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傍晚,尤里又來到了他與卡爾薩維娜和杜博娃相遇的地方。整整一天,他都在愉快地回憶著與兩位姑娘一起度過的那個傍晚,他想再遇見她們,進行同樣的交談,在那雙快樂、溫柔的眼睛裡再看到同情和愛慕。

傍晚是絕對純淨、安靜、炎熱的。街道上方的空氣中,瀰漫著細小、乾燥的塵土,林蔭路上除了很少幾個偶然路過的行人外幾乎沒有人。

尤里生氣地搖了搖腦袋,想擺脫胸中騰起的懊惱,似乎有人欺負了他,他低頭盯著雙腳,緩慢地走在林蔭路上。

「多麼無聊啊。」他想到,「怎麼辦?」

大學生沙夫羅夫迎面朝他疾步走來,揮著他那隻空著的手,離得老遠,他就彬彬有禮地對尤里笑了起來。

「您怎麼在這裡閒逛啊?」他友好地問道,停下腳步,向尤里伸過來他那隻又寬又大的手掌。

「有點無聊,沒什麼事情好做。您去哪兒?」尤里懶懶地、輕蔑地問道。他總是這樣和沙夫羅夫說話,作為一個前委員會委員,他認為沙夫羅夫是一個以革命為遊戲的天真大學生。

沙夫羅夫幸福、自滿地笑了一下。

「我們今天有個讀書會。」他說著,展示了那個裝有多本各色簿冊的資料夾。

尤里機械地從他手裡拿過一本小冊子,翻開來,讀到一個枯燥的長題目,那是一篇通俗的社會性文章,他自己早就讀過此文,並已經淡忘了。

「你們在哪裡讀書?」尤里還回小冊子,仍帶著那種輕蔑的微笑問道。

「在城裡的學校。」沙夫羅夫回答,他提到的那所學校,就是卡爾薩維娜和杜博娃教書的地方。

尤里想了起來,柳麗婭對他談起過這些讀書會,可他當時沒有給它們以關注。

「我可以和您一起去嗎?」他問沙夫羅夫。

「請吧。」沙夫羅夫開心地笑著,連忙同意了。

他認為尤里是一個真正的活動家,看大了尤里的黨派角色,對尤里懷有一種近乎愛慕的尊重。

「我對這樣的事情很感興趣。」尤里認為有必要補充一句。他愉快地想到,晚上有事情做了,還能見到卡爾薩維娜。

「請吧,請吧。」沙夫羅夫又說道。

「好吧,我們走。」

於是,他倆沿著林蔭路快步走去,轉彎上了一座橋,橋的兩旁散發著清新的氣息和水的味道,接著,他倆走進了兩層樓的學校,那兒已經聚了許多人。

在一個還沒點燈的大廳裡,一排排椅子擺放得很整齊,一塊幻燈幕布泛出朦朧的白光,還能聽見壓低了的快樂笑聲。透過窗戶,可以看到變暗的天空和深綠色的樹冠,窗戶旁邊,站著柳麗婭和杜博娃。她倆發出了歡樂的驚歎,迎接尤里的到來。

「你來了,這太好啦!」柳麗婭說。

杜博娃緊緊地握了握他的手。

「你們怎麼還不開始?」尤里問道,同時偷偷地環顧著昏暗的大廳,沒有看到卡爾薩維娜。「濟娜伊達·帕夫羅夫娜沒來參加嗎?」他不恰當地、失望地添了一句。

但就在這時,在講臺上,在幕布旁邊,一根火柴燃著了,映亮了正在點蠟燭的卡爾薩維娜。她那美麗、嬌嫩的臉龐被從下方來的光照得很亮,她在快樂地微笑。

「我當然要參加啦。」她響亮地應道,從上面向尤里伸過手來。

尤里高興地但默默地向她伸過手去,她稍稍地倚著他的手臂,輕輕地跳下講臺,將一陣健康、清新的氣息投在尤里的面頰上。

「該開始啦。」沙夫羅夫從另一個房間裡走出來,說道。

門衛吃力地邁動那雙大靴子,走過大廳,一盞接一盞地點亮了明亮的大燈,於是,大廳便被耀眼、愉快的光芒照得通明。沙夫羅夫開啟通向走廊的門,高聲說道:

