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2頁,共2頁

牧場上騰起一層輕盈的白霧,露水染白了草地。

「越來越溼了。」卡爾薩維娜縮了縮肩膀,說道。

尤里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她那圓圓的、柔軟的肩膀,害羞起來,她看到了尤里的目光,也害羞起來,但是,她卻感到很愉快,很開心。

「我們走吧。」

於是,他倆遺憾地往回走去,沿著窄窄的小道,彼此輕輕地碰觸著。花園空曠了,黑暗了,當尤里環顧四周,他感到,或許,如今就在這花園裡,自己那誰也不知道的、隱秘的生活就要開始了:陰影行進在低矮的樹木之間,行走在落滿露珠的草地上,黑暗在延伸,寂靜在用某種難以聽見的綠色聲音講起話來。他將這個感覺告訴了卡爾薩維娜。姑娘環顧四周,那雙沉思的、暗淡的眼睛久久地看著黑暗的花園。尤里想,如果她突然脫掉衣服,裸體的、白皙的、歡樂的她,踩著沾滿露珠的草地奔向綠色的、隱秘的樹林,那將不會是奇怪的,反而是美好的,自然的,那將不會破壞黑暗花園的綠色生活,反而能有所新增。尤里想把這話說給卡爾薩維娜聽,可他沒敢說,而是又談起了讀書會,談起了人民。但是,交談持續不下去,中斷了,似乎,他倆所談的全都是不必要談的東西。接下去,他倆一路無言,彼此微笑著,肩頭不時碰著沾滿露珠的潮溼灌木,就這樣走到了籬笆門前。他倆覺得,一切都靜了下來,一切都如此靜默,如此幸福,就像他倆一樣。

院子裡像先前一樣安靜、空曠,白色側房的那幾扇敞開的窗戶像是幾個黑洞。可是,開向街道的籬笆門卻敞著,房間裡也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開啟櫃櫥抽屜的聲音。

「奧麗婭回來了。」卡爾薩維娜說。

「濟娜,是你嗎?」杜博娃自屋裡問道,從她的聲音可以聽出,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她來到臺階上,驚慌失措,臉色蒼白。

「你到哪兒去了……我到處找你……謝苗諾夫快要死了。」她喘著氣,急促地說道。

「什麼?」卡爾薩維娜恐懼地問道,跑到了杜博娃的身邊。

「是的,快死了……他大口地吐血……阿納託利……帕夫羅維奇說,他要完了……他被送進了醫院……真是奇怪,真是突然……我們坐在拉多夫家裡,喝著茶,他還那樣高興,正和諾維科夫爭論著什麼,可後來就突然咳嗽起來,他站起身,歪了一下,血就噴了出來……就噴在桌布上,噴在果醬碟裡……又濃又黑!……」

「那他……知道嗎?」尤里懷著可怕的好奇心問道。他突然回憶起了那個月夜,那個黑色的身影,以及那種既惱怒又憂愁的微弱聲音:「您還將活著……從我的墳墓邊走過,需要的話就會站在我的墳頭上,而我卻……」

「他好像知道,」杜博娃神經質地擺動雙手,答道,「他看了我們大家一眼,問道:‘怎麼回事?……’然後,他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又說道,‘已經到時候了?……’唉,太糟糕了,太可怕了!」

三個人都沒再說話。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四周雖說還像先前一樣透明和美妙,可他們卻覺得,一切似乎立即變得黑暗而又憂傷了。

「死亡是個可怕的東西!」尤里說道,臉色變得蒼白。

杜博娃嘆了一口氣,垂下頭。卡爾薩維娜的下巴顫抖起來,她悲哀而又負疚地笑了一下。她沒有別人那種難受的感覺,因為她的整個身體都充滿了活力,那活力不讓她去專注於死亡。她甚至不能相信,也難以想像,此刻,在這樣一個明淨的夏日的夜晚,在她無比幸福、充滿著光明與歡樂的時候,竟有某個人會痛苦,會死去。產生這種感覺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可不知為何她卻覺得這很不好。她為自己的感覺而害臊,不由自主地努力抑制那些感覺,努力喚起另樣的感覺,因此,她便比大家表現出了更多的同情和恐懼。

