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邊等您。」薩寧說。
她點了點頭,同時又因為她回答了他而感到萬分害羞。
薩寧邁著緩慢、鎮靜的步子走了,卡爾薩維娜害怕看他的背影。她緊握雙手,一動也不動地站了幾秒鐘。後來,她突然忙亂地動了起來,走出屋子,甚至還撩起裙子來,好走得更靈活些。
太陽和黃葉散發出的金光,不可遏止地灑滿了整座花園。還離得老遠,卡爾薩維娜就看見了站在小道上的薩寧。他衝她笑著,在他的注視下,姑娘很難向前走,也羞於向前走了:她覺得,面對薩寧,她的裙子已經遮擋不住自己了,他已經熟悉了她的裸體,她裸露身體的每一個動作都能被他看見。這一無助的、羞恥的感覺在她心中迅速生成,使得卡爾薩維娜竟害怕起花園和光照來。她跌跌撞撞、慌慌張張地跑到近處,離薩寧非常之近,以免薩寧從頭到腳看到她的全身。
於是,薩寧抓住她的兩手,將她拉進枝葉交錯的樹林的最深處,在那裡,他幾乎把她按坐在自己的膝頭,自己則坐在一棵老蘋果樹的樹樁上。
從一邊,他能看見這弓著腰身的溫情側影和一個渾圓的肩頭,這個柔軟、細弱的肩頭與他那寬大、堅硬的胸膛靠在一起,卻構成了一種奇異、美妙的和諧。面對她的美麗,薩寧感覺到一陣狂喜的崇拜,幾乎要在她的面前跪下,他禁不住俯下身體,輕輕地吻了吻那層薄薄的、乾燥的織物,透過那層織物,可以看見那鮮嫩的肉體,可以感覺到那肉體的溫暖。卡爾薩維娜顫抖了一下,但並未躲開。他用自己的力量和勇敢戰勝了她,而她則用自己的溫柔和美麗戰勝了他,他倆都很害怕對方。薩寧想對她說上很多溫情的、安慰的話語,但他又覺得,只要他一開口說話,卡爾薩維娜就會起身離去,因此,他一直沉默不語。姑娘聽到了他緊張的喘息聲。
「他想要什麼……他要幹什麼?」她想到,因為恐懼和害臊而喘不過氣來,「難道又要……我要脫身,我要離開!……」
「小濟娜。」薩寧終於開了口,他不自然地道出這個不習慣的名字,他的聲音是溫情而又熱烈的。
卡爾薩維娜在一瞬之間匆匆地瞥了一眼他的臉,卻遇上了他的目光,他那雙閃亮的眼睛正帶著喜悅和膽怯、如此之近地看著她,使她感到害怕。她感到害怕,但與此同時,她又本能地感覺到他完全不可怕,此刻比起她怕他來,他更怕她。在她內心的一個角落裡,某種類似少女調皮好奇心的東西一閃而過,於是,她突然感到輕鬆了一些,也不再因為坐在他的膝頭而感到害臊了。
「我不知道,」薩寧說,「也許,面對您我有很大的罪過,我是不應該來的……但是我不能就這樣扔下您!……我非常希望您能理解我……也別討厭我,別恨我!……我該怎麼辦呢?有過那樣一個時刻,我感到我們之間有個東西正在逝去,如果我放過了,這個時刻就永遠不會在我的生活中再現……您就會從一旁滑過,我就永遠也不會得到我能夠得到的快感和幸福……您這麼漂亮,這麼年輕……」
卡爾薩維娜默默不語。她那個被頭髮遮住一半的透明的耳朵,變成了粉紅色,她的睫毛也在顫動。
接著,薩寧用含混的、顫抖的話語非常輕地對她說,她給了他巨大的幸福,那個夜晚將像童話一樣永遠留在他的生活中。從他的聲音可以聽出,他是痛苦的,因為他無法向她說明,為什麼憂傷即將過去,快樂的波浪即將湧來,她又將變成一個快樂的姑娘,能賦予生活一些東西,也能從生活中獲得一些東西。
「您在痛苦,可昨天是多麼的美妙啊!」他說,「但是要知道,這些痛苦的原因,就在於我們的生活安排得很糟糕,人們自己為自己的幸福制定了價碼……如果我們換一種方式生活,這個夜晚就會成為我們兩人記憶中最珍貴、最有趣、最美妙的感受之一,正是因為有了這樣一些感受,生活才是可貴的!……」
「但願!」卡爾薩維娜機械地說道,突然,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她竟調皮地笑了一下。彷彿是太陽昇了起來,彷彿是群鳥在歌唱,草地在喧囂,由於她那個微笑,她的心靈變得輕鬆、明朗了,那微笑在轉瞬之間竟使先前那個快樂、大膽的姑娘復活了。但是,這只是一道閃光,它很快就熄滅了。
卡爾薩維娜突然想像到,她未來的全部生活,都將是由流言、嘲笑、痛苦和近乎恥辱的害臊構成的一塊塊暗淡、骯髒的破布。所有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浮現出來,所有那些面孔都是挖苦的、挑剔的,一些不成體統的形象在周圍跳動,於是,一陣陰暗的恐懼覆蓋了她的心靈,激起了她的仇恨。