「請進,諸位!」

響起一陣腳步聲,起初是膽怯的,然後是匆忙的,人們開始進門。尤里好奇地看著他們;鼓動家特有的那種敏銳的注意力,又在他身上覆活了。這裡有老人,也有年輕人,還有孩子。誰也不坐第一排,後來佔了這排位子的,是尤里所不認識的幾個太太和一位胖胖的校長,還有尤里已經認識的幾個從男子中學和女子中學來的男女教師。大廳的其他地方,則擠滿了身穿長短大衣的人,擠滿了士兵、農民、女人,還有許多穿著各色襯衫和裙子的孩子。

尤里和卡爾薩維娜並排坐在一張桌子後面,開始聽沙夫羅夫的朗讀。沙夫羅夫在讀一篇談普遍選舉權的文章,他讀得很平靜,但讀得很糟糕。他的嗓音是嘶啞的,沒有表現力,因此,他朗讀的一切便具有了統計表的性質,然而,大家卻在認真地聽他朗讀,只有坐在第一排的那幾個知識分子很快就交頭接耳、坐立不安起來。尤里因那幾個知識分子而感到氣惱,也因沙夫羅夫糟糕的朗讀而感到惋惜。當那位大學生讀累了,尤里輕聲地對卡爾薩維娜說:

「讓我來讀完它吧。」

卡爾薩維娜溫柔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透過睫毛射出的。

「好啊……您讀吧。」

「這不合適吧?」尤里對卡爾薩維娜微笑著,像一個同謀者,問道。

「那有什麼不合適!大家都會高興的。」

於是,她就利用休息的間隙,把尤里的意思對沙夫羅夫講了。沙夫羅夫讀累了,他也因自己讀得不好而難堪,他不僅同意讓尤里來讀,甚至還感到很高興。

「請吧,請吧。」他按自己的習慣重複地說道,讓出了位子。

尤里善於朗讀,也喜歡朗讀。他誰也不看,徑直走上講臺,用響亮、有力的嗓音讀了起來。他朝卡爾薩維娜看了兩次,兩次都與她明亮的、富有表情的眼神相遇了。他害羞地、快樂地對她微笑著,然後俯向書本,用更洪亮、更有表情的聲音朗讀起來,他覺得,他是在為她做一件莫名的好事,一件有趣的事。

在他朗讀結束的時候,第一排的人向他鼓起了掌。尤里嚴肅地鞠了一躬,走下講臺,衝著卡爾薩維娜咧嘴一笑,似乎想對她說:「這都是為了你!」

聽眾們腳步踢踏,相互交談著,挪動椅子,開始退場。尤里認識了兩位太太,她倆對他的朗讀說了幾句讚賞的話。

然後,開始熄燈了,房間裡比先前更暗了。

「謝謝您。」沙夫羅夫握著尤里的手,熱情地說,「我們要一直有這樣的朗讀者就好啦!」

朗讀本是他的事,因此他認為自己該感謝尤里,因為尤里幫了自己的忙,雖說他是以人民的名義向尤里道謝的。沙夫羅夫是堅定、自信地說出這句話來的。

「我們這裡很少為人民做事,」他說道,他的神情就像是在告訴尤里一個很大的秘密,「如果做了,似乎也是……敷衍了事的。這真讓我感到奇怪:為了取悅那些百無聊賴的老爺,他們成打成打地僱來一流的演員、歌手和朗誦者,可面對人民,卻只有我這樣的朗誦者坐下來朗讀……」沙夫羅夫帶著寬厚的嘲諷揮了揮手,「大家都還滿意……再說,他們還能得到什麼呢!」

「是這樣的,」杜博娃說,「讀起來都讓人討厭:報上整欄整欄地報道,演員們表演得多麼出色,而這裡……」

「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啊!」沙夫羅夫衷心地說道,並愛戀地開始收拾自己的小冊子。

