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斯特之死

約翰娜向女主人報告外面開始流傳可怕的訊息,分發給老百姓的肉是變質的。希爾宗德吃著飯,彷彿充耳不聞。有人吹噓自己嘗過刺蝟肉、老鼠肉,甚至更不堪的東西,正如同那些看上去嚴肅刻板的市民要不是突然間誇耀起自己肉體的放縱,人們還以為這些骨瘦如柴的幽靈無此能力。人們也不再尋找隱蔽之處來舒解病體的排洩;人們出於疲乏也不再掩埋死者,但是冰凍的天氣讓堆放在院子裡的屍體變得清潔,不會散發出臭味。沒有人議論到了四月份一旦天氣回暖很可能就會發生鼠疫;人們不指望能堅持到那個時候。也沒有人提及敵人的坑道工事正在逼近,他們正在緊張有序地填充護城河;也沒有人提及敵人很快就會發起的進攻。忠實信徒們臉上陰鬱的表情彷彿追逐獵物的獵狗,它們裝著聽不見身後抽動皮鞭的聲音。

終於有一天,站在城牆上的希爾宗德看見旁邊一個人伸出胳膊指指點點。一支長長的隊伍在起伏的平原上蠕動;幾列戰馬在融冰季節的泥濘地裡行進。一聲歡快的叫喊爆發出來;斷斷續續的讚歌從這些虛弱的胸膛裡響起:這不就是從荷蘭和蓋爾德招募來的再浸禮派軍隊嗎?貝爾納德·羅特曼和漢斯·博克霍爾德不斷宣佈他們就要到來,他們不就是來解救自己弟兄的弟兄嗎?但是,這些隊伍很快就與包圍明斯特的主教軍隊會合了;旌旗在三月的風中翻卷,有人認出其中有黑森親王的旗幟;這位路德派信徒與偶像崇拜者們聯合起來,要消滅這一群聖人。幾個人想方設法將一塊大石頭從城頭推下去,砸死了幾個在一處稜堡腳下挖壕溝的工兵。一個哨兵放槍擊中了黑森軍隊的一位傳令兵。圍城者以火槍射擊來回敬,數人倒斃。隨後,雙方誰也不再嘗試任何行動了。但是,期待中的進攻沒有在這天夜裡發起,也沒有在接下來的幾天夜裡發起。五個星期就在嗜睡症的麻木狀態中過去了。

貝爾納德·羅特曼早已分發了自己最後儲備的食物和瓶瓶罐罐裡的藥品;國王跟往常一樣,從窗戶向民眾扔出來一把把穀物,卻將剩餘的物資藏在地板下面不肯拿出來。他很多時間都在睡覺。他像僵死了一樣睡了三十六個小時,然後最後一次前往幾乎空無一人的廣場上佈道。他已經有一段時間不再去希爾宗德的住處夜訪了;他以屈辱的方式趕走了十七位妻妾,取代她們的是一位幾乎還沒有開始發育的少女,有點口吃,具有預言的天賦,他憐愛地稱她為白色的小鳥,方舟上的白鴿。希爾宗德被國王拋棄,既沒有感到痛苦,也沒有感到不滿和意外;對她來說,發生過的事情和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之間,界限已逐漸消弭;她似乎已經想不起來曾經作過漢斯的情人。然而法律並沒有禁止一切:有時她會在深更半夜等著克尼佩多林回來,想試試自己能不能讓這團行屍走肉動心;他從她身邊走過,看也不看她一眼,一邊嘟嘟囔囔,讓他操心的是另外一些事情,而不是一個女人。

主教軍隊進城那天夜裡,近午夜時分,一名哨兵被掐死,他發出的叫聲驚醒了希爾宗德。一名變節者帶領兩百名僱傭兵,從一條暗道進入城內。貝爾納德·羅特曼是最早得到通知的人之一,他從病床上一躍而起,衝到街上,襯衫下襬粗暴地拍打著瘦弱的雙腿;幸而他死在一個匈牙利人手中,這個士兵沒有弄清楚主教要求活捉叛亂頭目的命令。國王從夢中驚醒,從一個房間逃到另一個房間,從一條走廊逃到另一條走廊,勇敢敏捷猶如一隻被守門犬圍捕的貓;破曉時分,希爾宗德看見他從廣場上走過,已經脫下了那身俗麗的戲裝,上身赤裸,在皮鞭抽打之下彎曲著脊背。人們幾腳將他踹進一個大籠子裡,從前那些不滿者和溫和派在被送交審判之前,就被他關在這個籠子裡。克尼佩多林被打得半死,當作死人扔在長凳上。整整一天,士兵們沉重的腳步聲在城裡迴響;這種有節奏的聲音,意味著秩序在這個瘋狂的堡壘裡重新恢復了統治。秩序體現在這些為了微薄的酬金而出賣性命的人身上,他們在固定的時間吃喝,碰到機會就搶劫姦淫,但在某個地方,他們有年邁的母親,節儉的妻子和一爿小小的租地,他們年老瘸腿之後會回到那裡生活,有人逼迫時也會去教堂望彌撒,將信將疑地信奉上帝。酷刑又開始了,但這次是由合法當局宣佈的,並得到教皇和路德的同意。這些人衣衫襤褸,蒼白消瘦,飢餓使他們牙床潰爛,在吃飽喝足的大兵們眼裡,他們簡直就是噁心的臭蟲,消滅他們輕而易舉,也理所應當。