「您走吧,離開我!」卡爾薩維娜臉色蒼白,她咬緊牙齒,神情殘酷地說道,似乎在為自己的那個微笑而向他復仇,她推開他的胸脯,站起身來。
一種無能為力的沉重感覺控制住了薩寧。他感到,她面臨著痛苦、恥辱和貧乏的威脅,無論什麼樣的話語都無法使她寬慰。她的憤怒和屈辱是有道理的,他沒有力量在瞬間改變整個世界,從她女性的肩頭卸下無辜地落在她身上的那種可怕的、糾纏不休的重負,以報答她青春的美麗給予他的歡樂和幸福。在一剎那間,他曾產生一個念頭,想向她獻上自己的名譽和幫助,但有什麼東西制止了他。他感到,這樣做太微不足道了,也沒什麼必要。
「沒辦法,」薩寧想,「就讓生活照常進行下去吧!」
而她站在不遠處,垂著手,低著頭,那美麗的頭髮就像是王冠,她在想著什麼,一道深深的、不是少女該有的皺紋刻在她白皙的腦門上。
「我知道,」薩寧說道,「您愛尤里·斯瓦羅日奇……也許,這才是最讓您感到痛苦的原因吧?」
「我誰都不愛!」卡爾薩維娜病態地抱著雙手,憂傷地低聲說道。
她意識到自己面對薩寧剛剛提到的那個人是有罪的,並感到一陣無助的絕望,這些感覺像是肉體的疼痛,使她臉上現出了強烈的表情。
與此同時,一個巨大、難解的問題出現在她的心裡,搖擺不止,就像一個煙柱,她感到,所有的恐懼以及發生的事情的所有謎底,都集中在這個問題中。
「怎樣把這一切聯絡起來呢,」卡爾薩維娜無言地想到,「我愛尤里,我現在還深深地愛著他,愛得心都要碎了……對於他來說,我不再像過去那樣,不再是純潔的和惟一的了,一想到這一點,一切全都暗淡了下來,就像是在臨死之前,可是,昨天卻有一種力量,把我推給了這個男人……」
關於薩寧的想法是沒有顏面的:那是對瘋狂力量的回憶,對可怕快感的回憶,在那樣的快感中,痛苦和那種欲親近得更多更深的慾望交織在一起,時而竟不由自主地想被折磨到極點。然後,就是一段明朗、安靜的回憶了,回憶到一種歌唱般的、無比親近的柔情,這最後的回憶使心靈軟了下來。
「是我自己的錯!」卡爾薩維娜自言自語道,「我是一個放蕩的壞女人!」
她想哭泣,想悔過,想用鞭子抽打自己那白皙、美麗的身子,她的肉體原來比理智、愛情和意識本身都更加強大,更加苛求。
有一瞬間,她顯得似乎難以承受這種可怕的衝動,她會喪失意識,會死去。然而,這種衝動衰弱了,平息了,剩下的只有無望的、靜靜的憂傷。
這時,薩寧以一種尤其動人的哀求聲調說道:
「您以後別把我當成一個惡人……您畢竟這麼美麗,您給了我幸福,您還可以把那種幸福再給任何一個男人……給出更多的幸福,多出許多倍……而我祝福您,我所有的祝願都是最美好的、最溫情的,我會永遠記著您昨天的模樣。再見了……如果您需要我做什麼事情,就來找我吧……如果需要,我願意為您獻出生命!……」
卡爾薩維娜靜靜地看了他一眼,不知為何竟生出了些惻隱之心。
「也許,一切都會過去的!」她的腦中閃過這一念頭,轉眼之間,一切都顯得完全不那麼可怕、不那麼艱難了。過了片刻,他倆的眼睛彼此對視著,在這時,某種美好的東西從他倆心靈的最深處流淌了出來,匯聚在一起,似乎他倆突然變成了親人和近友,他倆有一個共同的秘密,這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它將永遠留在他倆的內心,化做一段溫暖、明亮的回憶。
「好吧……再見!」卡爾薩維娜用少女的嗓音低聲說道。
歡樂和溫情使薩寧的臉上一片燦爛。她向他伸出一隻手,但是結果,他倆卻大方、溫情地相互吻了一下,就像兄妹那樣。
在薩寧離去的時候,卡爾薩維娜一直把他送到大門口,並若有所思地、滿面愁容地久久看著他的背影。然後,她靜靜地走進花園,躺在草地上。兩手枕在頭下。
那有些乾枯、卻仍然芬芳的草地,在四周沙沙地說著什麼,卡爾薩維娜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既沒有思想,也沒有感受。有什麼事情在她的身上發生了,看來,它是自動發生的,於是,這個像往常一樣快樂、年輕、大膽的女子又重新站起身來,走向生活,生活在她的面前將展現出它最幸福、最華麗的一切。
一個幽暗的思想在她的大腦中閃現,她想到了尤里,想到該不該向他坦白自己的這個秘密,這個想法帶來了新的恐懼和羞愧,但是,卡爾薩維娜卻趕緊對自己說道:
「別想這件事了,別想了……就這樣吧!……」
於是,她再一次沉浸在了靜靜的期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