「神聖的天真!」尤里想到,但是,卡爾薩維娜的在場和自己的成功閱讀使他變得善良、溫和了,因此,這種純樸甚至使他有些感動。

「您現在去哪裡?」在他們來到外面的時候,杜博娃問道。

院子裡要比房間裡亮得多,天空中已經閃現出星星。

「我和沙夫羅夫要去拉多夫家,」杜博娃說,「您送送濟娜吧。」

「非常高興。」尤里真誠地說。

於是,他們分手了。

卡爾薩維娜和杜博娃共同租住一間小側房,那房子坐落在一個很大的但並無多少花草的花園裡。在去她們住處的路上,尤里和卡爾薩維娜就讀書會留下的印象進行了交談,尤里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他做成了一件非常大、非常好的事情。

在籬笆門前,卡爾薩維娜說:

「去我們那兒坐坐吧。」

「好的。」尤里愉快地同意了。

卡爾薩維娜開啟籬笆門,他倆走進一個雜草叢生的小院子,院子後面是一座幽深的花園。

「您到花園去吧,」卡爾薩維娜笑著說,「我本想請您去房間,可是又很擔心:我一大早就離開了家,不知道我們的房間收拾得能不能接待客人!」

她進了側房,尤里則緩步走向那座芬芳的綠色花園。他沒走太遠,在小道上停下腳步,懷著貪婪的好奇心望著側房那幾扇敞開著的黑色窗戶,他覺得,那裡正發生著什麼獨特、美妙、神秘的事情。

卡爾薩維娜出現在臺階上,尤里好容易才認出她來:她脫下了黑色的連衣裙,換上一件薄薄的、大領口短袖子的小俄羅斯式襯衫,下面配著一條藍色的裙子。

「是我……」她不知為何有些害羞地笑著,說道。

「我知道……」尤里帶著一種神秘的、只有她才理解的表情回答道。

她微微一笑,輕盈地轉過身去,於是,他倆便漫步在了小道上,那小道延伸在低矮的綠色灌木叢和高高的青草之間。

樹木很小,大多是櫻桃樹,新鮮的樹葉發出膠水般濃烈的氣味。花園後面是一片牧場,牧場上野花盛開,高高的牧草還沒有收割。

「我們就坐這裡吧。」卡爾薩維娜說。

他倆坐在快要傾塌的籬笆上,向牧場望去,向透明的、漸漸熄滅的晚霞望去。

尤里將一根柔軟的丁香樹枝拉近身邊,眾多細小的露珠從枝頭上灑了下來。

「想聽我給您唱支歌嗎?」卡爾薩維娜問。

「當然想聽!」尤里回答。

卡爾薩維娜就像那天在河上那樣,挺了挺薄襯衫下突出的乳房,唱道:

精美的愛情之星……

她的嗓音輕盈、純淨,奇異地響徹在傍晚的空氣裡。尤里一動也不動,連大氣都不喘,緊緊地盯著她。她感覺到了尤里的目光,閉上眼睛,將乳房挺得更高了,唱得也更動聽、更響亮了。彷彿,一切都靜了下來,都在諦聽,於是,尤里想起一種寂靜,當夜鶯在春天的森林裡歌唱的時候,四周就會籠罩著那樣一種虛幻的、凝神的、神秘的寂靜。

在一段高亢的、銀鈴般的樂句之後,她停了下來,這時,四周彷彿更靜了、晚霞完全熄滅,天空更暗,也更深了。勉強可以看到,可以聽到,樹葉在搖擺,小草在顫動,有什麼溫柔、芬芳的東西飄浮在空中,就像一聲嘆息,從牧場飄過來,在花園裡盪漾開去。卡爾薩維娜用她那雙在黑暗中閃亮著的眼睛看了尤里一下:

「您為什麼不說話呢?」她問。

「這太好啦!」尤里低語道,又拉了拉一根滴著露水的樹枝。

「是啊,很好!」卡爾薩維娜若有所思地答道。

「活在世上就是好!」沉默了片刻,她又補充道。

尤里的腦中閃過某種習慣性的並不真正憂鬱的東西,但它尚未成形,就消失了。

牧場那邊,有人尖聲地打了兩聲口哨,然後,一切又都靜了下來。

「您喜歡沙夫羅夫嗎?」卡爾薩維娜突如其來地問道,她自己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而笑了起來。

尤里的胸中湧起一陣妒意,但他稍稍控制了一下自己,嚴肅地回答:

「他是個好小夥子。」

「他多麼熱情地獻身於自己的事業啊!」

尤里沒有說話。