最初的混亂過去之後,公判地點定在大教堂前的廣場上,就在國王從前舉行會議的臺子下面。那些行將就死的人隱隱約約地明白先知的許諾就要在他們身上實現了,但實現的方式與他們曾經以為的不同,不過預言幾乎總是這樣的:他們歷經磨難的世界即將完結;他們即將平等地跨進一大片緋紅的天空。只有幾個人詛咒將他們帶進這場救贖鬧劇的那個人。有些人在內心深處,知道自己長時間以來就在期盼死亡,好比繃得太緊的繩子也許渴望折斷。

一直到晚上,希爾宗德等待著輪到她的時候。她身著自己剩下的長裙中最好的一件;髮辮上插著銀別針。終於,四名士兵出現了;他們是些老老實實的粗人,不過盡其職責而已。小瑪爾塔哭喊起來,希爾宗德抓住孩子的手說:

「來,孩子,我們去上帝那兒。」

一個士兵從她手中奪過無辜的小姑娘,推給約翰娜,身穿黑色上衣的女僕將孩子緊緊抱在胸前。希爾宗德跟著士兵,再也沒有說話。她走得很快,連行刑者也不得不加緊腳步。為了避免磕絆,她雙手提起綠色絲綢長裙寬大的裙幅,看上去如同行走在波濤之上。到了臺子上,她在死者中間模模糊糊地認出了一些熟識的人,還有一個從前的妃嬪。她隨意倒在仍有餘溫的人堆上,伸出脖子。

西蒙的旅行變成了十字架之路。他主要的債務人害怕填滿再浸禮派的口袋或行囊,沒有付錢就將他打發走了;那些無賴和吝嗇鬼還不免訓斥他幾句。他的內兄鞠斯特·利格爾則聲稱,無法儘快兌現西蒙存放在他安特衛普錢莊裡的鉅額款項;此外他還誇口說,跟一個與國家的敵人為伍的糊塗蟲相比,他更愛惜希爾宗德和孩子的財產。西蒙像一個被趕出門的乞丐,腦袋低垂著走出那扇富麗堂皇的雕花大門,而這家商號的創辦曾經仰賴過他的幫助。他募捐的使命也同樣失敗了:只有幾個窮光蛋答應為他們的兄弟傾其所有。他兩次遭到教會當局的盤查,花費了錢財才免於牢獄之災。直到最後,他仍然是得到自己的金幣保護的富人。他在呂貝克的一家客棧裡中風倒下,一路積攢起來的微薄收入還被店家偷走一部分。

他的身體狀況只允許他慢慢趕路,進攻開始前兩天他才到達明斯特城外。想進入被圍困的城市顯然毫無希望。他在親王兼主教的軍營裡受到冷遇,卻也沒有遭到棍棒的對待,因為他曾經幫助過這位大人。他設法在離護城河很近的一處農莊住下來,灰色的城牆讓他看不見希爾宗德和孩子。在農莊主婦白色的木餐桌上跟他一同進餐的,有一位應召前來參加即將進行的教會審判的法官,一位主教屬下的軍官,還有好幾個從明斯特城裡逃出來的變節者,這些人永不厭倦地揭露忠實信徒們的瘋狂和國王的罪行。叛徒們毀謗殉難者的閒言碎語,西蒙不過姑妄聽之而已。明斯特攻陷後的第三天,他終於得到進城的許可。

他沿著有部隊巡邏的街道艱難地行走,六月早晨的陽光和乾燥的風迎面撲來,他在這個只是從道聽途說中有所瞭解的城市裡迷亂地找路。在大市場的一個拱廊下,他認出了坐在門口的約翰娜,她將孩子抱在膝蓋上。小姑娘看見這個陌生人靠過來親吻她,尖叫起來;約翰娜一言不發地行了女僕的屈膝禮。西蒙推開已經撬開鎖的大門,跑遍底層空無一人的房間,然後又跑遍樓上的房間。

他又出來,到廣場上,朝著行刑的空地走去。一幅綠色的織錦懸在臺上;他從這片織物遠遠地認出了壓在死人堆裡的希爾宗德。他沒有在這個靈魂已經釋放的屍體旁好奇地盤桓,就回頭去找女傭和孩子。