「唉,可憐的……他怎麼樣了呢?」

卡爾薩維娜想問:他快要死了吧?但是,她把這些字眼嚥了回去,她抓住杜博娃,提出了一些毫無意義、毫無用處的問題。

「阿納託利·帕夫羅維奇說,他就要死了,不是今天夜裡,就是明天早晨。」杜博娃低聲說道。

卡爾薩維娜膽怯地、輕聲地說:

「我們去看看他吧……也許,不該去?……我不知道……」

於是,大家的心裡都生出了同樣一個問題:是否該去看謝苗諾夫如何死去,這樣是好還是壞?大家都想去,可又怕看到死亡,這樣似乎很好,又似乎很壞。

尤里猶豫地聳了聳肩膀。

「我們去吧……到那兒可以不進去,也許……」

「也許,他想見見誰。」杜博娃輕易地同意了。

「我們去吧。」卡爾薩維娜堅定地說。

「沙夫羅夫和諾維科夫在那裡。」杜博娃又添了一句,彷彿是在為自己辯解。

卡爾薩維娜跑進屋裡去取帽子和上衣,然後,大家緊鎖眉頭、表情憂鬱地穿過城市,來到一座很大的三層樓前。樓的外牆抹成灰色,抹得很糟,這座樓裡就是醫院,如今,謝苗諾夫就可能死在這裡。

在拱頂很低、回聲很響的走廊裡,光線很暗,有一股刺鼻的石碳酸和碘酒的氣味。在他們走過瘋人病區時,聽見有人用一種奇怪的緊張聲音在生氣地、急速地說著話,可是卻看不見一個人影,因此很是嚇人。他們恐懼地朝一個漆黑的方形小視窗看了一眼。一位白髮老頭與他們在走廊上相遇了,那老頭蓄著長長的、白色的、像胸甲一樣的鬍鬚,圍著長長的、白色的圍裙,踢踏著一雙大靴子。

「你們找誰?」他停下腳步,問道。

「找一個被送到你們這兒來的大學生……叫謝苗諾夫……今天送來的……」杜博娃說。

「在六號病房……請上樓吧。」那工友說道,然後走開了。大家聽見,他響亮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又用腳蹭了蹭。

樓上要亮一些,乾淨一些,天花板也不帶拱頂。有一扇門是開著的,門上釘有一塊「醫生辦公室」的小牌子。屋裡亮著燈,有個人在丁丁噹噹地擺弄一些玻璃器皿。

尤里朝屋裡看了一眼,招呼了一聲。

玻璃器皿不再響了,梁贊採夫走了出來,他像他慣常的那樣,抖擻而又愉快。

他響亮、愉快地啊了一聲,顯然,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別人感到壓抑的環境,接著他說道:「我今天值班。你們好,小姐們!」

緊接著,他又高高地揚起眉毛,用一種完全別樣的、憂傷的、意味深長的聲音說道:

「好像,已經神志不清了。我們去吧。諾維科夫和其他一些人在那裡……」

他們一個接一個,沿著非常乾淨、空曠的走廊魚貫而行,走過一個個標有黑色數字的白色房門。這時,梁贊採夫說道:

「已經派人去請神父了。這麼快就把他折磨垮了,真是奇怪!甚至連我都感到吃驚……不過,他最近老是傷風,這對於他那樣的狀態來說,就太糟糕了!……瞧,他在這裡……」

梁贊採夫開啟一扇高高的白色房門,走了進去。其餘的人擠在門口,笨拙地磕碰著,也隨他進了房間。

病房很大,也很乾淨。四張病床是空著的,床上整齊地蒙著硬邦邦的、帶有一道道褶子的灰被子,不知為何,這些被子讓人聯想到了棺材;有一張病床上,坐著一個滿臉皺紋、身穿病號服的小老頭,他吃驚地看著走進屋裡來的人,又看了看第六張病床,在第六張病床上,直挺挺地躺著謝苗諾夫,蓋著同樣硬邦邦的一床被子。在他身旁的一把椅子上,諾維科夫弓著腰坐在那裡,伊萬諾夫和沙夫羅夫則站在窗邊。大家都覺得,當著瀕臨死亡的謝苗諾夫的面彼此問候和握手,是奇怪的,不自在的,但不知為何,不問候,也不握手,又似乎是在強調死亡的臨近,同樣是不自在的,因此,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冷場。有人問了好,有人卻沒有。眾人全都站在原地不動,帶著膽怯、害怕的好奇心看著謝苗諾夫。

