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願決鬥者最深刻的藐視,在塔納羅夫的心中與這樣一個堅定不移的信念結合在了一起,即除了軍官之外,任何人都沒有勇敢、高尚到足以去進行決鬥。因此,他一點也不感到驚奇,而是相反,甚至似乎高興了起來。
「這是您的事,」他說道,已經不去掩飾,甚至還誇大了那藐視的神情,「但是,我必須警告您……」
「這我也知道,」薩寧笑了起來,「我倒要直接勸告扎魯丁不要這樣做……」
「什麼?」塔納羅夫冷笑著問道,拿起了窗臺上的帽子。
「我勸他別碰我,否則,我會揍得他……」
「聽著!」封·捷伊茨突然來火了,「我不能允許……您譏笑人!……難道您不明白,拒絕挑戰,這……這……」
他的臉紅得像塊磚頭,一對渾濁的眼珠愚蠢、奇異地從眼眶裡鼓了出來,在兩片嘴唇之間,則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唾沫漩渦。
薩寧好奇地看了看他的嘴巴,說道:
「有人還自認為是托爾斯泰的崇拜者呢!」
封·捷伊茨抬起頭,顫抖起來。
「我請求您!」他尖聲喊道,他感到非常羞愧,因為他在對一個老熟人叫喊,不久之前,他還與這個人談到過許多重要、有趣的問題,「我請求您別再……它與此事無關!」
「不,」薩寧反駁說,「甚至非常有關!」
「我請求您,」封·捷伊茨歇斯底里地叫喊起來,唾沫星子四處飛濺,「這完全……一句話……」
「去你們的吧!」薩寧說道,不滿地躲避著那些飛濺的唾沫,「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但請你們告訴扎魯丁,他是一個大傻瓜……」
「您沒有這樣的權利!」封·捷伊茨帶著絕望的哭腔吼道。
「好的,好的……」塔納羅夫心滿意足地說道,「我們走……」
「不,」封·捷伊茨還用那副哭腔喊著,胡亂地揮舞著兩隻長長的手臂,「他怎麼敢……這簡直……這……」
薩寧看了他一眼,揮揮手,走開了。
「我們就這樣轉告我們的朋友……」塔納羅夫衝著他的背影說道。
「好的,就這樣轉告他。」薩寧答道,頭也不回地走了。
「瞧這個傻瓜,一碰到他那個愚蠢的問題,就變得多麼矜持、多麼饒舌啊!」薩寧想到,一邊聽著塔納羅夫在怎樣勸說喊叫不止的封·捷伊茨。
「不,不能就這樣!」高個子軍官喊道。他憂傷地意識到,由於這個事件,他失去了一個有趣的熟人,他不知道該如何補救,因此便越發兇狠了,結果,顯然徹底把事情給弄糟了。
「瓦洛佳……」麗達在門口輕輕地喚道。
「什麼?」薩寧停住了腳步。
「到這邊來……我想……」
薩寧走進了麗達的小房間。房間裡半明半暗,掩住視窗的樹木遞進一片綠陰,屋裡散發著香水、胭脂和女人的氣息。
「你這裡多好啊!」薩寧說道,熱情而又輕鬆地呼吸著。
麗達面對窗戶站著,花園那綠色的反光柔和地、美妙地灑在她的肩膀和麵頰上。
「喂,你想幹嗎?」薩寧溫柔地問。
麗達沒說話,急促、沉重地喘著氣。
「你怎麼了?」
「你不去……決鬥?」麗達壓低聲音問道,並未轉過身來。
「不去。」薩寧簡短地回答。
麗達沒有說話。
「喂,怎麼了?」
麗達的下巴顫抖起來。她猛然轉過身來,用氣喘吁吁的聲音,急速地、不連貫地說道:
「這我無法理解,無法理解……」
「啊……」薩寧皺起眉頭,反駁道,「你無法理解,這太遺憾了!……」
一種惡毒的、遲鈍的人的愚蠢,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它來自惡人,也同樣地來自好人,它來自醜人,也同樣地來自美人,這愚蠢使他難受。他轉過身去,走開了。
麗達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後用雙手抱住腦袋,倒在床上。那根長長的黑辮子,就像一條柔軟蓬鬆的尾巴,優美地搭在潔白乾淨的被子上。在這樣的時刻,麗達是如此美麗,如此有力,如此嬌柔,儘管她充滿了絕望,滿含著淚水,可她看上去還是非常富有活力,非常年輕;灑滿了陽光的綠色花園在望著視窗;小房間是歡快的、明亮的。但是,麗達卻什麼都沒看到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