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有魔力的圓圈就這樣形成了,麗達無力地在其中掙扎,喪失了其年輕、明朗的心靈中最後的力量和色彩。
她聽到一陣腳步聲,便回頭看了一眼。
諾維科夫和薩寧踏著高高的青草,默默地徑直向她走來。在傍晚暗淡的暮色中,看不清他倆的面孔,但麗達不知為何卻立即感覺到,那個可怕的時刻正在逼近。生命彷彿離她而去了,她變得非常蒼白,非常軟弱。
「瞧,」薩寧說道,「我把諾維科夫給你領來了,他想要什麼,他自己會告訴你的……你們在這裡坐一坐,我去喝口茶。」
他猛地一轉身,大步邁過草地,走開了。
有一會兒,他的襯衣還閃著白光,但它漸漸融入黑暗,然後就隱沒在了樹林的後面,四周一片寂靜,還不能相信,他已經徹底走遠了,而沒停在樹林的陰影中。
諾維科夫和麗達目送著薩寧,他倆憑藉這一動作就明白了,一切都已談妥,只需要出聲重複一遍。
「麗季婭·彼得羅夫娜。」諾維科夫輕輕說道,他的聲音如此悲傷,如此動人地真誠,竟使得麗達的心也溫柔地緊縮了起來。
「他也是一個不幸的人,一個可憐的好人……」麗達懷著憂鬱的歡樂想到。
「我全都知道了,麗季婭·彼得羅夫娜……」諾維科夫繼續說道,他覺得,一種因自己的舉動而生的感動和對麗達那哀傷膽怯的身影而產生的憐憫,在自己的心中湧起,「但我像從前一樣愛您……或許,您什麼時候能愛上我……請問,您……願做我的妻子嗎……」
「不要對她多談‘這件事’,」他想,「甚至別讓她知道,我為她作出了什麼樣的犧牲……」
麗達沒有說話。四周如此安靜,連河中急速的水流在柳樹叢中濺出的水聲都能聽見。
「我倆都是不幸的。」諾維科夫突然發自內心最深處地說道,連他自己也覺得意外,「但或許,我們兩人在一起能活得輕鬆些!……」
感激的、溫情的淚水湧上了麗達的眼睛。她衝他仰起臉,說道:
「是的……或許!」
「上帝作證,我會成為一個好妻子,永遠愛你,永遠心疼你!」她的眼睛道出了這樣的話語。
諾維科夫感受到了這一目光,便迅速地、衝動地跪在她的身邊,吻起她那隻顫抖的手。由於感動,由於突然甦醒的歡樂的慾望,他自己的整個身體也在顫抖。這一慾望也顯明地、深深地感染了麗達,使那種痛苦的、可憐的畏懼感和羞恥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瞧,一切都結束了……我又將是幸福的了……親愛的他,可憐的他!」她噙著幸福的淚水想到,她沒有將手縮回來,自己也在吻著她一直很喜歡的諾維科夫那頭柔軟的頭髮。關於扎魯丁的回憶在她心中清晰地閃現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薩寧認為,給解釋留出的時間已經足夠了,於是便走了回來,在他走來的時候,麗達和諾維科夫手挽著手,在輕聲地、信賴地說著什麼。諾維科夫說,他將永遠愛麗達;麗達在說,她此時已經愛他了。這是實話,因為麗達渴求愛情和幸福,她希望在他身上找到這愛情和幸福,她愛的是自己的希望。
他倆覺得,他倆從來沒有如此幸福過。見到薩寧,他倆默不作聲了,卻用害羞、喜悅和信賴的目光看著他。
「好了,我明白了。」薩寧看了他倆一眼,自高自大地說道,「謝天謝地。祝你們幸福!」
他還想再說點什麼話,然而,卻對著河流打了一個噴嚏。
「太潮溼了……你們可別傷風囉!」他擦了擦眼睛,添了一句。
麗達幸福地笑了起來,於是,她的笑聲響徹在河面上,又是神秘而動聽的了。
「我要走了!」薩寧沉默了片刻,說道。
「去哪兒?」諾維科夫問。
「斯瓦羅日奇來找過我,還有那個軍官……托爾斯泰的崇拜者……他叫什麼?……那個高個子的德國人!」
「封·捷伊茨!」麗達沒由頭地笑著,提醒道。
「就是他。他們來叫我們去參加一個什麼聚會。不過我說了,你倆不在家。」
「那是幹嗎?」麗達問道,她一直在笑,「或許,我們要去參加呢。」
「你就坐在這裡吧。」薩寧反駁道,「要是有個伴兒,我自己也會坐在這裡的!」
於是,他再次走開了,這次,他可是真的走了。
夜幕降臨。在那幽暗的、流動的河水中,有繁星在不停地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