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我那裡吧,我們為死者祈禱祈禱!」伊萬諾夫對薩寧說。
薩寧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倆去商店買了伏特加酒和下酒菜,接著趕路,追上了尤里·斯瓦羅日奇。尤里正低著頭,在林蔭路上緩慢地走著。
謝苗諾夫的死給尤里留下了一種模糊的、難以理解的印象,對它加以分析,似乎是必要的,卻又是不可能的。
「瞧,這一切都非常簡單。」尤里試圖在大腦中理出一條直接、簡短的線索來,「一個人在他出生之前是不存在的,這並不讓人感到可怕和不解……當這個人死了,他也就不再存在了,這同樣是簡單、明瞭的……死亡就像一臺製造生命力的機器的徹底的停轉,它是完全明瞭的,其中並無恐懼……曾經有過一個名叫小尤里的小男孩,他進了中學,曾打得二年級的敵人們鼻子流血,曾砍過蕁麻,他有過自己獨特的、驚人的、複雜的、有趣的生活……後來,這個小尤里死了,取代他而行走、而思考的,是一個完全別樣的人,即大學生尤里·斯瓦羅日奇。如果讓他倆聚在一起,那個小尤里或許難以理解如今的尤里,甚至會因此而仇恨如今的尤里,將他當成一個什麼補習教師,當成一個會給自己帶來一大堆麻煩的人!……這就意味著,他倆之間已有了一道鴻溝,這就意味著,小男孩尤里的確死了……小尤里死了,我自己死了,」可我至今都沒有覺察到這一點。就這麼完成了。這樣簡單、自然!……是啊……而我們在死去的時候又會失去什麼呢?……老實說,會失去什麼呢?……無論怎麼說,生活中的壞事總比喜事多……不錯,歡樂畢竟是有的,失去歡樂會讓人感到沉重,然而,死亡使人擺脫了眾多的惡,因此而獲得的輕鬆畢竟也應該是一種新增。是的,這非常簡單,一點也不可怕!」尤里輕舒一口氣,出聲地說道。可是馬上,他又敏銳地感覺到了內心一陣最細微的隱痛,便在心裡打斷了自己:「不!……那整個的世界,一個活生生的、異常精緻和複雜的世界,一瞬之間就變成了虛無,變成了一根木頭,變成了一截冰冷的劈柴……這已不是小男孩尤里再生為尤里·斯瓦羅日奇,而是荒誕的、極其討厭的,因而也是可怕的、難解的!……」
一陣涼爽的微風掠過尤里的額頭。
他竭盡全力地開動腦筋,想弄清楚那每個人都無法經受、但每個人卻都得經受的處境,就像謝苗諾夫剛剛經受過的那樣。
「他不是因恐懼而死的!」尤里一面竊笑這念頭的古怪,一面想到,「相反,他還嘲笑了我們,嘲笑了這位神父,嘲笑了歌聲和眼淚……」
似乎,這裡有某一個點,如果突然理解了它,一切問題便都會明朗了。但是,在他的心靈和這個點之間,卻似乎橫亙著一堵密實的、難以逾越的厚牆。智慧滑過非常光滑的表面,意義彷彿已近在眼前,可就在這時,思維又再次沉了下去,沉在了原來的地方。那張由最纖細的思維和概念結成的網,無論撒向什麼方向,落入網中的都必定是那些平庸的、討厭之極的字眼:可怕和不解!……接下來,思維就不再前行了,顯然,它也無法前行了。
這是令人痛苦的,它也削弱了大腦、心靈和整個身體。憂愁湧上心頭,思緒變得委靡不振、毫無色彩,腦袋疼痛,真想馬上在林蔭路上坐下來,不再關注一切,甚至無視生命這一事實本身。
「謝苗諾夫明知再過片刻一切都將完結,可這時他居然還在嘲笑!……難道他是個英雄?……不,這裡沒有英雄業績。這就是說,死亡完全不像我想像的那樣可怕?……」
就在這時,伊萬諾夫突然高聲地招呼了他。
「啊,是你們!去哪兒呀?」尤里顫抖了一下,問道。
「去為剛死奴隸的遺骸祈禱!」伊萬諾夫粗魯而又快樂地回答,「和我們一起去吧,您幹嗎要一個人待著!」
也許,由於尤里此時正處在恐懼和憂愁之中,薩寧和伊萬諾夫便不像往常那樣使他感到不快了。
「好吧,我們走!」他同意了,可是馬上,他就又意識到了自己面對他們的優越,他在對自己說,「我和他們一起能做什麼呢?喝酒,講粗話?」
他已經想強迫自己發出拒絕了,可是,他的整個身體都在本能地與孤獨抗衡,於是,尤里跟著去了。
伊萬諾夫和薩寧默默不語。就這樣默默不語地,他們一直走到伊萬諾夫的家。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在籬笆門旁的凳子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手持一根粗粗的曲柄手杖。
「啊,是舅舅,彼得·伊里奇!」伊萬諾夫高興地喊道。
「是我。」那人用低沉的男低音應道,他那有力的聲音在空氣中勇敢地鳴響。
尤里記起來,伊萬諾夫的舅舅是教堂合唱隊中一個貪杯的老歌手。他留著花白的唇髭,就像一位尼古拉一世時期計程車兵,他那件破舊的黑上衣,總是發出難聞的味道。
