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米:/b因此,對於來自美國和海外的出版社來說,還是有很多可以挖掘的空間?
b菲:/b也許吧,我很難說清楚,必須花點兒時間來改變觀念。
b米:/b雖然你並不在乎那些文學機構,以及所有相關的事情。但是,你的作品中到處充滿了作家。你談論作家,談論作家的障礙,並且與一個失意的作家分享痛苦,為了自己心愛的作家的不幸去世,感到痛心疾首,你評論其他的作家,閱讀他們推薦的作品。這些始終都離不開作家與創作。
b菲:/b是的,但是情況有所不同。也許我瞭解一個作家的作品和生平,但是兩者之間沒有什麼聯絡,我的意思是說,與巴黎的文學批評界有所區別。你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當然,我對一個作家的思維方式很感興趣,因為這就是我的生活。它是我創作的核心。我通過寫作來闡釋這個世界,而且這是我理解任何事物的、必不可少的工具。我沒有更多的工具,這是我唯一的工具。這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對於一個作家來說,寫作就是讓混亂的局面變得有秩序。寫作可以讓我與這個世界變得和諧一些,這樣我就不會感到太困惑了。
b米:/b你能談談創作風格嗎?儘管這是一個很微妙的問題,我認為你的風格轉變了。從你第一本書問世,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年了,我可以任意翻開一頁,不管是哪一個章節,無論是二十年前還是今天,我們都會知道,這就是迪昂的作品。
b菲:/b感謝你的讚譽。我一直努力去做,但是我不能肯定。你知道風格並不是一塊冰。風格就像你的生活一樣,它在不斷地改變和移動著,它不是凍結的東西。
b米:/b菲利普·迪昂繼續引述丹麥作家雅各布·帕魯丹的話,他說,「風格並不取決於內容,但它是一個鏡頭,可以把所有的內容都匯聚到一個燃燒的火爐中。」這是一個非常完美的定義,難道不是嗎?現在,我們轉回到菲利普·迪昂關於創作過程的講演當中。
女士們先生們,如果我沒有失去記憶的話,我想,我已經回答了關於創作過程的問題。時間大約在二十年前,當我出版第一本小說的時候。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事實,當初我根本沒有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實際上,我相信,只要在一張桌子跟前坐下來,閉上眼睛沉思幾分鐘,然後就可以開始寫作了。我想,如果好運降臨到你身上,這就足夠了。
今天,眾所周知,我對創作過程瞭解得並不多。我認為,桌子是一個重要的因素,但是,我發現似乎不一定要閉上眼睛。如果能摸到一個回形針,或者夾子等等,那就足夠了。
我不相信靈感,而且我也不相信有文學天才。不過,我相信技藝高超的垂釣者。有些人雖然用上最先進的裝置,並且岸邊有大量的後勤支援,卻從沒有釣到一條魚。其他的人也許兩手空空,只有一個最簡單的漁竿和漁鉤,他們就能滿載而歸,嘴邊露出得意的微笑。他們所具有的,就是風格。
我一向認為,在我動筆之前,一本小說就已經存在了。我曾經想象它就是地上露出的一根細線。我必須有足夠的耐心,熟練地將它從埋在地下的線軸中拉出來,儘可能不要扯斷它。現在對我來說,基本上還是這種狀況。如果我必須列出所有必須具備的條件,那麼我會指出,如果你手裡掌握著運氣,足夠的信心,不錯的眼光,以及足夠的謙卑,那麼這種練習最終才可能得以完成。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我必須具有多面性和個性、變化多端的形式,還有一些風格。