謝苗諾夫的呼吸很微弱,很艱難。他已經完全不是大家所認識的那個謝苗諾夫了。他已經整個兒地不像是活人了。雖說,他的五官還和他活著的時候一樣,他的四肢仍與所有人的四肢無異,但是,他的五官和身體卻顯得有些特別,有些可怕,一動也不動。那在別人的身體中顯而易見、活動自如的東西,對於他來說似乎是不存在的。在他那奇怪地一動也不動的身體之深處的某個地方,發生了某種匆忙、可怕的事情,似乎正忙於一件必需的、已無法避免的工作,他的整個生命已去向那裡,似乎是在觀看那項工作,帶著緊張的、難解的注意力在傾聽那項工作的進行。

吊在天花板正中的那盞燃著的燈,明亮、清晰地映著他那一動也不動、既不看也不聽的五官。

大家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沉默不語,屏住呼吸,像是害怕破壞了某種偉大的東西。寂靜中,可以特別清晰地聽到謝苗諾夫那反常的、嘶啞的、艱難的呼吸。

門開啟了,響起了一陣老年人的細碎的腳步聲。一位矮胖矮胖的神父走了進來,跟著他的是一位誦經士,那是個又瘦又黑的人。與他們一起來的,還有薩寧。神父咳嗽了幾聲,向大夫問了好,又彬彬有禮地向眾人鞠了一躬。不知為何,眾人非常匆忙地、過於恭敬而又齊刷刷地回了他的禮,然後又都不響了。薩寧沒有發出問候,他坐到窗臺上,好奇地看著謝苗諾夫和在場的人,他竭力想弄明白,謝苗諾夫和在場的人都有什麼感覺,都在思考什麼。

謝苗諾夫還那樣呼吸著,一動也不動。

「失去知覺了?」神父輕聲地問,並未朝向任何人。

「是的……」諾維科夫急忙回答。

薩寧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音。神父詢問地看了他一眼,可什麼也沒聽清,便轉過身去,整理一下頭髮,披上長巾,接著就亮出尖細、甜膩的男高音,富有表情地朗誦起基督徒臨死時必須聽的經文。

誦經士的嗓子是嘶啞的、不好聽的男低音,他們兩個相互不諧調的聲音合在一起,又分散開來,就這樣不諧凋地在高高的天花板下形成悲傷而又奇異的聲響。

當刺耳、響亮的訣別曲響起,眾人都懷著不由自主的恐懼,向瀕死者的臉看了一眼。離瀕死者最近的諾維科夫,覺得謝苗諾夫的眼皮微微抖了一抖,那雙視而不見的眼睛也朝歌聲響起的方向稍稍轉動了一下。但是,其餘的人卻覺得,謝苗諾夫仍是那樣奇異地一動也不動。

歌聲剛一響起,卡爾薩維娜就輕輕地、傷心地哭了起來,她也不去擦自己那張年輕、漂亮的臉上流淌著的眼淚。大家都看著她,杜博娃也哭了,男人們也感到自己熱淚盈眶,卻咬緊牙關,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每一次,當歌聲更響的時候,姑娘們都會哭得更厲害些,可薩寧卻皺著眉頭,懊惱地晃著肩膀,他在想,如果謝苗諾夫能聽得見,那麼,這種甚至連健康的、遠離死亡的人都感到沉重的歌聲,一定會讓他難以忍受。