「嘣—嘣!」當伊萬諾夫介紹尤里與他認識時,他的嗓子發出一種像是輕擊木桶產生的聲音。
尤里不自在地向他伸出手去,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如何與這種人相處。但是,他馬上又想起來了,對於他尤里·斯瓦羅日奇來說,所有的人都應該是平等一致的,於是,他便與老歌手並肩而行,儘量給老歌手讓路。
伊萬諾夫住的那間屋子,滿是灰塵和破爛,雜亂無章,與其說它是一個住處,不如說是一間儲藏室。但是,當主人點起燈,尤里卻發現,房間的四壁上掛著根據瓦斯涅佐夫的畫翻作的版畫,而那一堆堆破爛,原來是一摞一摞的書。
尤里還是覺得有些不自在,為了掩飾這一點,他開始認真地看那些版畫。
「您喜歡瓦斯涅佐夫?」伊萬諾夫問道,沒聽到回答,他便抽身去拿茶具了。
薩寧告訴彼得·伊里奇,謝苗諾夫死了。
「願他升入天國。」像從木桶中發出的聲音再次響起。彼得·伊里奇沉默了一會,又添了一句:
「沒什麼……很好。就是說,一切都了結了。」
尤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對這位老歌手產生了同情。
伊萬諾夫走進來,帶來一些麵包、一盤醃黃瓜和幾隻杯子。將這些東西擺在鋪著報紙的桌子上,他抓起酒瓶,用簡捷的、幾乎難以覺察的動作開啟瓶子,一滴酒也沒灑出來。
「真是靈巧!」彼得·伊里奇讚許道。
「馬上就能看出來,誰是明白人!」伊萬諾夫洋洋得意地開著玩笑,將那淡綠色的液體斟進幾隻酒杯。
「好吧,先生們,」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提高嗓門說道,「為亡靈的安息和其餘的一切乾杯!」
他們吃起下酒菜來,然後,一杯又一杯地喝酒。他們很少說話,更多的是喝酒。小房間裡很快就熱了起來,很悶人。彼得·伊里奇抽起煙來,一道道劣質菸草的青霧,很快就籠罩了一切。由於飲酒,由於煙霧和悶熱,尤里頭暈起來。他又想起了謝苗諾夫。
「死亡真是個可惡的東西!」
「為什麼?」彼得·伊里奇問,「死亡?……噢—噢!……可這是……這是必不可少的!……死亡!……如果永遠活下去呢?……噢—噢!……您別這麼說……永恆的生命!……那是什麼東西?!」
尤里突然想到,如果他永遠地活下去……他想像出一條無盡頭的灰色長帶,那長帶在虛空中令人厭倦地、毫無目的地伸展著,彷彿是在兩根軸之間來回纏繞。關於色彩和聲響的所有概念,關於體驗之深刻和豐富的一切想像,不知為何都模糊了,蒼白了,匯成一股灰色的沉積物,它沒有河床,也沒有運動。這已經不是生命,這就是那樣的死亡。
尤里真的害怕起來。
「是的,當然……」他嘟囔道。
「看來,這事給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伊萬諾夫說。
「誰又能不留下印象呢?」尤里以問代答。
伊萬諾夫含混地搖了搖頭,對彼得·伊里奇說起謝苗諾夫彌留時的情形。
房間裡已悶得讓人難以忍受了。尤里機械地看著,伏特加酒在燈光下閃耀著,流進了伊萬諾夫那薄薄的紅嘴唇,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開始靜靜地旋轉起來,又四下漂浮開去。
「啊—啊—啊—啊—啊……」一個纖細、神秘而又悲哀的聲音在他的耳朵中唱了起來。
「不,死亡真是個可怕的東西!」他不由自主地又說了一遍,似乎在回答那神秘的聲音。
「您過於激動啦!」伊萬諾夫輕蔑地說道。
「您不會這樣吧?」尤里機械地問。
「我?……不—不會!……當然,我不想死,這是一件空虛的事情,活著可要開心得多……但是,如果非死不可,我就一下子死掉,一點也不囉唆。」
「你沒死過,你不會知道的。」薩寧笑了笑。
「倒也是真話!」伊萬諾夫也笑了起來。
「所有這些話都有人講過,」尤里突然帶著鬱悶的惱恨說道,「這些話全都可以說,可死亡畢竟是死亡!……它本身就是可怕的,一個人……在其一生中會意識到,這個無法避免的強制性結局終將毀滅各種各樣的生活歡樂!……有什麼意義呢!?」
「這話也有人講過。」伊萬諾夫同樣突然地惱恨起來,他帶著嘲諷打斷了尤里的話,「您總是以為,只有您才……」
「有什麼意義呢?」彼得·伊里奇沉思著又問了一遍。
「沒有任何意義!」伊萬諾夫高聲喊道,仍帶著那種莫名其妙的惱恨。
「不,這不可能,」尤里反駁道,「周圍的一切過於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