所以一開始,運氣是必須具備的。你必須找到正確的辦法,把纏繞的線軸解開。這就是通常我們所說的「開局」。如果你願意的話,或者可稱之為「開場白」。在我看來,開頭第一句話非常重要,因為我堅信它掌握著通往某些領域的、可以支撐整部作品的鑰匙。不管怎麼說,至少它是整個小說的基石,當它們存在的時候,其他所有的石頭都能夠在上面,被支撐起來。
所以有什麼樣的開場白,根據它的尺度和形式,可以確定未來作品的方向和形式。你最好經過深思熟慮,所以你必須圍繞它反覆推敲,然後在最終到達頂峰之前,你需要再返回來,仔細琢磨那些細小的地方。否則的話,很有可能來不及了。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在「創作過程」中,百分之九十的功夫應該放在對「開場白」的深入研究上。
通常很系統的、仔細的審查,可以揭示大量的次要材料,這些是不能一目瞭然的。例如,在小說地理位置和氣候的設計上,在什麼樣的社會環境中展開故事情節,同樣也涉及到敘述者的心理狀態,他或她關注的事情。由什麼人說出或者考慮的第一句話,為什麼要這樣說?為什麼敘述者,或者人物會選擇這樣的話?當他們發表這些言論的時候,在那些特定的時刻,他們的心理體驗是怎樣的?如果你想要找出問題的答案,你必須非常小心地把纏繞的線團解開,面紗將會逐漸被掀起來。不過,那些重要的開場白,仍然含有一些運氣。但是,任何人都會明白,你可以完全創造出自己的運氣。
信心是你需要的另一個因素。靈感是一種最老生常談的概念,不過它確實可以讓孩子們感到興趣盎然,但是一個作家完全可以不去依靠它。無論什麼時候,我都不會認為,信念是一個作家可以擯棄的因素。對於一個事業來說,信念就像是燃料。它是唯一能讓你把事業引向成功的因素。為了寫成一本書,需要有很多毅力和決心,它能清除你所面對的所有的障礙,否則,你將會陷入一種充斥了所有書店的,那些相互雷同的、根本不會引起讀者興趣的作品的平庸之中。這也正好說明了,為什麼開頭第一句話如此重要。你會從中積聚力量繼續寫下去,從中你將獲得那些必要的信念,它們往往能讓你把整部小說繼續下去。因此你將會明白,信念決非一種普通、平凡的自信。確切地說,它是那種超越於自信之上的,可以任意駕馭語言所有含義的信念。
即使你擁有了信念,良好的洞察力仍然是最基本的。有時候你會連續坐上幾個鐘頭,有時候是一整天,甚至是更長的時間,你只能靜觀其變。你必須時刻提防著任何陷阱或者身陷絕境,你必須清除那些試圖用變化多端的濃度吞沒你的迷霧,以便能看清眼前廣闊的空間,發現它們正籠罩在你的面前。作家的洞察力是他的唯一的武器,他唯一的職責就是使其更加尖銳。用它來發現那些非常適合的觀察角度,同時可以不斷調整,來審視那些已經被人探查過上千次的東西,這樣,他就能讓這些領域完全適應他自己的風格。因此有良好的洞察力,意味著找到自己恰當的聲音。稍後,可能會完全顛倒過來,最初首要的因素可以成為次要的,最好的結果是,它們可以完全地融合在一起。讓-呂克·戈達爾曾在什麼地方說過,跟蹤移動目標攝影是一個道德問題。如果沒有作家的凝視,就不會有道德問題了,如果那樣的話,就不可能把作家與其他的人區別開來了。
不過,當他發現一個新的創意的時候,作家必須立刻聯想到一些謙卑,除非他不想去自討苦吃。畢竟輕舉妄動是一種盲目的錯誤,可能會威脅到整個工作。所以,無論什麼時候,作家都必須有能力去控制自己。這種要求也同樣適用於其他方面。簡單地說,他應該學會膨脹自己,同時也要保持節制,一切順其自然。他不要去試圖完成自己的平均水平,也無需做得太過分,除非他有能力去駕馭這一切。
現在,我已經提供了很多關於我如何寫作的線索。
