悉所在,是我那糾纏不去的病痛。」

這個人不會閒聊,布雷爾想。「那麼,尼采教授,讓我們馬上進行病情檢查。」

「先看看這些檔案,對你來說這會不會比較有效率?」尼采從他的公事包裡,抽出一個塞滿紙張的厚重資料夾。「我這一生一直都是病痛纏身,但最嚴重的是在過去10年。這裡是我先前多次就醫的完整報告,要過目嗎?」

布雷爾點點頭,尼采則開啟資料夾,把那些信件、醫院病歷以及實驗室報告推到書桌的另一邊,就放在布雷爾面前。

布雷爾掃視著第一張紙,上面是一張清單,關於24位醫生與每次就診的日期。他認出幾個享譽瑞士、德國與義大利的名醫的名字。

「這些名字中有一些我認識,全部是最好的醫生!凱塞勒、杜林與柯尼吉,這三位我對他們瞭解甚深。他們都是在維也納接受的醫學訓練。尼采教授,如你所知,忽視這些一流專家的觀察與結論,不是明智之舉。但是,要我以它們作為診斷的起點,會有一項重大的缺陷。太多權威、太多顯赫的意見與推論,會壓迫一個人綜合想象的能力。以相同的考慮來看,讀劇本,應在看戲之前,更應在閱讀劇評之前。難道你不認為,這也是你專業工作裡的情況嗎?」

尼采似乎吃了一驚,很好,布雷爾想。尼采教授必然看出了我是個不落俗套的醫生。醫生一般會反過頭來以淵博的知識、頗有見地地提到與專業有關的心理建構與知識探究,他一定對此不太習慣。

「是的,」尼采回答說,「這在我的工作上,的確會是項重要的考慮。我原本的領域是古典文獻學,我的第一份教職也是唯一一次教職,是在巴塞爾大學擔任古典文獻學教授。對前蘇格拉底時期的哲學家,我有強烈的興趣。沉浸在他們的作品裡,我總會發現回到原點的重要性。詮釋者永遠是不忠實的,當然,這不是說他們的不忠實是故意的,而是說,他們無法踏出他們所處的歷史架構。同樣,他們也擺脫不了個人經歷的框架。」

「可是,在哲學的學術圈子裡,貶抑詮釋者,難道不會造成這個人不受歡迎嗎?」布雷爾信心十足。這次診療會有進展。到目前為止很順手,他一開始就成功地讓尼采知道,這次的新醫生與他氣味相投。要誘惑這位尼采教授,應該不難。布雷爾真的把這件事視為誘惑,病人要被誘惑進一種不曾尋求的關係,然後他才能得到不曾企求的幫助。

「不受歡迎?你說得沒錯!三年前,我因病而不得不辭去教授職位。當初的病因,到今天還沒被診斷出來,這也是我今天在這裡的原因。然而,就算我的健康毫無問題,我對詮釋者不信任的觀點,終究會讓我在學院裡成為檯面上不受歡迎的人物。」

「不過,尼采教授,如果所有的詮釋者都受縛於他們個人經歷的框架,你本身如何擺脫相同的限制呢?」

「首先,」尼采回應說,「人必須要承認這種限制。接著,一個人一定要學會由遠處觀看自己。只是有時候,唉,嚴重的病情會影響到我的洞察力。」

討論的重點一直聚焦在尼采的病痛上,畢竟這是今天會面的根本原由。然而,沒有逃脫布雷爾法眼的是,談話聚焦的人是尼采,而不是他。尼采的言辭裡,是否微妙地壓抑著什麼呢?「別過分熱心了,約瑟夫,」布雷爾提醒自己,「病人對醫生的信任,無須大張旗鼓地追求,一次圓滿的問診,就足以使這種信任自然而然地產生。」布雷爾經常批判、檢討生活的各個層面,但作為一位醫生,他自信滿懷。「無須迎合,無須施惠,無須圖謀,無須策劃,」布雷爾的本能告訴自己,「用你向來的專業方法就是了。」

「尼采教授,讓我們回到今天的重點吧。我一直想說的是,閱覽你的醫療記錄之前,我希望能得知你的病史,併為你做一次身體檢查。那麼,下次會面時,我才能試著做出儘可能正確的診斷。」

布雷爾在自己面前放了一本筆記簿,「你的信中寫到了一些健康情況,頭痛與視力上的症狀至少有10年了,你極少不受疾病困擾,還有,你寫道,你的疾病總是在等著你。而今天,你讓我知道,在我之前至少已有24位醫生無法對你提供幫助。這就是目前我對你所知的全部。所以,我們可以開始了嗎?首先,請以你本身的說法,告訴我有關你疾病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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