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覺得,卡爾薩維娜似乎很高興有機會為薩寧辯解,於是,他感到很不愉快。
「但那樣畢竟是……」他不知道如何去貶低薩寧,想了想,便反駁道。
「不管您怎麼說,這都是一種獸行!」梁贊採夫提示道。
尤里想到,這位梁贊採夫本人倒是和一頭飽食終日的動物離得不遠,但他沒有說話,甚至很高興讓梁贊採夫和卡爾薩維娜爭論起來,尖銳地譴責薩寧。
卡爾薩維娜捕捉到了尤里臉上不快的表情,便不再作聲了,雖然她在內心深處還是喜歡薩寧的力量和果敢的。她還覺得,梁贊採夫關於文明所談的那些話完全是錯誤的。她和尤里一樣,認為梁贊採夫不配來談論這件事。
然而,伊萬諾夫卻動了氣,爭論起來。
「想得倒妙!文明的高階階段,就是開槍打掉別人的鼻子,或者把鐵釺捅進別人肚子!」
「用拳頭打臉就好些嗎?」
「我認為就好些!拳頭算什麼!拳頭有什麼害處!鼓出個包來,消下去也就沒什麼了……拳頭不會給人帶來任何不幸!……」
「問題不在這裡!」
「在哪裡呢?」伊萬諾夫輕蔑地撇了撇扁平的嘴唇。「在我看來,一般地說,不應該打架……幹嗎弄得不成體統!但是,如果非打不可,也至少不能對人有任何傷害!……這是一件很明白的事情!……」
「他差點把他的眼珠打出來!」梁贊採夫諷刺地插話道,「好一個‘不能對人有任何傷害’!」
「眼珠,當然……如果眼珠被打出來,那對這個人是個傷害,但眼珠無論如何也抵不過腸子啊!這裡也並沒有謀殺啊!……」
「可扎魯丁卻死了!」
「那是他願意!」
尤里猶豫地捋著鬍子。
「我,真的,就直說了吧,」他說了起來,併為自己將道出完全真誠的話來而感到高興,「對於我自己來說,這也是一個難題……我不知道,自己如果處在薩寧的境地到底會怎樣做。去決鬥當然是愚蠢的,但是用拳頭打架也是非常不雅的!」
「可一個人被逼到這個分上,又該怎麼辦呢?」卡爾薩維娜問。
尤里悲哀地聳了聳肩膀。
「不,可憐的是索羅維伊契克。」梁贊採夫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但是,他那張自得、愉快的臉卻與他說的話不相吻合。
大家突然想到,他們甚至沒有問起索羅維伊契克,於是,不知為何,眾人都覺得不自在起來。
「你們知道他是在哪裡上吊的嗎?就在庫房旁,在狗窩邊上……他解開了拴狗的鐵鏈子,然後就上吊了……」
在卡爾薩維娜和尤里的耳邊,同時響起了那個細細的聲音:「蘇爾坦,別動!……」
「你們知道嗎,他還留下了一個字條。」梁贊採夫繼續說道,抑制不住眼中愉快的光芒,「我甚至把那字條抄了下來……真是一份人類的檔案呀,啊?」
他從側面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來。
「‘當我自己並不明白該怎樣生活的時候,我為什麼還要活下去呢?像我這樣的人,是無法給人們帶來幸福的。’」梁贊採夫念道,卻又十分突然地、不自在地閉了口。
房間裡十分安靜,彷彿有一個蒼白、哀傷的身影在一旁滑過。卡爾薩維娜的眼睛充滿了大滴大滴的淚珠,柳麗婭欲哭的臉漲得通紅,尤里則病態地笑了一笑,走到窗前。
「只有這些。」梁贊採夫機械地添了一句。
「還要什麼‘更多的’呢?」卡爾薩維娜嘴唇顫抖著,反駁道。
伊萬諾夫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火柴,嘟囔道:
「一件大蠢事,沒錯!」
「您真不害臊!」卡爾薩維娜激動地冒火了。
尤里厭惡地看了一眼伊萬諾夫那又長又直的頭髮,轉過身去。
「是啊……這就是你們的索羅維伊契克。」梁贊採夫攤開雙手,眼睛裡又出現了那種快樂的閃光,「我曾經認為,這是一個廢物,不客氣地說,就是一個猶太佬,僅此而已!可是瞧他!他簡直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一個人為自己的朋友們獻出了生命,沒有比這更高尚的愛了!」
「喂,他的生命可不是為朋友們獻出的!……」伊萬諾夫反駁道。
「他也在這裡裝什麼……樣子啊!他自己就是一個動物!」他想到,懷著仇恨和輕蔑斜眼看了看梁贊採夫那張由於飽食終日而沒有皺紋的臉,不知為何,還瞥了一下那鼓肚皮上滿是褶皺的西服背心。
「反正都一樣……一陣衝動……」
「遠不一樣!」伊萬諾夫固執地反駁道,他的眼睛也變得兇狠起來,「一個軟蛋,僅此而已!……」
他對索羅維伊契克的某種奇異的仇恨,使大家感到不快。卡爾薩維娜起身告別,她以情人般的信賴態度,親暱地低聲對尤里說道:
「我要走了……他簡直讓我感到討厭!……」
「是的,」尤里點了點頭,「一種罕見的殘酷!……」
柳麗婭和梁贊採夫也跟在卡爾薩維娜的身後走了。伊萬諾夫沉思一陣,默默地抽著煙,目光兇狠地看了一眼屋角,然後也走了。
走在街道上,他按老習慣揮動起雙手,他氣憤、怨恨地想到:
「當然,這幫傻瓜認為,我不懂他們懂得的事情!奇怪!……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比他們自己知道得還清楚!我知道,一個人為親人犧牲生命,就是最大的愛,但如果就因為對人們沒用而去上吊,這就是……扯淡!」
於是,伊萬諾夫想到了他讀過的那些數不清的書籍,首先想到的是福音書。他開始在這些書中尋找一種意義,這種意義能如他希望的那樣,向他解釋清楚索羅維伊契克的行為。那些書籍順從地翻動數頁,翻到他需要的那些段落,用一種死語言向他解釋他該怎麼辦。他的思維在緊張地運轉,與書中的思想完全糾纏在了一起,竟使得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是閱讀的印象。
回到家裡,他倒在床上,伸開兩條長腿,一直在思考,直到入睡。待他醒來時,已是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