你們也許明白了,我一開始並沒有什麼計劃,我只是按照一種擴大法延伸下去,去挖掘那些位於同一中心的東西,每個細節都從「開場白」放射出去的。用拍電影的術語來說,這就意味著從一個近景拍攝,慢慢地拉到一個遠景。每次長距離的移動拍攝,都是由畫面之外的東西決定的。這構成了我工作的第一個步驟,然後會寫出二十來頁的初稿。這些並非是草稿的一部分,遠遠超過了草稿,它們是最後的定稿,是這部小說的前二十頁。小說的基調就這樣被展開了。開場白被壓縮得像一個檸檬似的,它釋放出飽含汁液的秘密,而且我們開始看清前面的道路。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必須不斷地重複當初寫開場白時所做的一切,仔細地閱讀和檢查,系統地研究所有的資料和它們的用途。
在寫作過程中,這是最重要的階段,但是,它也是最令人驚訝和最有價值的。現在是時候了,我們終於發現這部小說要把我們領往何處了:一個數字或者符號,是如此的讓人難以理解,它到底是什麼含義呢?是什麼聲音吸引了我們呢?這種聲音想傳遞給我們什麼資訊呢?在這個過程中,你必須讓自己全身心地投入,也許要堅持到最後一天。在你浮出水面之前,你必須用心傾聽,回憶起你所知道的每件事情。只有這樣,你才能繼續下去。
我必須告訴你,在這個階段中,確實會有些奇怪的事情出現。舉例來說,我現在正在寫的一本小說,其中的男女主人公,邀請了他們的幾個朋友過來。我已經寫了前面的二十來頁,我注意到男女主人公的對話聽起來有些奇怪,而且女主人公沒有直接跟別人說話。甚至我重新仔細看過之後,仍然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這樣,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那些秘密背後的真實原因。事實上,女人已經死去了,她只是活在她的丈夫的心中。最後,一切全都水落石出了。
因此,你明白需要多麼仔細的傾聽,才能知道小說到底要告訴你什麼。這個階段,同樣是為了把一個人的力量重新凝聚起來,差不多就像輸血一樣,可以直接從小說的雛形中,將有益的東西輸送到作家的血管裡。這樣的畫面更適合於提示兩個獨立的實體的存在:小說與作家。同樣不可避免的、不固定的交流,肯定會一個接一個發生。小說讓自己淪為被作家榨取的物件,因此它進入了生活。也許它偶然發現,小說的真實本質很晚才會被揭示出來。舉例來說,我發現自己被迫寫出一個三部曲。我已經出版了一本小說,當它被放在書店的櫥窗裡的時候,我這才意識到,這應該是一個系列的第一本,它呼喚著下一部作品的誕生。於是我又寫了第二本,我根本沒有按順序寫,所有的人物都是陌生的,而且敘述者也是另外一個人。所以,我在一種極度困惑的狀態下完成了第二本小說。一天早晨,第三個聲音開始說話了。它告訴我,它一直隱藏在我已經完成的另外兩本中間,而且為了寫第三本書,每件事情都已經準備就緒了。於是,我開始下筆。
創作過程並不是按照意願去努力的結果,它更像是一種精神的隨機性。我認為,你需要不知不覺地進入這個過程中,你無需強行地進入。你必須懂得如何在你的線索與順其自然中解讀它。我在開始寫一本書的時候,心裡從來沒有什麼明確的想法。塞利納說過,那些粗俗的想法,所有的人一旦去為了尋找它們,就如同去開啟一份報紙一樣。我想補充一點,在某些過程中,想法總是跳躍出現在某個地方,所以,它根本不值得你浪費時間去提前考慮,否則你會把小說轉變成一篇論文,把小說家變成了哲學家、歷史學家、心理學家,或者是一個文藝理論家。這樣做,一定會令他面目全非的。
b米:/b我們已經觸及到一些、關於作家的非常隱秘的問題,重新進入到作品的本質中,但是,我們最終發現了一些非常詳實的資料。
在你的作品中,有很多小說涉及到友情,有時候他們很可能是虛構的,在你最近的三部小說中,有一些關於鄰居和朋友的感覺是非常接近的。