「你們應該小聲點。」他生氣地對神父說。

神父客氣地伸過一隻耳朵來,但是,在聽清了薩寧的話後,他皺起眉頭,唱得更響了。誦經士嚴厲地看了薩寧一眼,大家也都膽怯地看著薩寧,似乎他說了什麼難聽的、不得體的話。

薩寧遺憾地擺擺手,不再言語了。

當一切結束,神父將十字架包進了長巾,這時,氣氛卻變得更沉重了。謝苗諾夫還像先前一樣,一動也不動。

於是,眾人的心裡便出現了一個他們覺得可怕卻又無法克服的想法:想讓一切儘快結束,想讓謝苗諾夫最終死去。眾人懷著羞愧和恐懼,竭力掩飾、壓抑著這一願望,害怕相互對視。

「哪怕快些也好。」薩寧輕聲地說,「真是件難受的事情!」

「是啊!」伊萬諾夫答應道。

他倆的聲音很輕,謝苗諾夫顯然聽不見。可其他人還是憤怒地瞪了他倆一眼。

沙夫羅夫想說點什麼,可就在這時,響起了一個無比可憐、悲哀的新聲音,它使眾人全都病態地顫抖了一下。

「咿……咿—咿……」謝苗諾夫呻吟道。

後來,他好像是找到了需要的東西,開始持續地發出這種長長的呻吟,已不再住口,只有那嘶啞、艱難的呼吸才能時而打斷這呻吟。

起初,周圍的人似乎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是,卡爾薩維娜、杜博娃和諾維科夫卻立即哭了起來。神父開始緩慢、莊重地念起送終祈禱。他那浮腫、忠厚的臉上,流露出深深的感動和崇高的憂傷。又過去了幾分鐘,謝苗諾夫突然沒聲了。

「他去了……」神父低聲說道。

但就在這時,謝苗諾夫緩慢而又艱難地動了動緊閉的雙唇,他的臉扭曲了,像是在微笑,大家全都聽到了他那嘶啞的、極其微弱的可怕聲音,那聲音像是發自他胸腔最深處的某個地方,彷彿是從棺材蓋的下面傳出來的:

「你是個真—真正的騙子!」他直盯著神父,說道。

然後,他抖動了一下,帶著瘋狂的恐懼睜開眼睛,挺直了身體。

大家都聽見了他的話,但誰也沒動,只不過,崇高憂傷的表情卻立即從神父那汗津津的紅臉膛上消失了。他擔心地環顧一下四周,可誰也沒看他,只有薩寧笑了一笑。

謝苗諾夫又動了動嘴唇,卻沒發出聲音,只有他那稀疏、色淡的唇髭垂了下來。然後,他再次挺了挺身體,身體也變得更長、更可怕了。

再沒有一個聲音,再沒有一個動作。

此刻,誰也沒哭。死亡的臨近比死亡的到來更可怕,更可悲。這件痛苦的、折磨人的事情竟結束得如此之快,如此簡單,大家甚至感到有些奇怪。他們仍站在床邊,看著那張僵死的、瘦削的臉龐,似乎還在等待著什麼,他們在努力地喚起自己的憐憫和恐懼,聚精會神地看著諾維科夫怎樣替謝苗諾夫合上眼睛,放平手臂。然後,大家小心翼翼地邁動腳步,走了出去。走廊裡的燈已經點亮,這裡還是那麼簡樸,那麼家常,於是,大家便較為輕鬆地吐一口氣。神父走在前面。他邁著細碎的步子,為了討好年輕人,他努力想說些客氣話,於是便嘆了一口氣,輕聲地說道:

「這個年輕人真可憐,而且,他顯然沒有懺悔就死了……可是,你們知道嗎,上帝的仁慈就連這樣的人也會……」

「那……當然!」沙夫羅夫離神父最近,出於禮貌,他答道。

「他有家嗎?」神父問道,來了精神。

「真的,我不知道。」沙夫羅夫困惑地回答。

眾人交換一下眼色,大家都覺得奇怪,覺得不好,因為誰也不知道,謝苗諾夫是否有家,家在何處。

「他有個妹妹在什麼地方讀中學。」卡爾薩維娜說。

「啊!……好吧,再見吧!」神父說道,用胖胖的手指抬了抬帽子。

「再見!」眾人齊聲回答。

來到街上,他們鬆快地緩了一口氣,停了下來。

「喂,現在去哪兒呢?」沙夫羅夫問。

起初,大家全都猶豫不決地挪著腳,後來,不知為何,又都立即相互道了別,四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