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1頁,共1頁

車廂裡的燈在氣悶和擁擠中喘息,在搖曳不定的霧濛濛的暗影中,在朦朧的燈光投下的斑點中,蠕動著一些滿臉倦容、疲憊不堪的人。

薩寧坐在三個農民的旁邊。在他進來的時候,那三個農民正說著什麼,其中一個坐在暗處、不大看得清面容的人說道:

「你是說,很糟?」

「不能再糟了。」坐在薩寧身邊的那位頭髮蓬亂的年老農夫用顫抖的高音說道,「他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是不會躲開我們的。話可以隨便說,但一到關鍵時候,哪個人更有勁,哪個人就能喝別人的血!」

「那你們還等什麼呢?」薩寧問道,他馬上就猜透了這場沉重的、討厭的談話的內容。

老人向他轉過身來,攤開兩手。

「那又能做什麼呢?」

薩寧站起身,走到另一個地方。他了解這些人,他們過著牛馬一樣的生活,但直到今天,他們既沒有毀掉自己,也沒有毀掉別人,而繼續讓他們那牛馬一樣的生活蒙上一層朦朧的希望,希望出現某種奇蹟,這種奇蹟他們永遠也等不到,成千上萬和他們一樣的人,已經在對那種奇蹟的希望中死去了。

黑夜降臨了。大家都睡了,只有薩寧對面那個身穿厚呢長外衣的小市民,在兇狠地責罵他的老婆,他的老婆膽怯地沉默不語,只是痙攣般地眨著兩隻恐懼的眼睛。

「等著瞧,你這個臭娘們,我要你好看!」那小市民低聲說道,就像一個憋著氣的惡人。

薩寧已經打起盹來,這時,那女人病態地喊了一聲,驚醒了薩寧。小市民急忙縮回手去,但薩寧還是及時地看到,他用指頭擰了那女人的乳房。

「老弟,你真是個畜生!」薩寧生氣地說道。

小市民膽怯地沉默不語,用他那雙惡毒的小眼睛慌張地看著薩寧,似乎還在那裡咬牙切齒。

薩寧厭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向車廂連線處的平臺走去。穿過車廂時,他看到了那許多幾乎是摞在一起的人。天已經亮了,藍盈盈的微光照進了車廂;於是,那些人的臉就更像是死人的臉了,一些膽怯、悲哀的暗影在那些臉上徘徊,給出了一種軟弱、痛苦的面部表情。

薩寧站在平臺上,敞開心胸吸了一口黎明的清新空氣。

「人真是個討厭的東西!」這一點他不是思想到的,而是感覺出的。於是,他便想立即離開、哪怕是暫時地離開所有這些人,離開這列火車,離開汙濁的空氣,離開煙霧和轟鳴。

朝霞已經清晰地浮現在地平線上。最後的夜色,那蒼白的、病態的夜色,了無蹤跡地逃回了那瀰漫在草原上的藍色的昏暗中。

薩寧並未多想,就下到了火車的踏板上,他也不再關心那隻空箱子,縱身跳到了地上。

火車帶著轟鳴和呼嘯從身邊駛過,大地在腳下一顛,於是,薩寧摔倒在潮溼的沙土路基上。火車上那盞紅色的尾燈已經遠去了,這時,薩寧站起身來,衝自己笑著。

「真好啊!」他大聲說道,滿懷快感地吐出了一個自由、響亮的叫喊。

四周十分寬廣。還有些綠意的草地向四面八方伸展,形成一片無邊無際的平坦原野,最後消失在遙遠的晨霧中。

薩寧輕鬆地呼吸著,用歡樂的目光看著大地那沒有盡頭的遠方,他邁動有力的大步,越走越遠,走向明亮、歡樂的朝霞。這時,草原醒了過來,現出綠色和藍色的遠方,將天空那無邊的穹頂戴在頭上,接著,就在薩寧的正前方,太陽昇了起來,放出萬道光芒,於是,薩寧就像是迎著太陽在大步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