b菲:/b和某人建立一種明確的關係是很困難的。對我來說,這越來越困難了,也許因為我不是太用心去交往,因為我把這些心思都用在我的書中了。對我來說,寫一本小說也許要用一年時間,在這一年當中,我非常密切地接近讀者,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
b米:/b你談到了你與書中人物建立的友誼,其中一些也許是非常強烈的,因為他們重複出現。有幾個人物多次出現在幾部作品中。
b菲:/b是的,因為他們總是在同一個世界裡。有時候,一本書中的男人,會作為女人出現在另一本書中,過了一會兒,我會驚訝地說,我認識這個女人,我知道他是我另一本書中的人物。有時候在現實生活中,我會在大街上遇到我小說中的一些人物。那是一種很特殊的感覺,當我在創作過程中的時候,我很難區分,現實生活和書中的究竟有什麼不同。
b米:/b有時候,你還有一種對敘述者的、幽默的自嘲意識。你同意我的說法嗎?
b菲:/b你必須在你和你們之間,保持一定距離。所以,有時候你必須微笑著面對自己。這是在尋找平衡,你需要一種幽默來保持平衡。否則的話,世界就會變得特別複雜。它就像煙霧一樣,有時候,世界像落在灰塵上的大雨,所以你需要這樣。在我的本性中,我不能肯定,也許我不像評論家們希望的那樣嚴肅。
b米:/b不過,我認為幽默是非常嚴肅的。
b菲:/b是的,我也這樣認為。
b米:/b你對畫面和隱喻有非常敏銳的感覺,你運用了一些十分少見的比喻——「當敘述者開口說話的時候,我想到了一個人,接著他說」,「當我看到她的時候,感覺就像是一根出現在水桶面前的火柴」。
b菲:/b我覺得最好是一頁頁寫下去。感覺就像是畫面上粘滿油酥面一樣。我是不是每件事都要交待一番呢?不,我只需要正確的東西。
b米:/b你的小說充滿了詩意。你寫詩嗎?
b菲:/b有時候我會寫點兒小東西。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詩歌。非常特別,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還沒有出色到隨便說出幾句想說的話,都可以寫進小說裡。
b米:/b我們能談談女人嗎?你的書中,女人總是很讓人驚訝的,她們非常執拗。其中一些可以被看做是母老虎。另外一些心地善良、有姐妹和母親一樣的同情心,還有一些兩者兼備。不過她們往往都很強硬,我不記得小說中有一個軟弱的女性人物。
b菲:/b我喜歡性情剛烈的女人。對我來說,這是一種讓人變得強大起來的因素,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你必須變得堅強起來。
b米:/b在《外表遲鈍的人》中,你寫了一位女作家,敘述者是和女作家在一起生活的人。我有一種感覺,這個男人的一部分是女性化的,在這本書中,我覺得這種女性的角色,試圖要把某種東西從裡面分離出來。
b菲:/b這是因為,我認為在每個人身上,一部分是男性化的,另一部分是女性化的,而且你必須瞭解兩部分。對我來說,最初這個世界是女性化的,我的女性部分是很神秘的,最神秘的。今天,我的男性部分更加難以理解了。我不知道作為一個男人意味著什麼。也許,我在期待著一個女人向我解釋這一切。
b米:/b你書中的很多人物都被他們的女人甩掉,或者說拋棄了。
b菲:/b這也是一種隱喻。你總是被某些事物或者某個人拋棄,你必須努力掙扎著,重新找回他們。然而這種鬥爭意味著你還沒有死去,你仍然活著,事情就這麼簡單。
(原文刊於澳洲國際廣播電臺網站「圖書與寫作」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