一個牛倌牽著牲口走過,帶著一隻桶和擠奶的凳子,沿街叫賣;對面的房子裡,一家小酒館重新開張了。約翰娜用西蒙給她的幾個銅板,讓人盛滿了幾隻錫杯。火在爐膛裡劈劈撲撲地燃起來;很快就聽見小姑娘手裡的勺子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在他們周圍,家庭生活又慢慢開始了,漸漸填充了這幢荒蕪的房屋,就像一片沙灘,上面散落著海上漂流物、沉船上的珍寶和海底的螃蟹,又被上漲的潮水重新覆蓋。女僕為主人鋪好克尼佩多林的床,這樣可以免卻他上下樓梯的疲勞。老人慢吞吞地喝著熱啤酒,對於他的問話女僕起先只報以怨憤的沉默。當她終於開口時,從她嘴裡湧出的是一股汙穢的激流,其中同時混雜著洗滌槽和《聖經》的氣味。在這位信奉胡斯的老嫗眼裡,國王從來都只不過是一個叫花子,人們讓他在廚房裡吃飯,他卻膽敢跟主人的妻子睡覺。一切都說出來之後,她開始擦拭地板,將刷子和木桶弄得震天響,還使勁摔打漂洗過的抹布。

那天夜裡西蒙幾乎沒有睡著,然而與女僕以為的相反,令他揪心的既不是憤慨也不是羞慚,而是那種名為憐憫的更加溫存的痛苦。西蒙在暖和的夜裡感到憋悶,他想到希爾宗德,彷彿她是自己失去的女兒。他怨自己留下她獨自一人穿越這段艱難的航道,隨後又對自己說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命運,生與死就像每個人分到的一份麵包,也許希爾宗德按照自己的心願在恰當的時間吃掉了自己的一份麵包,那也未嘗不可。這一次她又走在前面了;她在他之前經歷了最後的苦難。他仍然認為,那些起來反抗教會和國家隨後遭到鎮壓的忠實信徒是正確的;漢斯和克尼佩多林拋灑了鮮血;在一個血腥的世界裡,難道還能期待別的東西嗎?約翰、彼得和多馬在世之日就應當親眼看見上帝在人間的王國得到實現,然而一千五百多年來,這個願望卻被懦弱、冷漠和狡猾之徒怠惰地拖到世界末日。先知敢於宣佈這個天上的王國就在這裡。他指出了道路,即便他偶然走上了一條錯誤的路徑。對於西蒙而言,漢斯仍然是一個基督,如同人人都有可能是一個基督。與法利賽人和賢哲們謹小慎微的罪過相比,他的瘋狂並不更加可恥。鰥夫沒有對希爾宗德在國王的懷抱裡尋找歡愉感到憤慨,長久以來他已不能給她帶來這種歡愉了:這些放縱自己的聖人毫無節制地享受了肉體結合帶來的幸福,這些已然擺脫塵世束縛的肉體,已然對一切毫無知覺的肉體,想必它們曾經在擁抱之中體驗到過一種更加溫熱的心靈結合的形式。啤酒讓老人感覺胸口不那麼憋悶了,從他心中油然而生的寬厚交織著疲憊,以及一種既令人陶醉又令人心碎的善良。至少希爾宗德得到安寧了。藉助床頭蠟燭的微光,西蒙看見眼下在明斯特氾濫的蒼蠅在床上游蕩;它們也許在那張蒼白的面龐上逗留過;他感到自己同那具腐爛的屍體呼吸與共。他突然想起來,新基督的肉身每天早上都要遭受鉗子和烙鐵的酷刑,這個念頭攫住他,令他肝腸寸斷;他與可笑的受難者感同身受,他痛苦地想到肉體註定只能享受如此少的歡愉,卻要承受如此多的苦難;他與漢斯一同受苦,如同希爾宗德曾經與他一同享樂。整個夜晚,躺在被子下面,在這個僅有最起碼的舒適的房間裡,他一想到在廣場上被活活關在籠子裡的國王,就像一個腳上有潰爛的人不小心踢到了自己的痛處。一陣疼痛使他的心漸漸抽緊,牽動從肩頭直到左手手腕的神經,他祈禱,但再也分不清是為了自己的痛楚,還是為了扎進漢斯肥胖的胳膊和胸脯周圍的鐵鉤。

他一旦有了走幾步路的力氣,就拖著身子走到國王的籠子前。明斯特的人們已經厭倦了這個場面,但是孩子們緊靠著柵欄,繼續朝裡面扔別針、馬糞、尖利的骨頭,囚籠裡的人不得不赤腳踩在這些東西上面。衛兵們跟以往在節日大廳裡一樣,懶洋洋地推開這幫頑童:國王的死刑預計最早於仲夏時節執行,馮·瓦爾代克大人堅持要讓他活到那個時候。

囚犯剛剛經受了一場酷刑被送回籠子;他蜷縮在角落裡,還在顫抖。他的衣服和傷口散發出一股惡臭。但這個小個子男人仍然有著一雙滴溜溜轉的眼睛和一副演員的動人嗓音。

「我縫,我裁,我絎」,受盡折磨的人低聲哼唱道。「我只不過是個裁縫學徒……皮毛外套……給長袍繅邊不留痕跡……不要在衣服上開衩……」

他突然停下來,偷偷瞟一眼四周,似乎既想保住自己的秘密,同時又想洩露一點風聲。西蒙·阿德里安森撥開看守,設法將雙臂伸進柵欄。

「上帝保佑你,漢斯」,他一邊說,一邊將手向他伸去。

西蒙回到家裡,彷彿長途旅行歸來一樣疲憊不堪。自從他前一次出門以來,城裡已經發生了一些重大變化,明斯特逐漸恢復了往常平淡無奇的樣子。大教堂裡充滿唱詩班的聲音。主教將他的情婦重新安置在距離他的府邸僅兩步之遙的地方,這位美麗的茱莉亞·阿爾特生性謹慎,並不招搖。西蒙對這一切無動於衷,好比一個人即將離開一個城市,那裡發生的事情已經與他無關。但是,他從前的善良像一股泉水那樣枯竭了。他一回到家就衝著約翰娜大發雷霆,因為女傭忘記照他的吩咐備好筆墨紙張。當這些東西齊備後,他就開始給他的妹妹寫信。

他已經有差不多十五年沒有跟她聯絡了。好心的薩洛美嫁給了有錢有勢的銀行家富格爾家族的一位幼子。馬丁雖不能繼承家族的財產,卻靠自己的本領積累了一筆財富;他從世紀初年起就在科隆定居下來。西蒙將孩子託付給他們。

薩洛美在魯爾斯多夫鄉下的宅子裡收到這封信時,正在親自監管晾曬衣被。她將床單和細布衣物扔下讓女傭們去照管,家事由她作主,她連銀行家的意見也沒有徵詢就吩咐套上馬車,滿載食物和被褥,穿過一片滿目瘡痍的地區,嚮明斯特駛去。

她看見西蒙時,他躺在床上,腦袋下面墊著一件對摺了兩下的舊大衣,她立刻換成一個靠枕。她憑著一股女人倔強的善意,設法將疾病和死亡縮減為一系列輕微和細小的不適,用母親般的關懷讓病痛得到緩解。訪客向女僕詢問起有關飲食起居和大小便的情況。垂危病人冷漠的目光認出了妹妹,但是西蒙藉故有病在身,過了一會兒才費力地按慣例表示歡迎。他終於坐起身來,與薩洛美客套地擁抱。隨後他恢復了商人清晰的頭腦,列數屬於瑪爾塔名下的財產,還指出哪些有必要為她儘早收回。契據包裹在一塊漆布裡,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的兒子們已經成家立業,有的在里斯本,有的在倫敦,有的在阿姆斯特丹擁有印刷廠,他們既不需要他在塵世殘留的財產,也不需要他的祝福;西蒙將一切都留給了希爾宗德的孩子。老人似乎忘記了他對教會重建者的許諾,重又認同了這個他即將離開也不再試圖改革的人世的習俗。或者,也許以這樣的方式放棄比生命本身還要珍貴的原則,他直到最後仍在品味從一切中超脫出來的苦澀的愉悅。

薩洛美看見孩子瘦瘦的小腿肚不禁心生憐愛,百般撫弄。她三句話不離呼喚聖母以及科隆各位聖人的幫助——瑪爾塔將由偶像崇拜者撫養成人。這未免嚴酷,但並不比一些人的憤怒和另一些人的麻木更加嚴酷,不比衰老使丈夫不再能滿足妻子更加嚴酷,不比看見分別時還活著的人已經死去更加嚴酷。西蒙盡力去想關在籠子裡奄奄一息的國王,但是漢斯遭受的折磨在今天已經不再具有與昨天同樣的意義;它們變得可以忍受,就像西蒙胸口的疼痛一樣變得可以忍受,並將隨他一同死去。他祈禱,但某種東西告訴他,上帝不再要求他祈禱了。他掙扎了一下,想再看看希爾宗德,然而死者的面孔已經模糊了。他的回憶想必上溯到了更遠,直到在布魯日舉行神秘婚禮的時期,秘密分享的麵包和葡萄酒,低領內衣下面隱約可見的細長而純潔的乳房。這一切也漸漸模糊了;他看見他的髮妻,他跟這個好心的女人在弗萊辛根的花園裡納涼。一聲沉重的嘆息讓薩洛美和約翰娜嚇了一跳,她們撲過去。舉行完一場唱經彌撒之後,人們將他安葬在聖-朗普雷希特的教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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